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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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6章
一、谷明坐在椅子上，閻川站在他身後，手裏的煙抽了一根又一根，煙灰落到谷明的肩膀，沒人替他拍落。谷明望向沈觀潮的眼神有些畏縮，在那畏縮之下，又湧動更為覆雜的情緒。沈觀潮把他找過來，他心中隱約猜到了原因，也猜到了結果。
沈觀潮自顧自點了根煙，狠狠吸了一口給自己提神。這是周毅墜崖的第三天，他和閻川在他墜崖的盤山道搜查了兩天，一無所獲。
“這件事，和你有關系沒有。”
聽到問話谷明將頭搖成撥浪鼓，“沒有，二少，真的和我沒關系。”
沈觀潮又問，“當年，我在公司看中你的能力讓你跟著我，現在，我想知道你背後的人究竟是沈明禮，還是沈海潮。”
十幾年前，在沈觀潮最需要人脈的時候，沈明禮讓一個近乎完美契合他需要的高學歷人才出現在他面前，他那時太需要擴充自己的資源了，過了很久他才去思考沈明禮的用意。
谷明這一跟，也是十幾年的時光，不得不承認，這麽多年裏實際上他的業務能力沒出現過紕漏。沈觀潮需要他，哪怕他心知肚明谷明的存在就是沈明禮監視他的眼睛。
沒等他開口，沈觀潮的聲音繼續傳來。
“那年周毅送貨出事，是你給沈海潮傳的消息。”
“你拿這件事，換沈海潮的信任，讓他以為你會替他做事。是沈明禮讓你這麽做得吧。”
谷明心神俱震，他的嘴巴微微張開，再無辯解的能力。
閻川猛地將椅子扯開，谷明沒有防備被連帶著摔在地上，伴隨尖銳的響動，閻川揪住他的衣領，嘶吼道。
“周毅對你好不好，我他媽問你，周毅這麽多年對你好不好！！你就這麽對他！”
谷明雙眼緊閉，眼角淌下兩行清淚。
他長得不高，要比周毅他們矮上一頭，臉上永遠掛著薄薄的鏡片，他是這些人裏學歷最高的，也是最年長的。閻川和他向來不對付，因為閻川總是覺得這個谷明眼高於頂，瞧不起他們這些人，周毅和閻川不一樣，甚至對他展現出尊重。
谷明畢業那年就被沈明禮看中，他先是被安排進沈觀潮身邊，到後來沈明禮又希望他能和沈海潮的接觸更近一層。
“我就做過那一件事。”谷明的聲音發顫，“當年是我告訴大少周毅的位置。那天周毅差點死了，我心裏很後悔，自那以後除了給董事長匯報我再也沒做過別的事。”
他始終不肯睜開眼睛，在察覺到沈觀潮的靠近後，他帶著赴死的心情咬緊牙關。他對不起周毅，也對不起沈觀潮，如果沈觀潮想廢掉他，他認。
良久，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他微微睜開眼。有東西砸向他的臉，硬質的，不重也不疼。
谷明將東西拿在手裏，發現是兩盒煙。
“周毅給你留的。”沈觀潮輕聲說，“他知道你愛抽這個牌的，他還留了兩盒，讓我拿給你。”
沈觀潮咧開嘴，他的笑意未達眼底，輕佻又嘲諷，可又深藏著哀傷。
“抽吧。”
谷明捏著那兩盒煙，神色怔楞，他滑稽地趴在地上。
直到兩人已經越過他走向門口，只聽見身後爆發出一聲不成調子的哀嚎。
谷明只是忽然想起，有一次他們喝得酩酊大醉隨處找地方睡覺，睡醒時，周毅正從外面回來，見到他醒了，手伸向懷裏，掏出一份早餐。
“剛買的，快吃。”
寒冷的冬天，周毅把幾個包子貼在胸口暖著。
谷明問他，“不燙啊。”
周毅笑著說，“還行。”
這一刻，谷明感受到了背上地千斤重量，是周毅賦予他的，名為背叛的巨石。
“我對不起他。”他眼淚鼻涕橫流，跪在地板上，朝向沈觀潮的方向，兩盒煙徹底擊碎了他的脊背，“是我對不起他。沈明禮一直讓我告訴他你們倆的事，我都說了。觀潮，我對不起你，是我都說了。”
“我沒想到他會對周毅出手，我真的沒想到。”
沈明禮的心思從未有人能看懂，在這之前，沈觀潮想破腦袋也不會懂他對周毅突然下手到底是為了什麽。現在他才明白，沈明禮是在給他一步一步覆刻他當年的路。
沈觀潮都想不到的事，谷明更不會懂。
谷明佝僂成一團痛苦又絕望的哀嚎著，兩人已經逐漸走遠。
閻川走在沈觀潮身邊，片刻後，他試探地問。
“那煙，是你給的，還是，真是周毅......”
沈觀潮停住了。他轉頭看看閻川，隨後慢慢從衣兜裏拿出一樣東西遞給了他。
那是一條細細的金鏈，周毅最喜歡的一條。閻川總是問他要，他舍不得給。
閻川盯著那條項鏈，嘴巴無意識微微張著，仿佛時間停滯。
“誒喲臥槽......”
他帶著哭腔猛地咒罵一聲，蹲下身捂住了雙眼。
兩周後，沈海潮以涉嫌故意傷害、販du等罪名被捕，這也是谷明臨走前為自己的一次贖罪。沈海潮被捕後，趙雯箐難得主動給沈觀潮打去電話。
“外人看了會怎麽想，親兄弟也要向死裏搞嗎？”
硬要說，他們兄弟兩個，趙雯箐應該是稍微喜歡沈海潮一點的。因為沈海潮出生的那一年，趙雯箐好像得到了一點沈明禮所謂的愛，雖然像是流星一般，稍縱即逝。
“他好像還沒死。”沈觀潮的語氣充滿遺憾。
“母親，這麽多年我始終沒能像父親，像大哥那樣。我好像總是有些心軟，總是想把事情留有一些餘地，您說，我這個樣子像您嗎？”
趙雯箐不再開口了，她沈默著，直到沈觀潮掛斷電話。二、沈觀潮不惜一切代價地搜山，直升機每天都被派遣，他和閻川就在附近等待消息。沈觀潮偶爾還要回公司，片刻後又趕回來，眼睛緊盯著搜過的地方，凡是有可能錯過的角落就要求再搜，但有的地方過於陡峭偏僻救援隊也無法抵達。從開始搜救起，沈觀潮每天的睡眠時間沒有超過三小時。
羅崇光也過來了，他看著滿山的搜救人員，感嘆道。
“陣仗可真夠大的，給秦家那位都驚動了，前兩天還問褚溪亭怎麽回事。”
“他知道後，讓褚溪亭能幫就幫。”
羅崇光裹了裹大衣，哈出一口冷氣後給閻川分了根煙，叼在嘴裏含糊不清地說。
“還是歲數大好哦，歲數大會疼人吶。”
最不幸的是，周毅出事後接連三天的雪近乎掩蓋山裏的一切痕跡。他掉下去的地方地勢覆雜，要是被雪埋住，一定兇多吉少。
又過了兩天，他們找到了周毅開的那輛越野，與此同時，還有一具屍體。
沈觀潮和閻川得到消息時還在公司，聽到屍體兩個字，沈觀潮的嘴角細微抽搐著，眼神發直，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連瞳孔都有些散開。
閻川一直喊他的名字，沈觀潮從強烈的耳鳴中掙脫出來，四肢僵木地往前走，一條腿無知無覺被椅子絆住結結實實摔了一下。
閻川也沒敢開車，司機把他們倆帶到現場，沈觀潮一眼就看見了被人群圍住的地方，有被白布罩住的人形。
沈觀潮沒看發過來的照片，他們說屍體身上的衣服顏色對上了，臉被砸碎無法辨認，必須得經過檢驗。
嘔吐感襲來，耳鳴愈演愈烈，沈觀潮的喉嚨上下吞咽縱使盡力忍耐也依舊在不斷幹嘔，搜救人員還在說話，沈觀潮看向身邊人，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也許是他慘白發青的臉色太難看，也許是他顫栗的手太過惹眼，他們不再說話，只示意他去掀開白布。
沈觀潮的耳朵裏只留下心臟跳動的聲音，劇烈又紊亂，窒息感快要淹沒鼻翼，從心臟處迸發的疼痛帶動整片胸腔變得格外沈重。他掀開白布的手滑落了幾次，將白布拉開一角，觸目驚心的臉映入眼簾，沈觀潮看了幾秒，隨後一把將白布全部扯開，仔細盯著那具屍體，從頭到腳。
沈觀潮的眼球逐漸充血。
“不是他。”
他的聲音輕不可聞，從嗓子眼裏發出纖細的氣音。
沈觀潮短暫的失聲了。
“不是他。”
他又說了一次。
閻川也忽然間大吼，“不對，不是他。他更高，還瘦。這體型不對！！”
被接來做現場評估的人到了，透過照片又去比對屍體，也基本認定這人不是周毅。
沈觀潮長長嘆了口氣，他站起身，隨後眼前一黑直接栽到地上。
再度醒來，他在車的後座，閻川正在開車。
見他醒了，閻川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車裏有血，沒有屍體，現在希望挺大的。你回去歇兩天吧，有消息我告訴你。”
這話說完，閻川便不再開口。這個總是喜歡插渾打科的男人在周毅出事後變得格外沈默，他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心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沈觀潮心裏清楚，閻川怪他。怪他不願意放棄權力和利益，把周毅親手送上一條死路。
他活動了兩下被凍得僵麻的手指，放在旁邊的衣服裏暖著。大衣是周毅的，他拿過來，想著如果真是周毅，他怕他衣不蔽體的樣子讓人瞧見。衣服上除了洗滌後的淡淡的冷香沒能留下半點周毅的味道，他這一走，好像一夜之間曾經生活的痕跡就開始慢慢褪色。
沈觀潮望向窗外，車還沒開進市區，一路上都是蕭條的風景。沈觀潮看了一會，忽然開口道。
“他就是死了也沒關系。”沈觀潮的聲音很低，帶著一股子絕情味兒，“當年要不是把他拉上車，他十四歲就死了，眼睛都不知道按在誰身上。”
閻川神色不變。
他心裏清楚，沈觀潮的涼薄向來藏在骨子裏，從不會顯露在外。他做人做事八面玲瓏滴水不漏，這麽刻薄的一句話，放在以前的沈觀潮是一定不會說出口的。
所以他沒有接著他的話，而是問。
“褚總和羅總都派人在周邊留意了，只要有像的就給你發照片，要是有比較特殊的，就把人留住。”
沈觀潮沒吭聲，算是默認。
他是應該好好休息了，他回去洗了個澡，躺在床上打開電視，聽著白噪音試圖入睡。
電視劇放的是周毅常看的，沈觀潮面無表情地看著電視畫面，他感受到疲憊卻無法入睡。閉上眼睛周毅的身影會無法控制地浮現在他眼前，沒有血腥場面，只是往常一些簡單的圖景。有時候是洗澡，有時候是看電視，有時候只是一些毫無意義的走路的身影。
“沈觀潮......”
聲音響起，沈觀潮半瞇的眼睛倏地睜開，他迅速望向四周，發現身邊空無一人。
內心升起煩躁，越是安靜的環境越讓他頭痛欲裂，沈觀潮狠狠抓了兩把頭發，發絲擦過臉頰又癢又刺痛，他忽然覺得這半長的頭發礙眼。於是他猛然跑下床，拿起剪刀想把這個留了二十幾年的發型剪掉，刀刃已經貼近發絲，沈觀潮又忽然頓住。
因為刀刃貼在了周毅最喜歡抓的地方，那一縷頭發總是被他攥著，這麽多年周毅抓習慣了，沈觀潮翻身就會扯頭皮，後來他也跟著習慣，將腦袋貼著周毅的臂彎睡。
他看了許久，最終又放下了剪刀。
他怕周毅回來要是抓不著頭發會睡不踏實。
高價開出去，每天提供信息源的人數不勝數，有的照片除了嘴巴再無相像的地方，沈觀潮看了幾遍依舊吩咐給他們打錢。
有時候沈觀潮會在半夜接到電話，有人長得像又像受了傷，這種情況會想辦法把人留住，沈觀潮披件衣服就出去，一直到他們發現的地方，親眼去分辨這人是不是周毅。
就這樣，一直過了三個月，依舊沒有找到周毅。屍體沒有，人也沒有。
搜救隊不能持續如此長時間的搜尋，動靜鬧得太大會引起騷動，即使還在搜查，也只能小範圍活動。閻川不是每天都跟在現場了，他開始窩在禮拜一，從天黑喝到天亮，喝高了就會低聲喃喃自語。
“兄弟啊，上哪去了！給哥托個夢也行啊。”
脖子上那條金鏈掐著他，閻川經常被掐到淌眼淚。
沈明禮在經歷長達一周的搶救後，最終選擇拔掉了氧氣管結束病痛對他的折磨。
他留下的遺囑敲定了沈觀潮的獲勝，沒人再敢揪著他的灰色歷史不放。沈觀潮也終於坐上了他處心積慮想要得到的位置。
當清涼的雨滴飄落到閻川臉頰，泥土的腥甜氣鉆進鼻腔裏，閻川才驚覺他們已經過了冬。
“今年的雨下得真早啊。”
閻川走出禮拜一的門口，他心想，春天要來了，樹要發芽，鳥要北上，他兄弟要是還活著也應該回來了。
他換了身黑西裝開車去接沈觀潮。
沈觀潮除了在集團，就是去各個疑似發現周毅的地方。有時候明顯照片裏就不像，沈觀潮也會過去看，最近一個月，閻川不跟著四處跑了，他們打下來的這點兒家業總得有人守著。
沈觀潮站在便利店門口等他，閻川早就知道那人不是，見到沈觀潮冷淡的臉也不意外。
閻川將速度加快，因為他們要去參加的是沈明禮的葬禮，作為下一任家主的沈觀潮卻還沒有露面。
安靜的車廂裏，一直看車窗外的沈觀潮悠悠開口。
“昨天我在衣櫃裏翻到一塊手表，他特別喜歡的那個，有段時間找不到了以為扔在哪被人拿走。昨天我發現就掉在夾層裏，被衣服擋住了。”
閻川點頭，說道，“是個好兆頭。”
沈觀潮也這麽想。也許是春天來臨，萬物覆蘇的季節驅散死氣沈沈的寒冷，沈觀潮的心裏也能照進一點光亮。
哪怕他真的被雪蓋住，現在雪化了，也要露出一點痕跡。
沈觀潮沒能完整參與葬禮，因為下午他又接到了消息，只來得及與羅崇光和褚溪亭兩人打聲招呼便倉促離開。
縱使依舊不是周毅，但他這幾天總是飄忽忽的，有時心臟會跳得很快，在短暫的睡眠中醒來楞怔一會，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預感。
尤其是早上發現的那塊舊手表，又一次讓他詭異地升起一點零星希冀。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沈觀潮收到褚溪亭的人發來一張照片。三、閻川坐在了沈觀潮身邊，他的手抖得厲害，在搖搖晃晃的車廂裏緊緊盯著那張照片，嘴裏嘰裏咕嚕地念叨。
“肯定是他，肯定是他！！”
“我一看背影就知道是，你看後腦勺，看那個側臉！！”
閻川瞪大的眼睛裏蓄滿水光，臉側在不自覺流汗，他狠狠用袖子擦了一下生怕自己看得不清楚。
“剛發來我就確定了，肯定就是！”他說完，嘴唇抖了抖，像是怕期望拉得不留餘地會落空似的，緊跟著小聲說，“不是也沒事兒，不是的話就再找。”
“但肯定是了，我自己兄弟我不能認錯。”
沈觀潮不開口，他的手指摩挲那張模糊的照片。
照片中的人穿了一件老舊的破大衣，微微側過身子，露出了小半張臉，來往的人群遮住了他半邊的身體。
沈觀潮的四肢百骸都失去了感知，他周身的血液似乎只流向了他的眼睛，只有那雙眼睛在叫囂著告訴他，他就是周毅，就是他找了三個月的。瘦了，黑了，卻結結實實地站在那，就像一棵堅挺的樹將他近三個月不斷沈落的心再度托起。
他將那張照片看了又看，從發頂端詳到褲腳。三小時的車程變得格外煎熬，寡言了三個月的閻川重新變成了話嘮，嘴裏也不過反覆念叨著那幾句話。沈觀潮望向窗外，他維持住了體面，唯有掐著手臂的力道格外兇狠，內側已經被掐到青紫瘀血，像是不知道疼。
天色徹底暗下去，車開進胡同口，沈觀潮的耳邊又開始劇烈的耳鳴，唯有心臟如擊鼓般擂動的聲響貫徹腦海。
意識開始不清晰，仿佛在這一刻世界離他遠去了，他看不見又聽不著，不知道自己怎麽下了車又站到地面上。
他混沌的世界只留下了不遠處那個被迫壓倒在地上的身影，沈觀潮大口吸氣，像是溺水者終於浮上水面獲得了一次喘氣的機會，口腔裏彌漫開血腥味。
短暫的幾秒鐘，他僵木的雙腿沒能邁開步，在這漫長的幾秒過後，沈觀潮終於融化了禁錮著身體的堅冰。
他開始沖往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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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谷明坐在椅子上，閻川站在他身後，手裏的煙抽了一根又一根，煙灰落到谷明的肩膀，沒人替他拍落。谷明望向沈觀潮的眼神有些畏縮，在那畏縮之下，又湧動更為覆雜的情緒。沈觀潮把他找過來，他心中隱約猜到了原因，也猜到了結果。
沈觀潮自顧自點了根煙，狠狠吸了一口給自己提神。這是周毅墜崖的第三天，他和閻川在他墜崖的盤山道搜查了兩天，一無所獲。
“這件事，和你有關系沒有。”
聽到問話谷明將頭搖成撥浪鼓，“沒有，二少，真的和我沒關系。”
沈觀潮又問，“當年，我在公司看中你的能力讓你跟著我，現在，我想知道你背後的人究竟是沈明禮，還是沈海潮。”
十幾年前，在沈觀潮最需要人脈的時候，沈明禮讓一個近乎完美契合他需要的高學歷人才出現在他面前，他那時太需要擴充自己的資源了，過了很久他才去思考沈明禮的用意。
谷明這一跟，也是十幾年的時光，不得不承認，這麽多年裏實際上他的業務能力沒出現過紕漏。沈觀潮需要他，哪怕他心知肚明谷明的存在就是沈明禮監視他的眼睛。
沒等他開口，沈觀潮的聲音繼續傳來。
“那年周毅送貨出事，是你給沈海潮傳的消息。”
“你拿這件事，換沈海潮的信任，讓他以為你會替他做事。是沈明禮讓你這麽做得吧。”
谷明心神俱震，他的嘴巴微微張開，再無辯解的能力。
閻川猛地將椅子扯開，谷明沒有防備被連帶著摔在地上，伴隨尖銳的響動，閻川揪住他的衣領，嘶吼道。
“周毅對你好不好，我他媽問你，周毅這麽多年對你好不好！！你就這麽對他！”
谷明雙眼緊閉，眼角淌下兩行清淚。
他長得不高，要比周毅他們矮上一頭，臉上永遠掛著薄薄的鏡片，他是這些人裏學歷最高的，也是最年長的。閻川和他向來不對付，因為閻川總是覺得這個谷明眼高於頂，瞧不起他們這些人，周毅和閻川不一樣，甚至對他展現出尊重。
谷明畢業那年就被沈明禮看中，他先是被安排進沈觀潮身邊，到後來沈明禮又希望他能和沈海潮的接觸更近一層。
“我就做過那一件事。”谷明的聲音發顫，“當年是我告訴大少周毅的位置。那天周毅差點死了，我心裏很後悔，自那以後除了給董事長匯報我再也沒做過別的事。”
他始終不肯睜開眼睛，在察覺到沈觀潮的靠近後，他帶著赴死的心情咬緊牙關。他對不起周毅，也對不起沈觀潮，如果沈觀潮想廢掉他，他認。
良久，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他微微睜開眼。有東西砸向他的臉，硬質的，不重也不疼。
谷明將東西拿在手裏，發現是兩盒煙。
“周毅給你留的。”沈觀潮輕聲說，“他知道你愛抽這個牌的，他還留了兩盒，讓我拿給你。”
沈觀潮咧開嘴，他的笑意未達眼底，輕佻又嘲諷，可又深藏著哀傷。
“抽吧。”
谷明捏著那兩盒煙，神色怔楞，他滑稽地趴在地上。
直到兩人已經越過他走向門口，只聽見身後爆發出一聲不成調子的哀嚎。
谷明只是忽然想起，有一次他們喝得酩酊大醉隨處找地方睡覺，睡醒時，周毅正從外面回來，見到他醒了，手伸向懷裏，掏出一份早餐。
“剛買的，快吃。”
寒冷的冬天，周毅把幾個包子貼在胸口暖著。
谷明問他，“不燙啊。”
周毅笑著說，“還行。”
這一刻，谷明感受到了背上地千斤重量，是周毅賦予他的，名為背叛的巨石。
“我對不起他。”他眼淚鼻涕橫流，跪在地板上，朝向沈觀潮的方向，兩盒煙徹底擊碎了他的脊背，“是我對不起他。沈明禮一直讓我告訴他你們倆的事，我都說了。觀潮，我對不起你，是我都說了。”
“我沒想到他會對周毅出手，我真的沒想到。”
沈明禮的心思從未有人能看懂，在這之前，沈觀潮想破腦袋也不會懂他對周毅突然下手到底是為了什麽。現在他才明白，沈明禮是在給他一步一步覆刻他當年的路。
沈觀潮都想不到的事，谷明更不會懂。
谷明佝僂成一團痛苦又絕望的哀嚎著，兩人已經逐漸走遠。
閻川走在沈觀潮身邊，片刻後，他試探地問。
“那煙，是你給的，還是，真是周毅......”
沈觀潮停住了。他轉頭看看閻川，隨後慢慢從衣兜裏拿出一樣東西遞給了他。
那是一條細細的金鏈，周毅最喜歡的一條。閻川總是問他要，他舍不得給。
閻川盯著那條項鏈，嘴巴無意識微微張著，仿佛時間停滯。
“誒喲臥槽......”
他帶著哭腔猛地咒罵一聲，蹲下身捂住了雙眼。
兩周後，沈海潮以涉嫌故意傷害、販du等罪名被捕，這也是谷明臨走前為自己的一次贖罪。沈海潮被捕後，趙雯箐難得主動給沈觀潮打去電話。
“外人看了會怎麽想，親兄弟也要向死裏搞嗎？”
硬要說，他們兄弟兩個，趙雯箐應該是稍微喜歡沈海潮一點的。因為沈海潮出生的那一年，趙雯箐好像得到了一點沈明禮所謂的愛，雖然像是流星一般，稍縱即逝。
“他好像還沒死。”沈觀潮的語氣充滿遺憾。
“母親，這麽多年我始終沒能像父親，像大哥那樣。我好像總是有些心軟，總是想把事情留有一些餘地，您說，我這個樣子像您嗎？”
趙雯箐不再開口了，她沈默著，直到沈觀潮掛斷電話。二、沈觀潮不惜一切代價地搜山，直升機每天都被派遣，他和閻川就在附近等待消息。沈觀潮偶爾還要回公司，片刻後又趕回來，眼睛緊盯著搜過的地方，凡是有可能錯過的角落就要求再搜，但有的地方過於陡峭偏僻救援隊也無法抵達。從開始搜救起，沈觀潮每天的睡眠時間沒有超過三小時。
羅崇光也過來了，他看著滿山的搜救人員，感嘆道。
“陣仗可真夠大的，給秦家那位都驚動了，前兩天還問褚溪亭怎麽回事。”
“他知道後，讓褚溪亭能幫就幫。”
羅崇光裹了裹大衣，哈出一口冷氣後給閻川分了根煙，叼在嘴裏含糊不清地說。
“還是歲數大好哦，歲數大會疼人吶。”
最不幸的是，周毅出事後接連三天的雪近乎掩蓋山裏的一切痕跡。他掉下去的地方地勢覆雜，要是被雪埋住，一定兇多吉少。
又過了兩天，他們找到了周毅開的那輛越野，與此同時，還有一具屍體。
沈觀潮和閻川得到消息時還在公司，聽到屍體兩個字，沈觀潮的嘴角細微抽搐著，眼神發直，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連瞳孔都有些散開。
閻川一直喊他的名字，沈觀潮從強烈的耳鳴中掙脫出來，四肢僵木地往前走，一條腿無知無覺被椅子絆住結結實實摔了一下。
閻川也沒敢開車，司機把他們倆帶到現場，沈觀潮一眼就看見了被人群圍住的地方，有被白布罩住的人形。
沈觀潮沒看發過來的照片，他們說屍體身上的衣服顏色對上了，臉被砸碎無法辨認，必須得經過檢驗。
嘔吐感襲來，耳鳴愈演愈烈，沈觀潮的喉嚨上下吞咽縱使盡力忍耐也依舊在不斷幹嘔，搜救人員還在說話，沈觀潮看向身邊人，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也許是他慘白發青的臉色太難看，也許是他顫栗的手太過惹眼，他們不再說話，只示意他去掀開白布。
沈觀潮的耳朵裏只留下心臟跳動的聲音，劇烈又紊亂，窒息感快要淹沒鼻翼，從心臟處迸發的疼痛帶動整片胸腔變得格外沈重。他掀開白布的手滑落了幾次，將白布拉開一角，觸目驚心的臉映入眼簾，沈觀潮看了幾秒，隨後一把將白布全部扯開，仔細盯著那具屍體，從頭到腳。
沈觀潮的眼球逐漸充血。
“不是他。”
他的聲音輕不可聞，從嗓子眼裏發出纖細的氣音。
沈觀潮短暫的失聲了。
“不是他。”
他又說了一次。
閻川也忽然間大吼，“不對，不是他。他更高，還瘦。這體型不對！！”
被接來做現場評估的人到了，透過照片又去比對屍體，也基本認定這人不是周毅。
沈觀潮長長嘆了口氣，他站起身，隨後眼前一黑直接栽到地上。
再度醒來，他在車的後座，閻川正在開車。
見他醒了，閻川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車裏有血，沒有屍體，現在希望挺大的。你回去歇兩天吧，有消息我告訴你。”
這話說完，閻川便不再開口。這個總是喜歡插渾打科的男人在周毅出事後變得格外沈默，他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心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沈觀潮心裏清楚，閻川怪他。怪他不願意放棄權力和利益，把周毅親手送上一條死路。
他活動了兩下被凍得僵麻的手指，放在旁邊的衣服裏暖著。大衣是周毅的，他拿過來，想著如果真是周毅，他怕他衣不蔽體的樣子讓人瞧見。衣服上除了洗滌後的淡淡的冷香沒能留下半點周毅的味道，他這一走，好像一夜之間曾經生活的痕跡就開始慢慢褪色。
沈觀潮望向窗外，車還沒開進市區，一路上都是蕭條的風景。沈觀潮看了一會，忽然開口道。
“他就是死了也沒關系。”沈觀潮的聲音很低，帶著一股子絕情味兒，“當年要不是把他拉上車，他十四歲就死了，眼睛都不知道按在誰身上。”
閻川神色不變。
他心裏清楚，沈觀潮的涼薄向來藏在骨子裏，從不會顯露在外。他做人做事八面玲瓏滴水不漏，這麽刻薄的一句話，放在以前的沈觀潮是一定不會說出口的。
所以他沒有接著他的話，而是問。
“褚總和羅總都派人在周邊留意了，只要有像的就給你發照片，要是有比較特殊的，就把人留住。”
沈觀潮沒吭聲，算是默認。
他是應該好好休息了，他回去洗了個澡，躺在床上打開電視，聽著白噪音試圖入睡。
電視劇放的是周毅常看的，沈觀潮面無表情地看著電視畫面，他感受到疲憊卻無法入睡。閉上眼睛周毅的身影會無法控制地浮現在他眼前，沒有血腥場面，只是往常一些簡單的圖景。有時候是洗澡，有時候是看電視，有時候只是一些毫無意義的走路的身影。
“沈觀潮......”
聲音響起，沈觀潮半瞇的眼睛倏地睜開，他迅速望向四周，發現身邊空無一人。
內心升起煩躁，越是安靜的環境越讓他頭痛欲裂，沈觀潮狠狠抓了兩把頭發，發絲擦過臉頰又癢又刺痛，他忽然覺得這半長的頭發礙眼。於是他猛然跑下床，拿起剪刀想把這個留了二十幾年的發型剪掉，刀刃已經貼近發絲，沈觀潮又忽然頓住。
因為刀刃貼在了周毅最喜歡抓的地方，那一縷頭發總是被他攥著，這麽多年周毅抓習慣了，沈觀潮翻身就會扯頭皮，後來他也跟著習慣，將腦袋貼著周毅的臂彎睡。
他看了許久，最終又放下了剪刀。
他怕周毅回來要是抓不著頭發會睡不踏實。
高價開出去，每天提供信息源的人數不勝數，有的照片除了嘴巴再無相像的地方，沈觀潮看了幾遍依舊吩咐給他們打錢。
有時候沈觀潮會在半夜接到電話，有人長得像又像受了傷，這種情況會想辦法把人留住，沈觀潮披件衣服就出去，一直到他們發現的地方，親眼去分辨這人是不是周毅。
就這樣，一直過了三個月，依舊沒有找到周毅。屍體沒有，人也沒有。
搜救隊不能持續如此長時間的搜尋，動靜鬧得太大會引起騷動，即使還在搜查，也只能小範圍活動。閻川不是每天都跟在現場了，他開始窩在禮拜一，從天黑喝到天亮，喝高了就會低聲喃喃自語。
“兄弟啊，上哪去了！給哥托個夢也行啊。”
脖子上那條金鏈掐著他，閻川經常被掐到淌眼淚。
沈明禮在經歷長達一周的搶救後，最終選擇拔掉了氧氣管結束病痛對他的折磨。
他留下的遺囑敲定了沈觀潮的獲勝，沒人再敢揪著他的灰色歷史不放。沈觀潮也終於坐上了他處心積慮想要得到的位置。
當清涼的雨滴飄落到閻川臉頰，泥土的腥甜氣鉆進鼻腔裏，閻川才驚覺他們已經過了冬。
“今年的雨下得真早啊。”
閻川走出禮拜一的門口，他心想，春天要來了，樹要發芽，鳥要北上，他兄弟要是還活著也應該回來了。
他換了身黑西裝開車去接沈觀潮。
沈觀潮除了在集團，就是去各個疑似發現周毅的地方。有時候明顯照片裏就不像，沈觀潮也會過去看，最近一個月，閻川不跟著四處跑了，他們打下來的這點兒家業總得有人守著。
沈觀潮站在便利店門口等他，閻川早就知道那人不是，見到沈觀潮冷淡的臉也不意外。
閻川將速度加快，因為他們要去參加的是沈明禮的葬禮，作為下一任家主的沈觀潮卻還沒有露面。
安靜的車廂裏，一直看車窗外的沈觀潮悠悠開口。
“昨天我在衣櫃裏翻到一塊手表，他特別喜歡的那個，有段時間找不到了以為扔在哪被人拿走。昨天我發現就掉在夾層裏，被衣服擋住了。”
閻川點頭，說道，“是個好兆頭。”
沈觀潮也這麽想。也許是春天來臨，萬物覆蘇的季節驅散死氣沈沈的寒冷，沈觀潮的心裏也能照進一點光亮。
哪怕他真的被雪蓋住，現在雪化了，也要露出一點痕跡。
沈觀潮沒能完整參與葬禮，因為下午他又接到了消息，只來得及與羅崇光和褚溪亭兩人打聲招呼便倉促離開。
縱使依舊不是周毅，但他這幾天總是飄忽忽的，有時心臟會跳得很快，在短暫的睡眠中醒來楞怔一會，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預感。
尤其是早上發現的那塊舊手表，又一次讓他詭異地升起一點零星希冀。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沈觀潮收到褚溪亭的人發來一張照片。三、閻川坐在了沈觀潮身邊，他的手抖得厲害，在搖搖晃晃的車廂裏緊緊盯著那張照片，嘴裏嘰裏咕嚕地念叨。
“肯定是他，肯定是他！！”
“我一看背影就知道是，你看後腦勺，看那個側臉！！”
閻川瞪大的眼睛裏蓄滿水光，臉側在不自覺流汗，他狠狠用袖子擦了一下生怕自己看得不清楚。
“剛發來我就確定了，肯定就是！”他說完，嘴唇抖了抖，像是怕期望拉得不留餘地會落空似的，緊跟著小聲說，“不是也沒事兒，不是的話就再找。”
“但肯定是了，我自己兄弟我不能認錯。”
沈觀潮不開口，他的手指摩挲那張模糊的照片。
照片中的人穿了一件老舊的破大衣，微微側過身子，露出了小半張臉，來往的人群遮住了他半邊的身體。
沈觀潮的四肢百骸都失去了感知，他周身的血液似乎只流向了他的眼睛，只有那雙眼睛在叫囂著告訴他，他就是周毅，就是他找了三個月的。瘦了，黑了，卻結結實實地站在那，就像一棵堅挺的樹將他近三個月不斷沈落的心再度托起。
他將那張照片看了又看，從發頂端詳到褲腳。三小時的車程變得格外煎熬，寡言了三個月的閻川重新變成了話嘮，嘴裏也不過反覆念叨著那幾句話。沈觀潮望向窗外，他維持住了體面，唯有掐著手臂的力道格外兇狠，內側已經被掐到青紫瘀血，像是不知道疼。
天色徹底暗下去，車開進胡同口，沈觀潮的耳邊又開始劇烈的耳鳴，唯有心臟如擊鼓般擂動的聲響貫徹腦海。
意識開始不清晰，仿佛在這一刻世界離他遠去了，他看不見又聽不著，不知道自己怎麽下了車又站到地面上。
他混沌的世界只留下了不遠處那個被迫壓倒在地上的身影，沈觀潮大口吸氣，像是溺水者終於浮上水面獲得了一次喘氣的機會，口腔裏彌漫開血腥味。
短暫的幾秒鐘，他僵木的雙腿沒能邁開步，在這漫長的幾秒過後，沈觀潮終於融化了禁錮著身體的堅冰。
他開始沖往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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