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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食既6 雞都不敢殺的人(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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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食既6 雞都不敢殺的人(1994)

張萬峰與曲陽的緣分始於1994年的林城市醫院。 當那輛面包車駛入城區的時候,曲陽想到了楊建德,但她沒有去找他的想法,她不想嘗試,因為害怕令自己失望的結果,她已經習慣了楊建德不在身邊的生活,期盼只會帶來不安。 曲陽已接受現實,除非出現類似帶狀皰疹帶來的巨痛,不然她也不會輕易走出這個村子,疼痛帶來的不安才是最令人痛苦的,因為在醫生確診病因之前面對的是未知的結果,這個過程太折磨人了。 對她來說,去找楊建德也是一樣,逃避了可能給自己帶來的傷害後,至少他們還是法律意義上的夫妻。 在車裏,曲陽的感受又十分玄妙,她有些疑惑為什麽這麽自然的就上了這個陌生男人的車,就好像這個男人理所應當應該載著自己回家。 她不願深想,即便開車的這個叫張萬峰的男人可能是個壞種。她像一個沒有攻擊性的食草動物,沒有情緒的泛濫,沒有過激的欲望,平靜如水,看不出一絲波瀾。 張萬峰不願打擾,往北林村方向開著,約莫二十分鐘過去,他實在沒忍住開口說了句:“四十分鐘能到北林村。” 曲陽只是點點頭,沒言語,兩人又沈默了良久,曲陽搖下了車窗,風迫不及待的沖了進來,曲陽把頭靠在車窗邊,路燈昏黃的光一次次從她的臉上閃過,那平靜如水的眼神有節奏的閃著光。 張萬峰借機給自己點了支煙,張萬峰叼著煙開口問:“在醫院你說胸口疼?現在沒事了嗎?還疼嗎?” 曲陽說:“疼。” 張萬峰問:“大夫咋說?” 曲陽說:“沒事,吃藥就行了。”風聲有點大,張萬峰並沒有聽清。 “你說啥?” “好疼。” 張萬峰擰緊眉頭,不知如何回答。 曲陽右手按著自己的左胸口,緩緩閉上了眼,她左臉清晰的下顎線一下下的波動,像是咬著牙。 張萬峰不住地看向曲陽。 曲陽抿著嘴,嘴角向下,昏暗中張萬峰發現他的臉頰有些泛紅,緊閉的雙眼中有淚水流出。 張萬峰慌了神,踩著油門的右腳松了一些,緩緩降下車速,生怕有哪處不平的路面讓車輛產生顛簸。 曲陽哭了,隨著車速的降低,哭聲愈加清晰,曲陽哭著說…

張萬峰與曲陽的緣分始於 1994 年的林城市醫院。

當那輛面包車駛入城區的時候,曲陽想到了楊建德,但她沒有去找他的想法,她不想嘗試,因為害怕令自己失望的結果,她已經習慣了楊建德不在身邊的生活,期盼只會帶來不安。

曲陽已接受現實,除非出現類似帶狀皰疹帶來的巨痛,不然她也不會輕易走出這個村子,疼痛帶來的不安才是最令人痛苦的,因為在醫生確診病因之前面對的是未知的結果,這個過程太折磨人了。

對她來說,去找楊建德也是一樣,逃避了可能給自己帶來的傷害後,至少他們還是法律意義上的夫妻。

在車裏,曲陽的感受又十分玄妙,她有些疑惑為什麽這麽自然的就上了這個陌生男人的車,就好像這個男人理所應當應該載著自己回家。

她不願深想,即便開車的這個叫張萬峰的男人可能是個壞種。她像一個沒有攻擊性的食草動物,沒有情緒的泛濫,沒有過激的欲望,平靜如水,看不出一絲波瀾。

張萬峰不願打擾,往北林村方向開著,約莫二十分鐘過去,他實在沒忍住開口說了句:“四十分鐘能到北林村。”

曲陽只是點點頭,沒言語,兩人又沈默了良久,曲陽搖下了車窗,風迫不及待的沖了進來,曲陽把頭靠在車窗邊,路燈昏黃的光一次次從她的臉上閃過,那平靜如水的眼神有節奏的閃著光。

張萬峰借機給自己點了支煙,張萬峰叼著煙開口問:“在醫院你說胸口疼?現在沒事了嗎?還疼嗎?”

曲陽說:“疼。”

張萬峰問:“大夫咋說?”

曲陽說:“沒事,吃藥就行了。”風聲有點大,張萬峰並沒有聽清。

“你說啥?”

“好疼。”

張萬峰擰緊眉頭,不知如何回答。

曲陽右手按著自己的左胸口,緩緩閉上了眼,她左臉清晰的下顎線一下下的波動,像是咬著牙。

張萬峰不住地看向曲陽。

曲陽抿著嘴,嘴角向下,昏暗中張萬峰發現他的臉頰有些泛紅,緊閉的雙眼中有淚水流出。

張萬峰慌了神,踩著油門的右腳松了一些,緩緩降下車速,生怕有哪處不平的路面讓車輛產生顛簸。

曲陽哭了,隨著車速的降低,哭聲愈加清晰,曲陽哭著說:“我有個女兒......”

張萬峰直接把煙扔在了腳下,左腳撚了一下,立刻又放在了剎車踏板上,他只聽清了“女兒”這兩個字,其餘的都淹沒在了曲陽的哭泣聲中。

“別往前開了。”曲陽說。

“那咱們去哪?”

“去哪都行,我不想回村裏。”

張萬峰打了方向盤掉頭,直奔站前街方向,十分鐘之後車子經過林城火車站後停下。

張萬峰下車,給曲陽開了車門,曲陽沒有立刻下車,她問:“來站前街幹嘛?”

張萬峰笑著說:“別想那麽多了,先吃點好吃的,填飽肚子再說。”

曲陽下了車,跟在張萬峰身後,一家餃子館還開著門,曲陽跟著張萬峰走了進去,店不大,沒有其他客人,店內僅有四張桌子,棚頂四盞白熾燈亮著兩盞,顯得有些冷清。

兩人對坐,張萬峰給曲陽遞了一張紙,曲陽接過,擦去臉上的淚痕,接著擤了鼻涕,一把將紙扔在了地上。

她低垂著眼,眼睛周圍有些紅,張萬峰喊了聲:“老板娘”

幾秒後一個微胖的的婦女走了出來,看到張萬峰,沒什麽表情請,顯然他是熟客,老板娘又看了曲陽一眼。

“來盤餃子,再來盤醬牛肉。”

張萬峰突然想到曲陽,轉過頭問她:“沒忌口吧?”

曲陽搖搖頭,婦女沒等張萬峰開口就進了後廚。

“你手指怎麽斷的?”曲陽突然問,聲音安靜的像春天溪流的聲音。

張萬峰不慌不忙地給自己點上了煙說:“先別說我了,你真沒事?沒事跑這麽遠看急診?”

曲陽看著張萬峰,兩人第二次目光相對,她說:“小病,吃藥就能好,但會很疼。”

“因為疼,才哭?”

“可能吧,不完全是。”

“那現在還疼嗎?”

“好一些了。”

張萬峰深吸了一大口煙,歪過頭將煙霧吐出,他說:“你家在北林村嗎?”

曲陽點點頭。

張萬峰問:“為什麽不想回家?”

曲陽沒有回答,兩人沈默半晌,張萬峰開口:“行,吃完我送你回家。”

“你給我做決定?”曲陽反問。

張萬峰熄滅煙,不緊不慢地回道:“我的車你也上了,問你為什麽不想回家,你也不說,那咋整,給你扔這?”

張萬峰剛說完最後一個字,曲陽直接站起了身轉身就走。

曲陽推開了餃子館的玻璃門,走到了室外,此刻天上竟然掉下了雨點,微風陣陣,帶著些許寒意,曲陽回頭看了一眼餃子館,門關著,張萬峰並沒有跟出來,她不覺得意外,曲陽意識到剛剛在車上情緒失控的舉動有些可笑,她的胸口依然隱隱作痛,餃子館後廚煙囪傳來陣陣飯香,又讓她的胃咕嚕嚕的叫了兩聲。

她重新振作精神,準備換個地方整點吃食,再在車站邊上找個廉價旅店休息。

曲陽有些唏噓,用嘆氣的方式疏散心中的難堪,這段折返的路程有些不真實,她只好把自己的反常當做是疼痛在作怪。

這時一輛黑色轎車從他身旁經過,帶來一陣風,零星細小的雨滴落在了曲陽的臉上,她眨眼的功夫,轎車已經停在了餃子館門口,就在張萬峰那輛銀色面包車旁邊。

車上先後下來三個男人,打頭的是個胖子,光頭,一臉橫肉,一個下車就點上了煙,另外一個從後備箱拿出了一根半米長的鐵棍。

胖子在張萬峰面包車旁駐足看了一會,接著帶另外兩人進了餃子館。

老板娘剛把一盤餃子端上桌,就被開門聲嚇了一跳。

張萬峰擡起頭,眼神與進來的胖男人撞在了一起,男人一笑,對老板娘說:“大姐,你先進屋,我和我兄弟聊點事。”

老板娘倒不怯場,畢竟在車站旁邊開店的人多少也見過點兒風浪,她白了男人一眼說:“說事歸說事,別鬧事兒,我店裏桌子缺個角我都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胖男人一笑說:“行,您受累。”

老板娘又進了後廚,男人抽出椅子坐在張萬峰面前,另外兩個一左一右坐在了他身後的那桌。

“萬峰,你真讓我好找,你他媽跑這幹嘛來了?咋的,吃完餃子坐火車跑啊?”

張萬峰給男人甩了根煙,男人接過,張萬峰伸出右手幫他點上,邊點邊說:“咋了哥?找我不費勁啊,你讓趙大華過來給我帶個話,我自己就來了,還用你們大晚上跟著我跑。”

男人吸了口煙,瞇著眼睛說:“萬峰,咱都是敞亮人,你就給我句準話,要不你告訴我馮立明這小子在哪,要不你就把他的饑荒給填上,你選吧。”

張萬峰剛要說話,男人就擺手說:“還有一個辦法,如果這倆你都不選,那你這錄像廳就別開了,生意我們替你張羅,連本帶利賺夠了,我再還給你。”

張萬峰左手放在桌子下邊,右手撓著自己的頭發,半晌後他說:“哥,我做不了馮立明的主,他在哪我真不知道嗎,我就一個外地來的,他要是真聽我的也沒現在這事兒了。”

“啥意思?”

張萬峰把碗筷放在了男人面前說:“哥,我沒動,你這大車小料的來肯定餓了,先吃點,邊吃邊說。”

身後拿著鐵棍的男人突然站了起來,男人轉頭罵道:“你他媽坐那!”

持棍男人又楞逼呵呵的坐了下來。

這時餃子館的門被推開,曲陽走了進來,眾人看向她,她微笑著沖眾人點頭,大大方方的走到張萬峰的面前,拉出他身旁的椅子,摘下了肩膀上挎著的滿滿當當的帆布包,轉頭笑著對張萬峰說:“你有朋友來咋不跟我說呢?”

張萬峰睜大眼睛,接著右手在桌子上一拍:“這不巧了嗎這不是,給你介紹一下啊,這位是劉果,果哥,西吉鎮數得上號的。”

曲陽把帆布包直接塞在張萬峰的懷裏說:“酒買回來了。”

張萬峰笑著說:“行,挺快”說完一瓶一瓶把帆布包裏的啤酒擺在了飯桌上,總共六瓶。

曲陽說:“早知道果哥來多拿幾瓶了。”

劉果幹笑著,表情有點僵。

張萬峰拿起一瓶啤酒用牙起開瓶蓋說:“果哥,怠慢的地方多包涵,我敬你。”

他說完仰頭對著瓶子開始吹,眾人誰也沒有言語,就這麽看著他。

酒瓶子見了底,張萬峰把空瓶往桌子上一放,擦了擦嘴,劉果這才註意到了他纏著繃帶的左手。

曲陽轉頭沖著身後喊:“老板娘!”

婦女又走了出來。

“再拿三副碗筷。”

“櫃臺旁邊,自己拿。”老板娘說完又進了屋。

曲陽起身去櫃臺旁邊的消毒櫃拿碗筷。

劉果也拿起一瓶啤酒用牙起開,張萬峰連忙伸出纏著繃帶的左手按住了他的手說:“哥,你先別動,你喝之前我得把話說明白了,不能讓你白喝。”

劉果緩緩放下了手裏的啤酒,用舌頭舔了舔有些幹澀的上唇說:“行,你說。”

這時曲陽也回來了,拿來了兩副碗筷放在桌上,她正要再去拿,張萬峰拉住了她的胳膊。

曲陽坐回了原位,張萬峰長長嘆了口氣說:“果哥,你看兄弟容易嗎?”說著他右手轉著圈解開自己左手的繃帶。

曲陽看著眼前的張萬峰,眼中從最初的期待慢慢轉為平靜。

張萬峰把缺了小指布滿血痂的左手放在劉果面前,他說:“哥你瞅見沒,我這根手指沒了也就兩個多小時,我自己砍的,市醫院說可以接,花點錢明天就能手術,但我沒接,直接把手指頭扔了,你說我為啥?因為我得記著今天,我得記得 1994 年 7 月 15 日,為了我幾個兄弟能有口飯吃,我他媽一個連雞都不敢殺的人能切了自己的手指....”

曲陽看著張萬峰,她臉上已經沒有任何偽裝的表情。

張萬峰繼續說:“我見了李科,我能見他的門檻兒就是切自己一根兒手指。”他臉上露出了無奈的笑。

劉果聽到李科這個名字的瞬間,表情凝固,他用低頭吸煙的方式來掩飾。

“果哥,雖然現在李老板賞我飯吃,但我張萬峰也不是那操蛋的人,馮立明雖然跟我就是合作關系,但該出的血我得出,你看這樣行嗎?到年底前,馮立明要是再填不上饑荒,我替他還一半,把錄像廳也給你,咋樣?”

劉果拿起啤酒喝了一大口,嘆了口氣說:“兄弟,有你這句話,你哥我心裏有譜了!”

劉果看向曲陽說:“弟妹別見怪啊,糙老爺們說話辦事兒就這樣。”

此後幾人沒再對著瓶兒吹,改用杯喝,不多,就桌上曲陽帶過來的六瓶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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