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沈離慘白的臉上冷汗涔涔,汗珠順著淩亂的發絲滾落。他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石墻,發出一聲悶響。

蕭燼卻死死箍住他的雙臂,十指如鐵鉗般收緊。他眼中翻湧著近乎偏執的執念,仿佛只要這樣緊緊抓住,就能留住沈離即將消散的魂魄。

蕭燼雙目赤紅:"別再硬撐了!"他猛地攥緊沈離的衣襟,"看看你自己...都成什麽樣子了..."

沈離的視野開始模糊,唇角滲出一線烏黑的血跡:"蕭雲崢..."話音未落,突然嘔出一大口黑血,濺在蕭燼前襟上,如墨般暈染開來。

蕭燼這才驚覺——是劇毒!

沈離的身形劇烈一晃,雙腿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如斷線木偶般沿著墻壁緩緩滑落。

"沈離!"蕭燼肝膽俱裂,在沈離即將墜地的剎那將其牢牢接入懷中。懷中人蒼白的面容上,濕漉漉的睫毛如折翼的蝶,輕輕一顫便再無聲息。

滾燙的體溫與蔓延的劇毒終於擊垮了那具傷痕累累的身體,蕭燼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微弱的心跳正如殘燭將盡,在寒風中飄搖欲熄。

他輕輕將失去意識的沈離扶坐在地,右掌急按其後心要穴,體內真氣如決堤洪水般傾瀉而出。他深知劇毒攻心,此刻唯有以渾厚內力強行護住心脈,才能為沈離爭得一線生機。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數名絕刀門弟子聞聲趕來,影子的身影也出現在門廊。

眾弟子手忙腳亂地扶起跪伏在地的蕭雲崢,卻見自家少主正為一個陌生人運功療傷,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少主!"影衛失聲驚呼,聲音裏滿是難以置信,"這...這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分明記得這兩人之前形影不離。可如今,沈離眼中燃燒著滔天怒火,而自家少主竟露出他從未見過的脆弱。

蕭雲崢卻咬牙嘶吼:"速傳郎中!立刻!"他目光掃過沈離慘白的面容,心中翻湧起無盡悔意——若讓沈家最後的血脈也斷送在此,他蕭雲崢萬死難贖其罪。

"這......"影子還在猶豫。

"閉嘴!"蕭雲崢怒目圓睜,聲音雖低卻字字如雷,"現在就封鎖消息!今日之事若有一字外洩,……爾等提頭來見!"

影子與弟子們渾身一震,齊聲應道:"遵命!"隨即四散而去,只見一個弟子悄悄跑到了蕭遠山的住處方向。

檐下風燈在夜風中劇烈搖晃,投下變幻莫測的光影。

蕭雲崢被弟子攙扶著靠坐床榻,待眾人退去,見沈離氣息稍穩,這才壓低聲音道:"燼兒,快帶他去密室!"

簫燼會意點頭,俯下身將人穩穩攬入懷中抱起。

看著父親染血的襟袍和蒼白的面容,心頭一緊:"爹,您的傷......"

"我沒事。"蕭雲崢強撐著揮手,"快去!蕭遠山在這,別讓他發現!"

蕭燼抱著沈離疾步沖入密室,喚來貼身侍衛,聲音沈冷如鐵:"備藥!守門!"

他將人輕放在青玉榻上,只見沈離肩頭包紮的白綾早已被鮮血浸透,猩紅刺目。蕭燼一拳砸向案幾:"郎中為何還沒來?!"

侍衛跪地急報:"少主恕罪!深夜尋醫需費些時辰..."

沈離眼瞼微顫,竟在劇痛中強撐開眼。五指如鉤扣入青玉榻沿,指尖在冷玉上拖出數道猩紅血痕。

"摁住他!"

兩名侍從箭步上前,卻見沈離雖神志昏聵,眼底卻燃著駭人的覆仇焰火。他掙紮如困獸,肩傷迸裂,血珠隨動作飛濺。殘毒隨氣血逆湧,突然"噗"地噴出一口黑血,在青玉榻面綻開。

"你——!"蕭燼目眥欲裂,見他剛有起色又自尋死路,怒不可遏地一把扣住他劇烈起伏的胸膛,"不要命了嗎?!"

侍從鐵鉗般制住沈離雙臂,卻見那被冷汗浸濕的額發下,一雙眼睛亮得驚人,仿佛燃盡了最後的生命之火。蕭燼不敢耽擱,立即運功逼毒,掌心緊貼其後心,再次將內力註入他的身體。

"少主!"侍從失聲驚呼。

只見蕭燼面色煞白,唇角溢出一道刺目血線。他身形微晃,卻仍死死抵住沈離後心,任憑體內真氣如江河決堤般傾瀉而出。

沈離的掙紮漸漸微弱,最終力竭癱軟。蕭燼顫抖的手指撫上他頸側,感受到微弱的脈搏仍在跳動,這才脫力般跌坐在榻邊。

燭火搖曳,映照著沈離被冷汗浸透的側臉,他在混沌中掙開雙眼。

黑暗濃稠如墨,身下青玉塌的冷意透過中衣,一寸寸爬上脊背。

遠處傳來滴水聲。

喉間的血腥氣還未散盡,所中之毒像一把鈍刀,仍在臟腑間慢慢研磨。

不遠處燭火昏黃,映出蕭燼的身影——他手中握著一柄匕首,正是棲霞嶺贈予沈離的那一把。

終於……要殺我了嗎?沈離心中苦澀。

蕭燼不語,刀尖抵上他的胸口,距離心臟僅半寸。鋒刃緩緩下劃,割開染血的白色中衣,露出蒼白的肌膚。沈離咬著牙,呼吸急促,胸膛隨著刀鋒的游走而起伏。

“我要你記住我——”蕭燼俯身說道,氣息撫過他的胸膛。

蕭燼將匕首塞入沈離掌心,隨即握住他顫抖的手,引著刀尖直抵自己心口。

“殺我。”他低語,灼熱的呼吸噴在沈離耳畔,“殺了我,就沒人攔著你報仇了。”

沈離的刀尖抵在蕭燼心口,寒芒映著那雙燃燒著仇恨的眼睛。鋒刃刺破衣襟,在肌膚上劃開一道細線,血珠順著刀刃緩緩滲出。

蕭燼看著沈離,他紋絲不動,任由冰冷的刀鋒一寸寸沒入胸膛。

可那握刀的手卻在刺入半寸後僵住,刀刃劇烈的顫抖。沈離眼中的怒火漸漸渙散,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更為覆雜的情緒——那是一種比死亡更痛苦的煎熬。

五年來,仇恨如同附骨之疽,在每個不眠之夜啃噬著他的靈魂。沈家滿門的慘狀如影隨形,在黑暗中一遍遍重演——那是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可偏偏是這個人,讓他第一次在漫漫長夜中得以安眠。那些相依而臥的溫暖,那些不經意間滋生的妄念,此刻都化作最尖銳的諷刺。

劍鋒所指之處,那道熟悉的身影成了覆仇路上最深的羈絆。沈離的手在顫抖——原來最痛的,不是寒毒穿心,而是發現自己的恨意,竟敵不過那份不該有的眷戀。

他的拳頭重重砸向地面,一滴淚從眼尾滑落。

蕭燼的手指輕輕拭過沈離濕潤的眼角,指尖沾上一絲溫熱。"從沒見過你流淚。"他苦笑一聲,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他抓起案頭的酒壇仰頭痛飲,酒液順著脖頸滑落,在衣襟上洇開一片深色。"兩次了..."酒壇重重砸在地上,碎片四濺,"你明明都可以殺我..."

蕭燼盯著地上的碎片,眼神晦暗不明:"為什麽不殺了我?"

蕭燼緩緩俯身,指尖撥開沈離臉頰上被冷汗浸透的碎發。他看著沈離手腕上那些深淺不一的舊傷——那是當年太虛山囚牢留下的印記。

"既然你不殺我..."蕭燼的聲音低沈嘶啞,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右手緊握著玄鐵鐐銬,金屬在掌中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那就只恨我一個人好了。"

隨著"哢嗒"一聲脆響,鐐銬嚴絲合縫地扣住了沈離的手腕。

鐐銬已然鎖死,蕭燼卻仍保持著半跪的姿勢。他清楚地知道,這個決定會讓沈離承受加倍的痛苦,但除此之外別無選擇,這是唯一能保住他性命的方法,哪怕代價是讓他永遠恨自己。

沈離染血的中衣被解開,露出肩膀猙獰的傷口。蕭燼拎起酒壇,烈酒對著傷口傾瀉而下。冰涼刺骨的沖刷感讓沈離身體猛地一顫,悶哼卡在喉嚨深處。

蕭燼死死按住沈離未受傷一側的肩膀,阻止他因劇痛而彈動。當滾燙的銀針靠近血肉模糊的創口時,他的手腕竟比沈離顫抖的身體還要失控。這雙曾斬斷無數敵刃的手,此刻卻因這細小的銀針而微微發僵。他狠咬下唇,眼神一厲,終於下定了決心。

"呃——!"沈離猛然揚起頭,脖頸繃出淩厲的線條,齒縫間擠出壓抑的痛呼,"蕭燼...你...嗯..."破碎的聲音淹沒在急促的喘息中。

縫合的過程異常艱難。蕭燼左手牢牢穩定著沈離的身體,右手則努力保持精準,每一針都力求快速完成。沈離壓抑著痛苦的喘息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胸膛劇烈起伏。腕間摩擦鐐銬帶來的不適感,讓舊傷的位置更加明顯。他緊咬牙關,承受著這非人的痛苦。

最後一針終於縫合完畢,沈離的掙紮漸漸微弱,肩頭傷口的血終於止住了。蕭燼長舒一口氣,這才發覺自己早已汗透重衫。他顫抖的手指插入沈離濕漉漉的發間,掌心貼著滾燙的臉頰——那微弱的呼吸灼熱得嚇人,整個身軀仍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密室深處...有一眼冰泉..."蕭燼低聲呢喃,望著懷中幾近昏迷的人。

這是母親年輕時為父親尋得的奇泉,傳說既能療傷續命,又可壓制百毒。蕭燼收攏手臂,小心地將沈離抱起,朝密室最深處走去。冰寒的水汽已隱約可聞,在燥熱的空氣中凝成絲絲白霧。

“……這泉水寒氣很重,堅持住……”蕭燼低聲說道,抱著沈離踏入池邊。沈離混沌的視線裏,只看見翻湧的寒氣撲面而來,下一秒,冰冷刺骨的泉水猛地將他包裹。

“呃……”徹骨的寒意讓沈離渾身劇顫,意識都被凍得一滯。他掙紮著試圖浮起,嗆咳出聲,卻連聲音都被寒氣哽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起尖銳的疼痛。剛剛觸到池沿的手便失了力氣,徒然滑落。

蕭燼立刻在水中扶穩他的身體,讓冰寒徹骨的泉水浸潤周身,又不至嗆咳。

蕭燼黯然道:“對不起。”

寒泉滌盡血色,也將他最後一絲清明吞噬殆盡。沈離的意識在刺骨的水流中浮沈,恍惚間,蕭燼的身影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如同隔著一重永遠無法穿透的霧障。

下頜被輕輕掐住,喉間突然灌入溫熱的藥汁。苦,太苦了,沈離下意識抗拒,卻被再次撬開牙關。

蕭燼俯身壓下,唇齒相抵間將湯藥緩緩渡入。溫熱的藥汁混著血腥氣,在交纏的唇舌間化開。手掌托著他的後頸,迫他仰頭吞咽。

"咽下去。"蕭燼的聲音幾乎是命令,直到聽見沈離喉間傳來細微的吞咽聲才松開。他拭去沈離唇邊的藥漬,指尖在蒼白的嘴唇邊流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