第三卷 食甚11 姜普（1953-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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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食甚11 姜普（1953-1996）
“我是真不明白你咋想的，是累的嗎？腦子落罪犯家了？”姜普訓斥道“來，你給我講講理由，幼兒園接孩子你用警官證幹嘛，你把幼兒園當看守所了是吧？“ 梁路說：“我昨天不是第一次接孩子嗎！幼兒園老師我都沒見過，就想表明一下我的身份，怕他們把我當成壞人，見到我姑娘一高興就糊塗了，也不知道怎麽想的。” “你表明個屁啊！你姑娘沒管你叫媽啊！就算你表明身份，你壓大門口幹他媽啥啊!？” “你就說怎麽辦吧。” “你還有脾氣了你！能怎麽辦，補辦！我和市局打個招呼吧，抓緊發個遺失聲明。” “遺失聲明？” “你當幾年警察了？不懂嗎？聲明原件作廢公布出去，不實名公布，然後抓緊重新補辦吧，補辦申請你就寫遺失別寫被偷了。” 梁路抿著嘴點了點頭，姜普發現她的臉有些發紅，於是輕笑一聲說：“寫個檢討吧，你自己給老秦拿過去。” 梁路又點了點頭。 “證辦好之前你就在辦公室待著吧，體驗體驗正常時間上下班的感覺。” 梁路擡起頭：“師父” “現在叫師父了。” “就不能找回來嗎？” 姜普蹙起眉頭有些無奈地看著梁路說：“你去把市醫院附近垃圾桶翻一翻興許能找到。” 梁路起身說：“行。” “你坐下！你還真去啊！” 梁路看著姜普眼中滿是怨氣。 姜普嘆了口氣說：“這幹扒活兒的、路上搶錢的都是為了錢，一般把錢抽走，錢包就隨手一扔，這都過去一天了，垃圾早都處理了，你上哪找去。” 梁路沈默半晌說：“我去找秦局吧，我如實和他說。” 姜普提高音量說：“給你個警告處分你心裏就踏實了是吧！你他媽一根筋啊！” “你不帶他媽不會說話是嗎！？”梁路毫不示弱。 姜普怔怔地看了梁路片刻後說：“隨便你，愛咋地咋地。” 梁路沒再說話，這時老板娘端來了一盤肉包子，放在兩人面前。 “你先吃吧。”姜普說。 梁路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包子放在自己的盤裏，想要張嘴卻又停了下來。 “聽我的，這事兒你別管了。” 梁路抿著嘴默默點了點頭。 兩年後 1996年9月16日 晚七時許 額…
“我是真不明白你咋想的，是累的嗎？腦子落罪犯家了？”姜普訓斥道“來，你給我講講理由，幼兒園接孩子你用警官證幹嘛，你把幼兒園當看守所了是吧？“
梁路說：“我昨天不是第一次接孩子嗎！幼兒園老師我都沒見過，就想表明一下我的身份，怕他們把我當成壞人，見到我姑娘一高興就糊塗了，也不知道怎麽想的。”
“你表明個屁啊！你姑娘沒管你叫媽啊！就算你表明身份，你壓大門口幹他媽啥啊!？”
“你就說怎麽辦吧。”
“你還有脾氣了你！能怎麽辦，補辦！我和市局打個招呼吧，抓緊發個遺失聲明。”
“遺失聲明？”
“你當幾年警察了？不懂嗎？聲明原件作廢公布出去，不實名公布，然後抓緊重新補辦吧，補辦申請你就寫遺失別寫被偷了。”
梁路抿著嘴點了點頭，姜普發現她的臉有些發紅，於是輕笑一聲說：“寫個檢討吧，你自己給老秦拿過去。”
梁路又點了點頭。
“證辦好之前你就在辦公室待著吧，體驗體驗正常時間上下班的感覺。”
梁路擡起頭：“師父”
“現在叫師父了。”
“就不能找回來嗎？”
姜普蹙起眉頭有些無奈地看著梁路說：“你去把市醫院附近垃圾桶翻一翻興許能找到。”
梁路起身說：“行。”
“你坐下！你還真去啊！”
梁路看著姜普眼中滿是怨氣。
姜普嘆了口氣說：“這幹扒活兒的、路上搶錢的都是為了錢，一般把錢抽走，錢包就隨手一扔，這都過去一天了，垃圾早都處理了，你上哪找去。”
梁路沈默半晌說：“我去找秦局吧，我如實和他說。”
姜普提高音量說：“給你個警告處分你心裏就踏實了是吧！你他媽一根筋啊！”
“你不帶他媽不會說話是嗎！？”梁路毫不示弱。
姜普怔怔地看了梁路片刻後說：“隨便你，愛咋地咋地。”
梁路沒再說話，這時老板娘端來了一盤肉包子，放在兩人面前。
“你先吃吧。”姜普說。
梁路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包子放在自己的盤裏，想要張嘴卻又停了下來。
“聽我的，這事兒你別管了。”
梁路抿著嘴默默點了點頭。
兩年後 1996 年 9 月 16 日 晚七時許 額木爾河
姜普順著自己推測的張萬峰駕車路線又走了一遍，剛下大林河橋。
迎面來的一輛貨車開了遠光，姜普放慢了車速，貨車從旁邊經過發出低頻的震動。
從姜普的臉上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緒，只有悉數清冷的光落在他一側的臉上，讓他看起來就像黑夜中的一尊雕像。
姜普打了方向盤進了岔路，昌河面包車開始顛簸，碎石打在車底盤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車裏變得比剛剛還要冷，姜普握著方向盤的手有些發僵。
為了再模擬一遍張萬峰的行駛線路姜普開車繞了一個大圈，用了兩個多小時之久，此時的姜普沒有感覺到疲勞，狀態漸入佳境。
這兩個小時裏他沒有因為狀態找回而再去糾結病退過早的問題，因為他的註意力容不得他有半分走神。
北林村村民的新墳位置在鐵營子村和北林村之間，就是大林河與額木爾河交界處的河灘臺地上。
姜普停了車，他將車燈開著，在車裏觀察著眼前的墳地。
約莫過了五分鐘，姜普戴上手套下車。
車燈照射出一片扇形區域，灰褐色的大片枯草和落葉上是兩排低矮的墳包，向河道對側延伸，幾個墳包上蓋著黃白相間的紙片，被風吹的到處都是。
姜普踩著枯草落葉中間的土路向前走，他突然停住，像是想到了什麽，他不由自主的掃過身旁的一個個簡易木牌做的木碑。
姜普在猶豫，似乎有些東西，有些回憶他不想去觸碰，但此刻又無法自控。
他看清了墓碑上的文字：故顯考姜成之墓 姜普一步步靠近，同時看清了小字：生於一九二六年七月初三，歿於一九九二年九月初七，孝男姜普。
姜普把手插進了褲兜，吸著涼氣，此時四下無人，他依然故作散漫姿態，可心裏已經五味雜陳。
車燈燈光贏映出了姜普沈重的呼吸，他呼出的白色哈氣和他肺癌前吐出的尼古丁煙霧一樣長。
好像有人用命令的語氣叫了他的名字“姜普”，這聲音像是來自遠處，姜普擡起頭，天上只有被雲剪碎且顏色相同的星光與月光。
這是姜成的聲音，是他生前用的最多的語氣。
姜成是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戰爭的戰鬥英雄，姜普記事起，對姜成的第一印象就是這個被稱為爹的人和自己見過的人都不一樣，因為他少了一只胳膊，兒時的姜普害怕，一見到他爹露出左肩膀下邊那一小段會動的肉疙瘩就會哭，姜成索性在家也穿著長袖上衣，再也沒在姜普面前露出那能把他嚇哭的肉疙瘩。
姜普沒有兄弟姐妹，因為李桂蘭生他的時候烙下了病根，姜普就成了姜家的獨子。
姜普小時候淘氣，北方人老話說的七歲八歲討狗嫌不是沒有道理，姜普八歲的時候就因為扔石頭子兒把鄰居家孩子腦袋開瓢兒，在醫院縫了五針。
姜成在村裏還是比較有面子的，最後只是賠了點錢，姜普也給鄰家大人道了歉，認了錯，可是一回到家，姜成就抽出皮帶，像抽畜生一樣打的姜普哭著滿地打滾，李桂蘭看不下去擋在兒子身前，卻不料皮帶扣輪在了李桂蘭的頭頂上，血在一瞬間就順著額頭流到了臉上。
就是這麽一天，兒子在外邊開了別人的腦袋，丈夫又在家裏開了自己媳婦的腦袋。自此李桂蘭的頭頂一直有一片不長頭發的地方，就是那天留下的疤，這疤留在了李桂蘭的頭上，同時也留在了姜普的心裏。
1966 年 7 月，姜普十四歲，林城發生了震驚一時的刀傷紅衛兵事件，姜普是眾多參與者之一，還沒成年的他做不了主犯，但也一同被抓進了局子。
兒子既然管不住，那靠打靠罵也並不能起到什麽正面作用，罵的再難聽，他聽不進去還會逆反，動手打，也不能打傷打殘，打到生活不能自理，姜成就決定借這個機會讓兒子好好反省反省，因為兒子還沒成年外加老戰友的一層關系，所以在姜普被抓當天姜成就可以第一時間把他撈出來，但他楞是讓兒子在裏邊待滿了兩天。
令姜成意外的是，兒子出來的時候和進去之前沒什麽兩樣，甚至腰板挺的比被抓進去的時候還直，這讓姜成和李桂蘭夫妻倆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擔心。
到家之後姜普大口啃著窩頭，他吃的太快，被嗆的不斷地咳嗽，咳嗽完就又接著大口的吃，吃飽後姜普放下了筷子，他鄭重其事地對姜成和李桂蘭說：“我要當警察。”
姜成沒想到是，他接下來帶著諷刺脫口而出的話竟成了兒子當警察之前父子間最後的一次對話，姜成說：“兔崽子，上個月還尿炕呢，當警察？你問問人家要你不？”
姜普猛地站起身，指著姜成的臉一字一頓的說：“你他媽再管我叫一遍兔崽子試試！”
李桂蘭原本已經準備好把兒子支出門外，可姜成的反應卻出乎她的意料，姜成只是怔怔地看著兒子，他沒有抽出皮帶，連話也沒多說一句。
1973 年以前公安機關還一直被軍事管制委員會接管，警察與軍隊職能界限一直比較模糊，到了 1976 年底文革結束之後才進行了大規模的改革，姜普也沒有繼續和鎮上還有村裏的流氓混在一起，他成功通過了崗前培訓，而後又硬著頭皮背毛主席著作，學習政治理論，還有刑偵基礎和法律常識。
時代在變化，文革時期，警察隊伍裏大字不識的文盲都不在少數，等輪到姜普這一批警察的時候，審核標準已經不可同日而語，當時背景和出身已經成為了次要條件，不算健全的考核制度則成了硬性門檻。
1977 年姜普成功通過考核進入公安系統，進了正式編制，那年他也已經二十五歲。
姜普在林城市公安局禮堂宣誓，李桂蘭坐在下邊，而父親姜成卻始終沒有出現。
“我宣誓，我志願成為一名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警察，堅決擁護黨的領導，嚴守國家法律法規.....”姜普舉著右拳喊出前兩句話的時候，視線就已經被淚水遮住而變得模糊，他從不覺得自己是個什麽感性的人，他覺得掉眼淚一點都不爺們，也不像個警察，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尤其是姜成，姜普沒讓一滴淚水從眼眶中落下而是全數憋進了自己的鼻腔，但是直到他喊完誓詞的最後一句時也沒看到父親姜成的身影。
儀式結束後，每名新入職警察都拿到了一本《毛澤東選集》和一個印有“為人民服務”字樣的搪瓷杯子。
自姜普入職第一天開始算起，他足有兩個月沒有回過家，當時姜普把毛選留在了自己身邊，搪瓷杯子則是拿給了李桂蘭，他看著李桂蘭說：“娘，杯子給爹用吧。”
接過搪瓷杯的瞬間，李桂蘭哭了，姜普看著她問了幾遍咋了，李桂蘭也不說話，只是哭著搖頭，接著用手抹掉眼淚然後勉強地擠出笑容。
姜普說：“你看你又哭又笑的幹啥啊，別哭了，等我領了工資全給你拿回來。”
“我這心啊，就不知道咋的，一直飄飄忽忽的，看你把這身衣服穿在身上，咋就和你爹那年穿著軍裝從家走時候的感覺一模一樣呢。”李桂蘭說完又開始哭。
姜普用大拇指抹去李桂蘭臉上的淚說：“娘，好日子才剛開始，咱不哭，我這馬上要集合了，你好好的。”
李桂蘭眼淚還沒幹就看著兒子紮進了那一群綠色的身影之中。
十八年警察生涯眨眼間結束，姜普呆站在姜成的墳前，回憶翻江倒海洶湧而來。
額木爾河上風的味道幾十年都沒有變過，它拂過姜普的身體，他感覺就像端起酒與一個不常聯系的老朋友碰杯，一切自然而然，理所應當。
他俯下身子，扒拉掉墓碑上的黃紙片，接著用袖子在上邊擦了擦。
這時姜普發現墓碑正下方的黃葉縫隙中露出顏色相對更深的土，他意識到這是塊新土。
他摘掉手套，徒手挖開第一層的淺土，雖是新土，但這裏的秋天氣溫已經很低，因此土有些發硬，這讓姜普的指甲縫裏傳來火辣的痛感，他沒有停，在黑土表層被挖開之後，土變得軟了一些，姜普用手繼續挖下去，下面卻只有黑土，其他什麽都沒有。
姜普停下，他右手拾起一塊墳邊的石頭，接著掄圓了投入河中，他大口吸著涼氣，彎下腰，手扶著膝蓋，他沒有聽到石頭落入河中的聲響。
姜普沈默片刻，隨即雙膝跪地正對著姜成的墓碑磕了三個響頭。
“爹，我當警察那天你沒來，因為啥？”
只有風聲在回應著姜普。
“爹，現在我已經不是警察了，順便來告訴你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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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真不明白你咋想的，是累的嗎？腦子落罪犯家了？”姜普訓斥道“來，你給我講講理由，幼兒園接孩子你用警官證幹嘛，你把幼兒園當看守所了是吧？“ 梁路說：“我昨天不是第一次接孩子嗎！幼兒園老師我都沒見過，就想表明一下我的身份，怕他們把我當成壞人，見到我姑娘一高興就糊塗了，也不知道怎麽想的。” “你表明個屁啊！你姑娘沒管你叫媽啊！就算你表明身份，你壓大門口幹他媽啥啊!？” “你就說怎麽辦吧。” “你還有脾氣了你！能怎麽辦，補辦！我和市局打個招呼吧，抓緊發個遺失聲明。” “遺失聲明？” “你當幾年警察了？不懂嗎？聲明原件作廢公布出去，不實名公布，然後抓緊重新補辦吧，補辦申請你就寫遺失別寫被偷了。” 梁路抿著嘴點了點頭，姜普發現她的臉有些發紅，於是輕笑一聲說：“寫個檢討吧，你自己給老秦拿過去。” 梁路又點了點頭。 “證辦好之前你就在辦公室待著吧，體驗體驗正常時間上下班的感覺。” 梁路擡起頭：“師父” “現在叫師父了。” “就不能找回來嗎？” 姜普蹙起眉頭有些無奈地看著梁路說：“你去把市醫院附近垃圾桶翻一翻興許能找到。” 梁路起身說：“行。” “你坐下！你還真去啊！” 梁路看著姜普眼中滿是怨氣。 姜普嘆了口氣說：“這幹扒活兒的、路上搶錢的都是為了錢，一般把錢抽走，錢包就隨手一扔，這都過去一天了，垃圾早都處理了，你上哪找去。” 梁路沈默半晌說：“我去找秦局吧，我如實和他說。” 姜普提高音量說：“給你個警告處分你心裏就踏實了是吧！你他媽一根筋啊！” “你不帶他媽不會說話是嗎！？”梁路毫不示弱。 姜普怔怔地看了梁路片刻後說：“隨便你，愛咋地咋地。” 梁路沒再說話，這時老板娘端來了一盤肉包子，放在兩人面前。 “你先吃吧。”姜普說。 梁路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包子放在自己的盤裏，想要張嘴卻又停了下來。 “聽我的，這事兒你別管了。” 梁路抿著嘴默默點了點頭。 兩年後 1996年9月16日 晚七時許 額…
“我是真不明白你咋想的，是累的嗎？腦子落罪犯家了？”姜普訓斥道“來，你給我講講理由，幼兒園接孩子你用警官證幹嘛，你把幼兒園當看守所了是吧？“
梁路說：“我昨天不是第一次接孩子嗎！幼兒園老師我都沒見過，就想表明一下我的身份，怕他們把我當成壞人，見到我姑娘一高興就糊塗了，也不知道怎麽想的。”
“你表明個屁啊！你姑娘沒管你叫媽啊！就算你表明身份，你壓大門口幹他媽啥啊!？”
“你就說怎麽辦吧。”
“你還有脾氣了你！能怎麽辦，補辦！我和市局打個招呼吧，抓緊發個遺失聲明。”
“遺失聲明？”
“你當幾年警察了？不懂嗎？聲明原件作廢公布出去，不實名公布，然後抓緊重新補辦吧，補辦申請你就寫遺失別寫被偷了。”
梁路抿著嘴點了點頭，姜普發現她的臉有些發紅，於是輕笑一聲說：“寫個檢討吧，你自己給老秦拿過去。”
梁路又點了點頭。
“證辦好之前你就在辦公室待著吧，體驗體驗正常時間上下班的感覺。”
梁路擡起頭：“師父”
“現在叫師父了。”
“就不能找回來嗎？”
姜普蹙起眉頭有些無奈地看著梁路說：“你去把市醫院附近垃圾桶翻一翻興許能找到。”
梁路起身說：“行。”
“你坐下！你還真去啊！”
梁路看著姜普眼中滿是怨氣。
姜普嘆了口氣說：“這幹扒活兒的、路上搶錢的都是為了錢，一般把錢抽走，錢包就隨手一扔，這都過去一天了，垃圾早都處理了，你上哪找去。”
梁路沈默半晌說：“我去找秦局吧，我如實和他說。”
姜普提高音量說：“給你個警告處分你心裏就踏實了是吧！你他媽一根筋啊！”
“你不帶他媽不會說話是嗎！？”梁路毫不示弱。
姜普怔怔地看了梁路片刻後說：“隨便你，愛咋地咋地。”
梁路沒再說話，這時老板娘端來了一盤肉包子，放在兩人面前。
“你先吃吧。”姜普說。
梁路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包子放在自己的盤裏，想要張嘴卻又停了下來。
“聽我的，這事兒你別管了。”
梁路抿著嘴默默點了點頭。
兩年後 1996 年 9 月 16 日 晚七時許 額木爾河
姜普順著自己推測的張萬峰駕車路線又走了一遍，剛下大林河橋。
迎面來的一輛貨車開了遠光，姜普放慢了車速，貨車從旁邊經過發出低頻的震動。
從姜普的臉上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緒，只有悉數清冷的光落在他一側的臉上，讓他看起來就像黑夜中的一尊雕像。
姜普打了方向盤進了岔路，昌河面包車開始顛簸，碎石打在車底盤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車裏變得比剛剛還要冷，姜普握著方向盤的手有些發僵。
為了再模擬一遍張萬峰的行駛線路姜普開車繞了一個大圈，用了兩個多小時之久，此時的姜普沒有感覺到疲勞，狀態漸入佳境。
這兩個小時裏他沒有因為狀態找回而再去糾結病退過早的問題，因為他的註意力容不得他有半分走神。
北林村村民的新墳位置在鐵營子村和北林村之間，就是大林河與額木爾河交界處的河灘臺地上。
姜普停了車，他將車燈開著，在車裏觀察著眼前的墳地。
約莫過了五分鐘，姜普戴上手套下車。
車燈照射出一片扇形區域，灰褐色的大片枯草和落葉上是兩排低矮的墳包，向河道對側延伸，幾個墳包上蓋著黃白相間的紙片，被風吹的到處都是。
姜普踩著枯草落葉中間的土路向前走，他突然停住，像是想到了什麽，他不由自主的掃過身旁的一個個簡易木牌做的木碑。
姜普在猶豫，似乎有些東西，有些回憶他不想去觸碰，但此刻又無法自控。
他看清了墓碑上的文字：故顯考姜成之墓 姜普一步步靠近，同時看清了小字：生於一九二六年七月初三，歿於一九九二年九月初七，孝男姜普。
姜普把手插進了褲兜，吸著涼氣，此時四下無人，他依然故作散漫姿態，可心裏已經五味雜陳。
車燈燈光贏映出了姜普沈重的呼吸，他呼出的白色哈氣和他肺癌前吐出的尼古丁煙霧一樣長。
好像有人用命令的語氣叫了他的名字“姜普”，這聲音像是來自遠處，姜普擡起頭，天上只有被雲剪碎且顏色相同的星光與月光。
這是姜成的聲音，是他生前用的最多的語氣。
姜成是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戰爭的戰鬥英雄，姜普記事起，對姜成的第一印象就是這個被稱為爹的人和自己見過的人都不一樣，因為他少了一只胳膊，兒時的姜普害怕，一見到他爹露出左肩膀下邊那一小段會動的肉疙瘩就會哭，姜成索性在家也穿著長袖上衣，再也沒在姜普面前露出那能把他嚇哭的肉疙瘩。
姜普沒有兄弟姐妹，因為李桂蘭生他的時候烙下了病根，姜普就成了姜家的獨子。
姜普小時候淘氣，北方人老話說的七歲八歲討狗嫌不是沒有道理，姜普八歲的時候就因為扔石頭子兒把鄰居家孩子腦袋開瓢兒，在醫院縫了五針。
姜成在村裏還是比較有面子的，最後只是賠了點錢，姜普也給鄰家大人道了歉，認了錯，可是一回到家，姜成就抽出皮帶，像抽畜生一樣打的姜普哭著滿地打滾，李桂蘭看不下去擋在兒子身前，卻不料皮帶扣輪在了李桂蘭的頭頂上，血在一瞬間就順著額頭流到了臉上。
就是這麽一天，兒子在外邊開了別人的腦袋，丈夫又在家裏開了自己媳婦的腦袋。自此李桂蘭的頭頂一直有一片不長頭發的地方，就是那天留下的疤，這疤留在了李桂蘭的頭上，同時也留在了姜普的心裏。
1966 年 7 月，姜普十四歲，林城發生了震驚一時的刀傷紅衛兵事件，姜普是眾多參與者之一，還沒成年的他做不了主犯，但也一同被抓進了局子。
兒子既然管不住，那靠打靠罵也並不能起到什麽正面作用，罵的再難聽，他聽不進去還會逆反，動手打，也不能打傷打殘，打到生活不能自理，姜成就決定借這個機會讓兒子好好反省反省，因為兒子還沒成年外加老戰友的一層關系，所以在姜普被抓當天姜成就可以第一時間把他撈出來，但他楞是讓兒子在裏邊待滿了兩天。
令姜成意外的是，兒子出來的時候和進去之前沒什麽兩樣，甚至腰板挺的比被抓進去的時候還直，這讓姜成和李桂蘭夫妻倆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擔心。
到家之後姜普大口啃著窩頭，他吃的太快，被嗆的不斷地咳嗽，咳嗽完就又接著大口的吃，吃飽後姜普放下了筷子，他鄭重其事地對姜成和李桂蘭說：“我要當警察。”
姜成沒想到是，他接下來帶著諷刺脫口而出的話竟成了兒子當警察之前父子間最後的一次對話，姜成說：“兔崽子，上個月還尿炕呢，當警察？你問問人家要你不？”
姜普猛地站起身，指著姜成的臉一字一頓的說：“你他媽再管我叫一遍兔崽子試試！”
李桂蘭原本已經準備好把兒子支出門外，可姜成的反應卻出乎她的意料，姜成只是怔怔地看著兒子，他沒有抽出皮帶，連話也沒多說一句。
1973 年以前公安機關還一直被軍事管制委員會接管，警察與軍隊職能界限一直比較模糊，到了 1976 年底文革結束之後才進行了大規模的改革，姜普也沒有繼續和鎮上還有村裏的流氓混在一起，他成功通過了崗前培訓，而後又硬著頭皮背毛主席著作，學習政治理論，還有刑偵基礎和法律常識。
時代在變化，文革時期，警察隊伍裏大字不識的文盲都不在少數，等輪到姜普這一批警察的時候，審核標準已經不可同日而語，當時背景和出身已經成為了次要條件，不算健全的考核制度則成了硬性門檻。
1977 年姜普成功通過考核進入公安系統，進了正式編制，那年他也已經二十五歲。
姜普在林城市公安局禮堂宣誓，李桂蘭坐在下邊，而父親姜成卻始終沒有出現。
“我宣誓，我志願成為一名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警察，堅決擁護黨的領導，嚴守國家法律法規.....”姜普舉著右拳喊出前兩句話的時候，視線就已經被淚水遮住而變得模糊，他從不覺得自己是個什麽感性的人，他覺得掉眼淚一點都不爺們，也不像個警察，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尤其是姜成，姜普沒讓一滴淚水從眼眶中落下而是全數憋進了自己的鼻腔，但是直到他喊完誓詞的最後一句時也沒看到父親姜成的身影。
儀式結束後，每名新入職警察都拿到了一本《毛澤東選集》和一個印有“為人民服務”字樣的搪瓷杯子。
自姜普入職第一天開始算起，他足有兩個月沒有回過家，當時姜普把毛選留在了自己身邊，搪瓷杯子則是拿給了李桂蘭，他看著李桂蘭說：“娘，杯子給爹用吧。”
接過搪瓷杯的瞬間，李桂蘭哭了，姜普看著她問了幾遍咋了，李桂蘭也不說話，只是哭著搖頭，接著用手抹掉眼淚然後勉強地擠出笑容。
姜普說：“你看你又哭又笑的幹啥啊，別哭了，等我領了工資全給你拿回來。”
“我這心啊，就不知道咋的，一直飄飄忽忽的，看你把這身衣服穿在身上，咋就和你爹那年穿著軍裝從家走時候的感覺一模一樣呢。”李桂蘭說完又開始哭。
姜普用大拇指抹去李桂蘭臉上的淚說：“娘，好日子才剛開始，咱不哭，我這馬上要集合了，你好好的。”
李桂蘭眼淚還沒幹就看著兒子紮進了那一群綠色的身影之中。
十八年警察生涯眨眼間結束，姜普呆站在姜成的墳前，回憶翻江倒海洶湧而來。
額木爾河上風的味道幾十年都沒有變過，它拂過姜普的身體，他感覺就像端起酒與一個不常聯系的老朋友碰杯，一切自然而然，理所應當。
他俯下身子，扒拉掉墓碑上的黃紙片，接著用袖子在上邊擦了擦。
這時姜普發現墓碑正下方的黃葉縫隙中露出顏色相對更深的土，他意識到這是塊新土。
他摘掉手套，徒手挖開第一層的淺土，雖是新土，但這裏的秋天氣溫已經很低，因此土有些發硬，這讓姜普的指甲縫裏傳來火辣的痛感，他沒有停，在黑土表層被挖開之後，土變得軟了一些，姜普用手繼續挖下去，下面卻只有黑土，其他什麽都沒有。
姜普停下，他右手拾起一塊墳邊的石頭，接著掄圓了投入河中，他大口吸著涼氣，彎下腰，手扶著膝蓋，他沒有聽到石頭落入河中的聲響。
姜普沈默片刻，隨即雙膝跪地正對著姜成的墓碑磕了三個響頭。
“爹，我當警察那天你沒來，因為啥？”
只有風聲在回應著姜普。
“爹，現在我已經不是警察了，順便來告訴你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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