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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京西鬼市,瘋癲詭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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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京西鬼市,瘋癲詭譎

傳說鬼市,子夜而開,雞鳴則散,是連接陰陽兩界的神秘場所。有些人在鬼市找到稀世珍寶,有的人在鬼市失去魂魄。

淩晨兩點半,山澤把車停在老胡同口,月明星稀,四周寂靜無聲,他將地圖上的紅色標記點再三放大,確認位置沒問題才拿上厚外套和圍巾,下車。

雲裔緊跟在他身後一步距離,小心翼翼地走著,他的步子也比平時小了不少,故意放慢速度等她。

前幾日下的大雪還沒化,踩上去發出“呲呲”聲,二人終於在轉過街角後,看見一盞盞亮光。

京西的鬼市,始於清末民初,並不像小說裏寫得一樣籠罩在一片幽暗中,四周也沒有彌漫著腐朽的氣息,而是像夜市一樣,一個個小攤位掛著一盞燈,擺在地上。

化雪時天最冷,老板們裹著軍大衣,抽著粗煙,整個市場熱熱鬧鬧。

民國時賣古董多,夜裏開賣,因為一些皇親國戚家道中落,大白天不好意思出來,只好晚上出來賣,好的時候遍地是漏。

也有說一種法是,晚上光線不好,利於騙人。

靠近入口的幾個小攤位,賣的都是破陶爛瓦的破碎片,還有瓷器碎片,雲裔把羽絨服拉鏈拉到頂,有種白來挨凍的悔意,用胳膊肘子懟懟山澤,問:“這啥玩意兒?”

山澤彎下腰,極限貼近她那過河拆橋的臉,凍紅的鼻尖幾乎要貼近她的眼睛,“我是不是說不好玩,你非要來?”

還補充了一句:“我們爺爺那個年代,在鬼市能撿到的漏,現在得去大拍賣會點個天燈才能買到。”

破盆爛瓦碎片攤再往前一點,是一個瓷器攤。雲裔眼尖,掃過一眼後,目光立馬鎖定了一個景泰藍老花瓶。

景泰藍在我國已有六百多年的歷史,燕京八絕之一,曾經景泰藍只有皇上能用。

雲裔臉上的喜悅之色藏不住,好像已經撿到大漏了一樣,可惜鬼市的光線太暗,看不清品質不好估價。

而山澤卻像毫無興趣一樣,雙手插兜站旁邊,表情淡定地觀察著她的喜形於色,默默遞來一個手電。

她打開手電,強白光照進瓶肚,立馬浮現滿眼瑕疵,原來是創匯時期的贗品。如果價格合適,入了也行,雲裔故作老成地問:“大爺,這個瓶子奪錢?”

“2000。”

雲裔很幹脆地放下,走人。大爺內心毫無待客誠意,只有宰客的屠龍刀,無需砍價,頭腦不好才大冬天花兩千塊買個大瓶子,凍手。

再遠眺一下遠處小攤上的翡翠玉器,大老遠就泛著青島啤酒瓶的綠光,也不咋地。

再往前,還有片藏族文玩攤,蜜蠟、天珠、綠松石......雲裔對一串灰撲撲像小頁巖一樣的手串感興趣,隨手拿起端詳。

山澤伸出修長的手指,有些嫌棄地捏住她的手,抖抖,把那串嘎巴拉從她手上抖掉,“這些東西,不要上手,就算是假的也沾血腥。”

嘎巴拉是西藏人骨制品手串,是密宗法器之一。雲裔剛才拿的嘎巴拉手串,但凡是真的,用的就是好幾人的眉骨和指骨,假貨用的可能就是豬牛羊的骨頭。

剛走出沒幾步,她眼睛又盯上一個民國時期紅木帶蓋罐子。

山澤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原本搭在她肩上的手,往上一擡,蒙住了她的臉,也包括眼睛,“別看,這是壽瓶罐啊。”

“啊?不會是裝骨……”

話音未落就被他捂住嘴,側過頭來,在她耳邊低聲說,“就是裝那個的,而且這罐子沒有假的。”

她掙紮著扒拉開指縫,想再看看那個詭異紅罐子上雕的仙鶴和蓮花。

山澤是真無大語,只覺得後背發涼,條件反射摟著她的肩往自己懷裏一帶,趕緊往前走,還吐槽著:“你怎麽老喜歡看些人命關天的物件,不嚇人嗎!?”

她狡猾一笑:“山澤,你怕鬼啊?”

“閉嘴!”

*

鬼市,東西兩條街,以這兩位鑒定天才的速度,兩邊最多各三十分鐘就能逛完。

山澤低下頭,讓她在左右兩個方向中選一個,雲裔覺得天太冷,想早點回去。

又心生一奸計:“要不,你往左,我往右,限時二十分鐘,每個人選1-2件寶貝,在這集合,看誰選得好。”

“半夜三更,一個女孩子會被調戲,不行。”山澤一口回絕,但她化身嚶嚶怪:“哎呦山澤geigei,你就答應人家嘛,人家心眼很多的,您就放心嘛......”

一邊惡心地鬼叫著,一邊臉貼著他的手臂搖啊搖。

山澤怕一會兒吐出來,只好答應她,還把手電也給她,眼底盡是不放心,既擔心她的安全,又擔心她被坑,再三叮囑:“照貨不照人,這是鬼市的老規矩,盡量挑一張破布鋪在地上的攤......”

而女生得到山澤的點頭應允後,瀟灑右轉,留下無情背影,漸漸沒入人海。

*

自從跟山澤分開後,雲裔獨自逛了幾分鐘,深深刻刻地理解了他說的“調戲”是什麽意思!!

右轉後的鬼市,抓馬得不像21世紀。

一個樸素的農村大集水平的攤子,上面擺著乾隆爺的帽子,攤主大爺指著帽子上微軟雅黑字體的“乾隆”二字,對她說:“小姑娘,我這是正宗乾隆帽。”

雲裔憋著笑,問:“哪裏來的?”

大爺答:“祖傳的。”

“那我……失禮了。王爺您千歲。”

又是一個樸素的攤子。雲裔只是因為多看了鐵湯勺一眼,就被攤主大媽拉住,一臉正經地介紹:“老妹,這是當年潘金蓮餵大郎吃藥的勺,祖上傳下來的。”

雲裔有點懷疑她的精神狀態,但還是想看她表演:“奪錢?”

“3萬。”

“買不起。”

“那你買這個鈴鐺,老九門鎮魂鈴,17千。”

“能砍價嗎?”

“你出奪錢?”

“17塊。”

“成交,支付寶微信掃碼豆行。”

不怕老板要價高,就怕老板說成交。

她直接心碎,就這價格她還能怒賺15塊。拿著這個破鈴鐺,連個正經銅的都不是,怎麽跟山澤比。

還是一個樸素的攤子。老大爺說他的葫蘆是太上老君同款紫金葫蘆…… 雲裔已經適應了這個有點癲的鬼市世界,反駁道:“明明是葫蘆娃同款,奪錢?”

“500萬。”

“您真會說笑,開年不開張,開張吃三代。”

*

同樣一個樸素的攤子,同樣癲的大爺:“我這瓷茶碗,乾隆的。”

“大爺您是不是叫乾隆呀?”

“還就真不是兒。”

“奪錢?”

“300萬。”

“大爺你這不是賣瓷,是碰瓷,回家吧。”

“咋地,拍賣會上一摸一樣的人家就賣360萬。”大爺很不服,轉身在背後的大箱子裏翻找,說:“你看我這還有,塌馬的飛燕。”

“啥時候的?大爺”

“漢的。”

“好好好,你從哪弄來的?”

“國家的出土文物。”

“咋出到您這來了?”

“出土了一對,我這還有個腳踏子,你要送你。”

“多少錢?”

“58萬。”

“還有一個在博物館是嗎?”

“害有一個,崽家沒帶。”

*

再往前走的攤位,變得與時俱進了很多,怎麽說呢?就是連三星堆新出土的青銅神樹mini版、面具、青銅方向盤都有。

太瘋癲了。

不如早點回家睡覺,雲裔轉過身穿過人群,往剛才的左邊方向一路小跑,終於在一個藏族文化珍寶攤位前看見山澤對著小攤子拍照片。

見雲裔拎著一串樸素鐵鈴鐺跑來,他一點都不驚訝,問她:“這什麽?”

“老九門鎮魂鈴。”

“五塊錢?”

“17……”

他望過來的目光溫柔縱容,把手機放回口袋,頭往右邊方向一偏,說:“走吧,這是外市,沒啥好東西。帶你去內市碰碰運氣。”

雲裔見他兩手空空,什麽都沒買,心理平衡了,山澤大神來了都撿不到漏,那這裏就是真沒好貨,腳下加快步伐,追上去拉住他的手臂。

小聲抱怨著:“山澤啊,我告兒你,整個攤,只有大媽是真的,只有大爺是老的!!!”

“還有,他們報價怎麽這麽高,一口就要幾百萬。”

“沒拿你當人,調戲著玩。”

山澤的肩膀微微向她那一側低下,以防聽不清她在說什麽,突然腳步停下來,用目光示意她看旁邊的攤位。

【搟面杖一樣大的天珠……】

雲裔還是人生第一次見這麽大的天珠,一臉不可置信地問攤主大爺:“您好,這天珠多少眼的?”

“98眼的,這是胖天珠,我這還有個66眼微胖的。”

“不用了,謝謝!”

大爺賊心不死,繼續忽悠:“你們小情侶不懂,天珠辟邪,眼越多越好。”

二人對視一眼,憋笑到臉紅脖子紅。

沒走幾步,雲裔又看見一個碩大無比的明代官銀,山澤根本不想停下來耽誤時間,但拗不過她的玩心。

“大爺,元寶可以拿來看下嗎?”

“拿不了哈,這玩意50斤。”

“奪錢?”

大爺倒是實在,也不藏著掖著,說:“我這是仿明代的官銀500兩,我給你按一兩10塊算。”

就是數學不太好,“這一個500萬。”

“買不起,謝謝您!”

*

西南不流行鬼市,這對雲裔來說,完全是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雲裔:“砸炮槍又是什麽?”

山澤:“山東老煙花。”

*

二人轉過一個彎,突然出現一個門口掛單只紅色燈籠的四合院,山澤說著到了,只見那天在雪地裏遇見的紅襪子大叔迎出來:“呦老弟,怎麽才來啊?外面有漏啊?”

“沒有,她貪玩。”山澤冷淡平靜地回覆著老板。

老板戴著胡適同款小圓眼鏡,瞅瞅雲裔,再瞅瞅山澤,“小雲主播,是你小女朋友啊?”

“沒有。”山澤沒想到老板會這麽問,眼神慌亂地看著雲裔,解釋道。

老板用一個看透一切的笑表示不信後,帶二人推開一個置物架,走進裏面,解釋著:“這是鬼市的內市,俗稱鬼市交流會,能撿到小漏。”

置物架後,別有洞天,是個規模不小的古玩店,兩人眼神掃描一圈後,同時看上了一個元代小碗,元櫃府卵白,一處飛皮,品相一般。

她剛想上手,他眼疾手快,把她的手握住,抽回來,“內市,有真貨,不買不要上手。”

以前因為上手摸瓷器,失手打碎,賠到傾家蕩產的都有。當然,有的是店家故意做局。

圓眼鏡老板,不知何時站在雲裔旁邊,“你小姑娘可能都從沒見過這種東西,我給你說說,這碗內暗刻花卉,瓜棱形式漂亮,樞府瓷,也叫卵白釉面,屬於高溫釉,特點白中閃青,修足也講究,一眼大開門。”

旁邊一言不發的山澤開口:“放個漏吧,開實價,5000。”

“9000。我下鄉收來的,您得讓我賺個油費吧?”

“降一口,6000。”

“現在行情不好我也不敢亂報,6500帶走。”

“包起來。”

砍價的過程,樸實無華。

*

店主去打包貨物的間隙,雲裔又眼尖地發現一個不值錢但漂亮的小東西:清荷葉洗。

出自清代同治時期,因為形似荷葉,所以叫荷葉洗,古代手工拉坯,工藝覆雜,比較難燒,描金枝幹,松石綠底,清新淡雅,底部磨損也自然,大開門,放在以前也是大戶人家用的。

“這個多少錢?”山澤看出她的喜歡,問老板。

“6000。”

“包起來。”

老板一楞,“你不砍價,我都不適應了。給我5000就行了。”

雲裔噗嗤一聲笑出來,實在憋不住,“老板,那你直接報5000不行嗎?”

老板轉身憋嘴,告訴她:“別看山澤老板有錢,這是我認識他以來第一次不砍價。”

*

這趟鬼市算是沒白來,回去的路上,外面的老街道黑瓦上蓋著白雪,樹枝上蹲著麻雀,再看看手裏的同治筆洗,雲裔突然感慨著世事變遷。

“我每次看這些老物件,腦袋裏都會飄過一些畫面,當時它被放在怎樣的環境,誰在用它,它經歷了怎樣的時光,特別是瓷器這種易碎品,流傳百年到我手上,我和古人摸著同一件東西,就覺得amazing。”

山澤原本眼眸平靜得像湖面,聽完她的話,水面皺起波紋,蕩開,但他沒說話。

紅燈亮,他停下車,又給了她兩個選項:“別amazing了,現在淩晨四點半,你去我家睡,還是去老宅。”

“你家。”

綠燈亮,山澤打了左轉燈,出發。

他原本就在左轉車道停下的,左轉是他家大平層方向,原來問她只是走個過場。

她的小表情變化,全落在了他的餘光裏,為了顯得不那麽流氓,他掩飾著:“到家早點睡,明天一早我還要去老宅接雲爺爺,去京西大學開講座。” 但沒想到,欲蓋彌彰。

雲裔這才轉過頭:“那我們為什麽不直接去老宅?”

“不方便。”

“哪不方?”

“有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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