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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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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美夢

那就是一個地獄。

這是曲正源暈過去的最後一個念頭。

分明是太陽正中,白花花的日光鋪天蓋地灑下來,叫人睜不開眼。可前方的靈力暴動過於明顯,還有令人反胃的血腥味與燒肉味。這肉味不同於他外出游歷以來,在路途中吃過的任何一種動物的味道。

年方十五的曲正源有了個恐怖的想法,他快馬加鞭地跑了過去,歷練不足與過於沖撞的結果就是他直接出現在了一個人面前。

這個人,身量瘦小,想來只有八九歲的模樣,本應是個無憂慮、天真的年紀,可偏生她又渾身浴血,一雙眼極黑極黑,像地底之下永不見光的生物,眼中絲毫沒有孩童該有的純真。

更令人錯愕的是,這片沙漠之上,除矮小沙屋矗立,便只有她站著了,站在屍山血海之上,站在火光之中。

曲正源身體顫抖起來,卻還是往前踏了一步,大概是想問:“需不需要幫助?”

然話未出口,他就又聽見了遠處有人群奔騰叫喊的聲音,旋即,那雙黑色的眼睛緩緩移向了他···

胸口的灼燒感還在蔓延,最開始是心臟,然後是脖子、腹部,最後連指尖腳尖都未能幸免。他撕扯著衣服,無意識發出嗚咽呻|吟,有一瞬間,他以為自己也變成了那屍山血海中的一員,被火海包圍,燒得觸目驚心,連他自己都要不認識了。下一秒,他就在顛簸的馬車中睜開眼。

他還能睜開眼。

被火燒了渾身的人,還能睜開眼嗎?

那兒小女孩不就可以···他又想起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

不對,她只是渾身沾滿了血而已···

···

混亂。

等等,為什麽他在車上?

“你醒了?”一個略微沙啞的聲音道。

曲正源這才在模糊的光景中找到一眼睛定處。

穿著洗得微微發舊的麻衣的男人端坐在前,他身下的地又震了一下,連帶著這個男人的臉都晃了晃。這一晃倒是把他被攻擊到暈倒前的記憶給晃出來了。

他天賦異稟,年少離家外出游歷,穿梭沙海途中以為前方發生戰事,想要過去幫助一二。發現不是戰爭,而是一場大屠殺,等意識到要逃時已經來不及了,因為在這場屠殺中活到最後的人看到了他···然後他聽見了熟系的人群嘰嚷聲,自己倒下的身軀被一個人穩穩接住。

正是面前這個人。

他想要起身道謝,背部剛發力,胸口傳來劇痛。那個男人開口道:“躺著,傷口裂了血再流出來,我就幹脆一刀了結你。”

他的語氣裏帶著深惡痛絕的情感,曲正源覺得所言不像玩笑,就乖乖地躺好沒再動過,只是身體還是在配合著馬車顛著。這車夫馬技實在一般,時快時慢又時而一個猛沖,叫人仿佛吃了黃連,有苦說不出,一說就吐了。

那男人忍無可忍,在曲正源以為他一掀簾子就要往外大吐特吐時,那男子半邊身子探出去,破口大罵道:

“會不會好好騎馬?不會騎馬腳砍了接你身上,自己去走行不行?”

罵完,他就彎身摔簾子回來了,曲正源覺得這男人脾氣雖爆,但想來不是個說殺就殺的蠻橫之徒,畢竟也沒真給車夫腳砍了。他想著好歹是救命恩人,雖說雙方似乎都是江湖散修,日後相見全憑緣分,但知道個名字,以後起碼還有方向找人。

於是他清了清嗓:“我叫曲正源,正直的正,源頭的源。您呢?”

“江洲,河洲的洲。”那男人一臉不爽地說:“我年紀有大到你就自認為晚輩喊敬語了?”

曲正源:“······”脾氣很不好呢。

不過曲正源永遠不會知道在他醒來之前,由於馬車顛簸,他身上的繃帶染紅了多少次,而這個脾氣很不好的男人又一臉罵罵咧咧地換了多少次。

江洲在沙海中救下了他,並為他做了暫時的醫治。他們坐著馬車回到中原用了半月有餘,期間曲正源和江洲之間的相處方式從最開始一方毒舌,一方不敢搭話,到後面一方雖毒舌,另一方卻能直接回懟回去。

快到目的地的某一天,江洲被曲正源懟得滿臉梆硬,沒一會又松勁笑了起來,道:“你可比我那朋友要有趣的多!”

曲正源問:“朋友?”

“嗯,一個靈力感知方面極有天賦的朋友,同我一起在外闖蕩十幾年了。”

曲正源從頭到尾沒再這隊伍裏看過像這人朋友的人,又想起來那場屠殺,邊感嘆生命多麽渺小,邊閉口不再問,想來是覺那朋友兇多吉少,或者二人只是鬧掰了罷。

不過如果真是後者,怎麽想都是江洲的問題要大一些······

江洲見他沈默了,一下知道他在想什麽,罵道:“別一天天凈想晦氣的。他不會有事的。”

看來就是對方生死未蔔咯。曲正源想,隨後,那時時隱約泛著疼痛的身體突然生出一股異樣的感覺,他先前從未有過,然這感覺卻不是難受,於是他細細感受了一番,直到這感覺在腦中能形成大致的情緒與文字。

那大概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喜悅之感,曲正源張口,想要把那形成的文字說出來。

可那文字仿佛寫在了被水浸濕的紙上,叫人難以看清。

“什麽?”江洲問。

曲正源眨了下眼,剛剛自己說的話到現在都有點懵圈,於是再次整理了下語言,道:“感覺,感覺上來說,他肯定還活著。”

“莫名其妙,”江洲說了句,“算借你吉言,他一定是活著逃出來了。”

曲正源原本以為他們只是順道帶著他回到中原,就不再管他了,誰知,剛到中原,江洲這一條馬車就脫離了其餘的車隊,徑直來到了醫館。

曲正源看著醫館的天花板,旁邊還有大夫在絮絮叨叨地說這什麽,不時還要指指他的傷口。

等夜幕要降落下來,大夫也回屋休息了。給他休養的房間亮了一盞油燈,昏黃的光只能照亮屋內一腳,但他還是能隱約看清江洲坐在不遠處的身軀和臉龐。

“江兄,你已是仁至義盡了。”曲正源說。

江洲閉眼小憩,聞言,只是淡淡吐出一口氣,道:“我等你的家人過來。”

曲正源以為自己明白了,道:“我的行囊裏,有些挺值錢的法器,你可以選選你喜歡的,多少都行。”

“我不要謝禮。”他仍閉著眼,道:“等你的家人一來,我就離開。此後便憑緣得見。”

他說的認真,曲正源只好不再多說,閉眼休息了。

天光大亮,他是被一陣嚎哭弄醒的。他瞇了半天的眼,才適應了強烈的光線,床前的兩個人的臉被光照的有些模糊,但還是能認出來,是他的父母。江洲昨晚坐的位置空無一人,想來是按照其所說的,已經離開,此後若要再見,只憑緣分二字。

他也沒覺得多遺憾,反正人在江湖一日,緣分之線就存在著。

他父母也不是見子受傷就泣天泣地,拴著兒子就要永遠保護他的父母,他總歸還是會再次去游歷的。

只是···

“等你養好身體了,就不要再出去了。”他爹在回鄉的馬車上開口說道,沒有任何前綴,又仿佛早有預謀。

曲正源頓覺難以置信,蹙眉轉頭去看一直支持著他的娘,只見他娘一雙眼立馬泛了淚光,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所有散修,甚至是修士要想歷練自己,提升修為,受傷都是不可避免的!”曲正源喊道。

他的爹不再開口,他的母親軟聲細語,但都是不容置喙的態度。

曲正源以為這只是他們持續不了一段時間的害怕心理,只要他回家修養整頓好,就可以再次踏上旅程。

“我說過了,你,不準再出去!就呆在家鄉,陪著我們,有什麽不好?!”他爹攔在城門口。而他還是不解,越過他就要出去,隨後他的行囊被迫扯下,摔到地上,在他要質問他爹的不可理喻時,他不會有任何防備的爹一把抽出他的佩劍,橫在脖前。

劍刃在日光下反射出的銀光狠狠刺痛了他的眼。

“你再去外邊,我就自殺!”

於是他對他向來敬重的爹動了手,但也只是搶回了佩劍和行囊,頭也不回地回家了。他娘一見他回來,心口提著的氣猛然松下,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曲正源滿臉不解:“為什麽?!”

他娘看著他的臉,雙手抓著他的胳膊,還未說出一字,便泫然泣下,淚水大顆大顆地往下流,雙膝因腿軟而要貼向地面,似要跪下的模樣。見狀,曲正源也不再托扶其她,而是順著她的身體,一齊跪倒在地。

“外面···太危險了······不要再出去了,娘求求你,好嗎···”她的話語時不時被嚎哭淚水打斷,但曲正源還是聽進去了。他從未見過他娘如此傷心的模樣,他不敢想他私自走了的話,她會怎樣。

良久,他才摸索出了心中難以言喻的話,聲音輕,又因極度壓抑而沙啞:“我知道了,我···我不走了。”

他爹此刻恰好趕到門口,聽見了他的話,繃緊的肩膀瞬間癱軟下來,好半會,才走過來,手掌無力地拍了拍他的肩,後又改成抓著,手指陷在衣服褶皺中。

“不走···就好,就好。”

那是他身體恢覆之後,無奈留在家鄉的第一個月,這一月他只是跟著幹幹農活,賣賣蔬菜。可以說無聊至極,唯一稱得上有趣的一天,是正巧所有農事就已告罄,而這天又是禁賣日。天色尚早,他無事可做,卻不想在家看著父母好似欣慰的神色,便在街上四處游逛。

“小兄弟,怎麽失魂落魄的?”一個聲音鉆進他耳朵。

曲正源回頭,就見方才路過的一個,什麽東西都不賣的小攤販主,睜著一雙亮眸看著他。

顯然那句話正是出自他口。

他近乎被脅迫地留在家鄉,心情一直不怎樣,這會開口話也難聽:“今天不讓擺攤吧,你想去衙府走一遭?”

那長相有些文秀的青年聞言道:“我又沒賣東西。”

倒也是。曲正源覺得無趣,轉頭要走,對方又說:“我是算命的。”

這在曲正源耳中跟說我是騙人的沒什麽區別。

曲正源:“······”很光彩嗎,一副文弱書生的模樣你好歹打扮一下吧。

他還沒法發作,那青年笑盈盈地再次開口:“我算算啊,你呢劍道不錯,修行也上佳,但不屬於任何學堂,該是個有幾年的散修了吧。”

曲正源擡眼,了無趣味地看了他一眼。

“但最近你受了極重的傷,現在看來是養好了,還有不少時日,但為什麽還待在家裏呢,被父母逼的嗎?唔···感覺你也不是很有孝心的人。”

曲正源聽不下去了,冷聲道:“你再不走,我就憑你招搖撞騙,先給你打個半殘,再送你去衙府。”

誰料那青年毫無害怕之意,笑嘆一聲,“走走走,這也是我最後一趟行騙啦。”

曲正源輕哼一聲,轉頭就走。只聽青年起身,叮得一聲,把什麽東西背到背上,邊收攤子邊道:“我明日便要去城中新辦的合氣道學府,平山堂。你若心中郁結得很,又無處發揮不如來修煉修煉。”他走到大道上,朝曲正源相反的方向走了一步,頓了頓,又道:“唔···我姓許,叫許明宇,再會啦。”

說罷,就傳來規律,愈來愈小聲的腳步聲。

曲正源忍不住回頭看了眼,只見一挺拔的背影,背上有一把長劍,右手拎著個木件,正信步朝東邊走去。

太陽正在西邊緩緩落下,落日餘暉早不能染指那青年所走向的街道。

那青年走進了一片漆黑,曲正源卻看得清楚,先前和江洲在一起時有過的那股異樣之感又在心中升起。

平山堂。許明宇。他在心中念道。

還沒等那感覺如之前一般轉化為情緒或文字,曲正源便嗤笑一聲,將這兩個名字拋諸腦後,全面展示了散修對修士的不屑之情。

下一次聽見平山堂這個名字,是在那年快要過冬的時候,秋收最繁忙的日子已經過去。他在屋內靜心打坐著。屋外北風呼嘯,吱呀一聲,木門被人輕輕推開,他娘的聲音在屋外道:“隔壁小餘到了年紀,想同你一起修行,娘···給你報了名,你不是喜歡修行嗎,你就和小餘一塊去平山堂吧······?”

又是平山堂。

那個被他娘叫作小餘的孩子,是個比他小五六歲的男孩,全名叫餘渺。他過去幾年也並非不回家的,比如秋收這樣的日子他就會特地回來,等忙過了,有時會直接離開,有時,他也會陪著這個有天賦又勤奮的孩子比武一番,練習一二。

在餘渺的聲音撞進來前,先前未成型的感受在心中瘋長,不過彈指,那情緒便充斥於心,清晰的文字浮於腦中。

來年春天,他和餘渺一起踏入平山堂的大門。

據說是大師兄和二師兄來迎接他們。

他們在門口等了一會,兩個身形高挑的青年走了過來。一個有些魂不守舍,一個卻是神采奕奕。

魂不守舍的那個率先擡手,提起精神道:“李鶴,動物的鶴。”

兩人依次握過去。

另一個青年聲音帶了點笑意,看著曲正源,擡手道:“許明宇,明亮的明,廟宇的宇。”

曲正源連月沒什麽笑意的眼,這會仿佛被對方感染,也染上了些許。他握上去,道:

“曲正源,正直的正,源頭的源。”

毫無征兆,毫無痛苦,毫無心悸地,曲正源睜開眼。

入目有微光,是帳篷外的月光通過帳簾下的口透進來的。

荼禮好像一直醒著,見他睜眼,輕聲問:“怎麽了嗎?”

曲正源楞了許久,才從夢境中真正醒來,嘴角掛起很輕的笑:“夢到了一些愉快的事情。”

“美夢啊。”荼禮說,邊暗道那還能醒。

曲正源再次閉上眼,心跳維持著固有的規律,“嗯,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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