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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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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寒松

沈離五指死死扣住門框,骨節發白,才勉強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顧寒松目不斜視地從他身旁經過,衣袂帶起一陣冷風。

"還不動手?"沈離聲音嘶啞。

顧寒松頭也不回:"今日只是喝茶。"語氣冷得像冰。

茶館老板笑著迎上來:"顧道長來啦!"

顧寒松這才微微頷首,聲音溫和了幾分:"老位置。"

"這位客官您認識?"老板好奇地看向沈離。

顧寒松連眼皮都沒擡:"見過。"

"還是老樣子,那幾個吃食?"

"嗯,有勞了。"顧寒松對老板說話時,語氣明顯緩和。

沈離緊盯著顧寒松的一舉一動,冷汗浸透後背。那人卻只顧低頭喝茶,並沒有看他。

沈離道:“不殺我?”

老板娘扶著沈離,驚詫道:"客官這是哪的話?!顧道長可是好人,前些日子替我們趕走了山賊,我們才能踏實在這裏開店的!"

"舉手之勞。"顧寒松笑著擺擺手。

他撚起一粒茴香豆扔進嘴裏。

沈離強撐著想要開口,卻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他下意識伸手想要抓住什麽,卻只抓到一片虛無。黑暗如潮水般湧來,他的意識終於支撐不住,身體向前栽去。

顧寒松聞聲看向他,目光在那張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下,隨即收回視線,又撚起一粒茴香豆放入口中,細細咀嚼起來。

在昏迷的混沌中,沈離的意識被拽回五年前那個血色浸染的夜晚。

十幾歲的少年渾身滾燙,從焦黑的屍堆裏艱難爬出,手臂上是猙獰的燙傷。

他踉蹌著在夜色中奔跑,滾燙的淚水混著血水模糊了視線,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去找父親的摯友求救。

他跌跌撞撞來到那扇熟悉的大門前,用盡最後的力氣拍打著門環。

可當大門打開,仆從見到他,臉上的恭敬瞬間化作驚恐,仿佛看見了從地獄爬出的惡鬼。任憑他如何哭喊哀求,那扇門終究在他面前重重關上。

高燒中的少年最終昏倒在冰冷的石階上。再醒來時,已被丟棄在陰暗潮濕的小巷深處。小臂上的傷處纏著布條,散發著傷藥的氣味——這大概就是那位"世叔"最後的慈悲了...

沈離在暮色中悠悠轉醒,額角仍殘留著高熱過後的鈍痛。窗外夕陽將最後一縷餘暉斜斜地投在青磚地上,茶館裏靜悄悄的,早已收了生意。

竈間傳來鍋鏟翻炒的聲響,混著米粥的清香飄進後屋。他勉強撐起身子,扶著斑駁的土墻踉蹌站起,正欲悄聲離去——

布簾忽地被掀開,老板娘端著粗瓷碗走了進來。碗中熱粥騰起裊裊白霧。

"哎喲,可算醒了!"老板娘眼角笑紋舒展,將粗瓷碗往桌上一擱,"趁熱把粥喝了,老頭子特意給你熬的,藥也煎好了在竈上溫著呢。"

蒸騰的熱氣中,米粥泛著瑩潤的光澤。沈離望著碗中微微晃動的粥面,忽然想起那人笨手笨腳熬糊的粥,喉間頓時發澀。

"多謝,不必了。"他別過臉去,聲音沙啞。

老板娘眉頭一皺:"可是不合口味?那我給你下碗面?"

"不必麻煩。"沈離撐著桌沿起身,"在下還有要事......"

話未說完,老板娘已一把按住他肩膀:"你這孩子!外頭都起更了,病成這樣還想往哪兒去?"

沈離終是拗不過,只得緩緩坐下。看著那粥面上浮著的米油泛著微光。

一勺粥遞到眼前,他慌忙擡手接過:"我自己來。"

老板娘眼睛一亮,拍手道:"這才對嘛!方才你昏睡時,嘴裏一直念著蕭什麽的,我讓老頭子去尋他來?"

沈離指尖一顫,藥匙碰在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不用。"他盯著藥湯裏晃動的倒影,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這時老板端著藥鍋進來,褐色的藥湯汩汩傾入粗瓷碗中:"今晚就住下吧,燒還沒退凈呢。"他看了眼窗外漸濃的夜色,"這大冷天的,出去怕是要加重。"

沈離剛要開口,老板娘一把抓住他的手:"這是我們兒子的屋子,他跑商去了,空著也是空著。"她粗糙的掌心溫暖幹燥,"你就當是成全我們老兩口的心意!"

她拿出一件棉袍,道:“這是我兒子的衣服,你這衣服單薄,不嫌棄就穿上,暖和。”

沈離點頭道:“謝謝大娘。”

夜漸深,屋內只餘一盞孤燈搖曳。

藥碗已空,苦味卻仍在舌尖縈繞。沈離獨坐案前,望著炭盆裏明明滅滅的火光,只覺得心裏比那藥汁更苦。

分明是自己決意離開,為何此刻胸腔裏卻像堵著塊燒紅的炭?那人眉眼總在眼前揮之不去,越想忘卻越是清晰。他無意識地攥緊雙手,骨節發白,仿佛這樣就能攥住那些不斷翻湧的念頭。

窗外更鼓遙遙傳來,他忽然驚覺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月牙。這痛楚分明,卻不及心頭萬分之一。

天光微亮時,沈離悄然起身。

他整理好被褥,在案幾上留了一封信箋,上面壓著幾塊碎銀。信上字跡清瘦,只道承蒙照顧,病已痊愈,銀錢權作食宿與棉袍的費用。

他匆匆放下筆,裹著那件棉袍就走出門外。

門外,一道清瘦身影抱劍而立,青絲被晨風微微拂動。顧寒松閉目倚靠在門框邊,聽到腳步聲才緩緩睜眼。

"走了?"他聲音裏帶著晨露般的清冷。

"嗯。"沈離腳步微頓。

顧寒松直起身子,活動了下肩膀:"送你一程。"

沈離挑眉:"這麽好心?"

顧寒松目光掃過屋內整齊的床褥和桌上留下的銀錢,轉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人從後門悄然離開,行至僻靜處,四周只剩幾株枯樹立在薄霧中。

"我回弈劍山莊了。"顧寒松忽然駐足,衣袖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後會有期。"

沈離眉頭緊鎖,終是忍不住開口:"顧寒松,你究竟意欲何為?太虛劍宗不是要拿我歸案麽?今日既不殺,也不擒,實在蹊蹺。"

顧寒松抱劍而立,衣袂在風中輕揚:"白巖山一役,不過是師命難違。太虛的那些手段,我不喜歡。"他眼中閃過一絲厭惡,"我顧寒松行事,但求堂堂正正。即便死在你的劍下,也好過以多欺少。"

"對我這樣的惡人,也講江湖道義?"沈離自嘲地勾起嘴角。

"親眼所見,方知真假。"顧寒松目光如炬,"我本擔心你傷及無辜,暗中跟隨。卻見你非但未傷那對夫婦分毫,反倒留下銀錢……"他頓了頓,"所以,今天也不必動手。"

沈離心頭微震。眼前之人不隨波逐流,明辨是非,這份俠義心腸令他不由心生敬意。

"他們人很好。"沈離低聲道。

顧寒松望著遠處枯樹,終是輕嘆一聲。那嘆息裏,似有千言萬語。

沈離:"怎麽了?"

顧寒松垂下眼簾,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劍鞘:"我並非什麽正人君子...我對不起他們。"

見沈離面露疑惑,他靠在枯樹上,聲音低沈:"以前常來此歇腳。那對夫婦有個二十出頭的兒子,雖不富裕,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地經營著茶館。"枯枝在他背後發出細微的斷裂聲。

"後來..."他頓了頓,"那孩子想外出闖蕩,與父母起了爭執。我隨口一句'年輕人就該出去見見世面',竟被他聽了去。"顧寒松喉結滾動,"當天他們兒子就出了門,誰知...沒走多遠就遇了劫匪..."

他的聲音突然哽住,像被什麽掐住了喉嚨。晨光中,沈離看見他眼角泛起微紅:"如今每次來,都見他們念叨著兒子在外做生意,盼著他回來,還不知道已經出了事……"

顧寒松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外人眼中,我顧寒松從不犯錯。人人都道我超然物外..."他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這些...又能說給誰..."

沈離望著他清冷面容上罕見的脆弱,想到那對善良的夫婦,心頭像壓了塊石頭。他攥緊棉袍袖口:"這不是你的錯,世道如此。"

顧寒松眼中陰霾漸漸散去:"沒想到...竟是你來寬慰我。"枯葉在他們之間打著旋兒落下,像一聲無聲的嘆息。

顧寒松直起身,自嘲地搖了搖頭:"今日竟與你說了這麽多......"

話音未落,他神色已恢覆如常,眉宇間又凝起那抹熟悉的孤傲。

"此事到此為止。"他整了整衣袖,"你身上的案子,弈劍山莊自會查個水落石出。若真如傳言所說......"寒光在眸中一閃,"顧某定當親自取你性命。"

沈離坦然一笑,抱拳道:"靜候佳音。"

顧寒松同樣抱拳還禮,背影在薄霧中漸漸模糊。

……

清晨的絕刀門前,薄霧未散。慕懷舟一襲青白道袍立於階前,身後跟著蕭遠山與一位粉衫少女。少女眉眼彎彎,笑容甜美可人。

蕭雲崢踏出門檻,目光觸及蕭遠山時驟然一冷。

"蕭門主別來無恙?"慕懷舟拱手作揖,語氣溫和。

"這是何意?"蕭雲崢沈聲問道。

未及回答,那粉衫少女已雀躍上前,親昵地挽住蕭雲崢的手臂:"舅舅!櫻兒想您想得緊呢!"

蕭雲崢被這突如其來的親昵弄得進退兩難,眉頭緊鎖卻又不便發作。

慕懷舟適時開口:"蕭門主,過往恩怨不過浮雲。血濃於水,何不就此揭過?"他笑容和煦。

"慕道長此話何解?"蕭雲崢冷眼相對。

"貧道只是不忍見骨肉相疏。"慕懷舟言辭懇切,"更何況你的外甥女思親情切,貧道不過成人之美。"

蕭遠山適時躬身:"師兄,當年是我年少輕狂。今日特帶櫻兒前來賠罪,還望師兄海涵。"

三人步步緊逼,蕭雲崢仍不願松口,場面一時僵持。

慕懷舟忽然話鋒一轉:"蕭門主,就當給太虛劍宗一個面子如何?"

蕭遠山聞言臉色微變,顯然未料慕懷舟竟搬出師門相壓。蕭雲崢沈默片刻,終是側身讓路:"慕道長言重了,請。"

一行人這才踏入絕刀門,晨霧中只餘幾片落葉打著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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