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真假怎辨2

關燈
真假怎辨2

江洲食指從臉頰輕輕劃過,揮手讓他們起來。遠處歸山的狼發出了嚎叫,他甩出一張黃符,提起竹杖往上印咒。

夜中暗鎏金紋流動。那星星點點似熔漿似火星的亮透過符紙,老師傅清清楚楚看見了他畫的是什麽。沒有一言,他伸手夾住了飄來的符咒。

“沒有了這小塊石化體,他們不會再回來了,這個村子的人也不會再遇見什麽危險了。”江洲說,“如果需要的話,就聯系我。”

老師傅朝他微微一笑,符咒開始從指尖處燃燒。

“師傅···”李鶴喊了一聲。

老師傅攤開手,下端燒得焦黑的符咒迎風飛去,盤旋升空,被突如其來的龍卷風攪成碎片!

李鶴兩鬢的碎發被風吹得四處舞動。他擡手將臉前的幾縷碎發捋到腦後,老師傅的聲音好似在耳側醒響起:“誰要你三心二意?”

李鶴意識到什麽,移送符即刻送出,朝空中燃去。

那陣龍卷風將四周的野草、塵土,甚至殘斷的朽木都卷起,等風停時,江洲和他的弟子只看見了堆落四處的朽木,徐徐墜落的草。整個視野都霧蒙蒙的,林森捂著眼睛,瞇出一條縫去看風的中心。

沒有人。

李鶴和他師傅都消失了。

“江老!”林森立馬朝江洲的方向看去,聲音又一頓,“···您···?”

只見江洲盯著方才李鶴和老師傅站過的地方,因年老而愈顯精明的眼中蘊著濃重的懷疑與狠厲。

林森想說的話咽在喉嚨,躬身只待他發話。

果然,不出片刻,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林,這就交給你了。”

林森低頭眨了眨眼,本能否認:“我不行···”

“誰說的?老夫可不認。”江洲幹脆地說。“我可能要一段時日不能回來了,也可能再也回不來。以前老說你們是扶不上墻的泥巴,光著屁股推石頭,也沒撒謊,不過也別灰心,畢竟你們是我江洲的弟子。打起你們那少得可憐的信心,好好幹,同家裏的長輩將山靈迎回來!然後就是,就此別過了。”

他說完,竹杖往地一點,靈力波一圈圈蕩開,腳下生風,從下貫上,寬袍盈風,蕩著一夜涼意與滿腔熱血。

清朗嗓音齊聲響起:“師傅所托,晚輩當謹守——”

如墨的天中一句話飄飄忽忽,似落葉垂落、楊柳拂風:

“個臭小子,都說不要叫我師傅!”

等那句話徹底隨狂風而消失,林森嘴角掛著笑,看著前方空無一人的原野,轉過身,朗聲朝眾人道:“既享福祉,不遺餘力!”

···

“就是這?”李清許將袖子擼下來,擡手抹了一把汗。

雖然已經入秋,但還是有些悶熱的。且不說她們從早上便啟程,幾乎沒休息地走了好幾個時辰,還穿著如此厚重的衣服。

她輕輕呼出一口熱氣,轉頭看向荼禮。她也一樣,穿了極為厚重的衣服,甚至頭上還帶著毛織的帽子,兩側有多餘的毛料可以蓋住耳朵,那處的毛料還牽著一臂長的線,線尾處的東西正被荼禮套在手上。

李清許很想問她熱不熱,但只要看她的臉頰、額角、眼神,都會知道,她舒服得很。

可這完全是冬天的穿著吧!

李清許只沒有帽子和她手上的物件,卻都熱得不行了。

荼禮輕輕嗯了一聲,須臾,她又轉過頭,朝李清許壓低聲音說:

“再忍一會,這些有利於隱蔽氣息,攪渾視野。等進去了就可以脫掉了。”

李清許熱得滿臉通紅,可她又從內心察覺一絲涼意,順著經脈延至手指腳尖大腦。她強迫自己昏昏沈沈的大腦清醒片刻,回道:“我們從哪裏進啊?”

荼禮一擡下巴,朝一處方向點了下。

“那裏有一個屏障。”

李清許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只看見了連綿的屋舍。

“你看不見的。”荼禮調整了下姿勢,雙膝觸底,跪坐在地,擡手掌心朝上,亮起綠色光芒。它兀自閃動了一會,荼禮說了一句“去吧”之後,身後叢林便簌簌傳來聲響,一條藤蔓穿地而過,在經過她們時,那抹光芒覆了上去。

李清許看著那條藤蔓往前蜿蜒而去,然而,分明是植物之體,她看見的,卻好似一只亮著尖牙毒液的蛇。那只蛇扭動著身體,來達到前進的目的,來穿透這無形的屏障。它已爬出幾十尺,餘光中,李清許看見荼禮繃緊的肩膀松了些。

一只小手抓住李清許的手腕,食中二指避過凸出的腕骨。

耳朵只來得及聽見一聲“走”,下一秒,方才在李清許眼中還如遠方群山一般模糊的屋舍,此刻就看得十分清楚了。

荼禮拍了拍藤蔓上的小花苞,藤蔓前端快速扭動了幾下,好似一個得了糖的小孩,就原路返回了。李清許回頭時,她正跟只能見著個影的綠尾巴揮手。

李清許猶豫了下,想學著她的樣子揮手,結果剛一舉手,荼禮便轉過身,兩人視線碰個正著。舉都舉了,李清許朝荼禮揮了揮手。

荼禮笑了笑,須臾,她朝前走了一步,掂了下腳,帶著毛件的手就握住了那只正在揮動的手。

李清許被拉得踉蹌一下,跌了一步才跟著荼禮朝屋舍的地方走。

“萬物皆有靈性,拜托了事情,那道謝和送別就不能少。”

李清許看著荼禮烏黑的後腦勺,笑著說:“小大人。”

她一只手同荼禮握著,另一只則把著肩上的行囊。因輕微虛浮的步子而造成的顛簸中,一個東西反反覆覆硌著她,是荼禮送給她的木雕小樹苗。

“那我是不是也要跟那個小樹苗說謝謝?”李清許問。

“我說過了。”荼禮說。

“是嗎,”李清許扯了扯布帶子,調整了肩上行囊的位置,認真地說:“回去後我要好好再道聲謝。”

荼禮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隨意。——到了,屏吸。”

李清許立即照做,然後看著荼禮的手勢,匍匐於地,進了這個,被她們來時的鎮子稱為外出務工的‘聖地’的村子。

“年輕人回來了,老人卻幾乎不見了,照理說,他們離鄉是為了錢財與學識,回來可能是為了發展故土,也可能是混不下去了選擇啃老。可現下不僅是沒有老人可以啃,整個鎮子的經濟這幾年似乎也一直停滯不前。”

李清許剛洗完衣服回來,看了眼指腹上泛白的皺紋,隨後雙手向後往身旁兩側撐去。

若是有心人來看,就會發現荼禮方才便一直維持著這個姿勢

好似只有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她的身體以至於內心的有些東西才能一直保持著。

李清許見她模仿她的動作都沒啥反應,獨自失落了一會。

“那些人,出去做工的地方有規律嗎?”

荼禮問著,手收回一只,身體朝一側歪斜。

見狀,李清許也賴皮鬼似的學,嘴上沒耽誤地回答:“有啊。應該說,其實都不用看什麽規律,因為他們去的,幾乎都是一個地方。”

她說話期間,荼禮又將方才收回的手繼續撐著,換成另一只收回,身體旋即朝另一側歪斜。

李清許照學。

“是哪?”

又一邊收,一邊撐。

繼續學。

“從鎮口出去,西北方向五十裏,翻過一處山丘,再往西南方行十裏的村子,叫做清水寨,被他們稱為外出務工的‘聖地’呢。”

荼禮雙手往腿上交疊一搭,示意消戰。

巧眉輕隆,她問,“為何不直接向西?”

“直接往西的路上,有一條終年湍急並且不結冰的江水,那個村子正位於這條江水的上游。走山路就可以避免渡河。”

仿佛一根箭矢從前腦貫入,後腦穿出,簡易的地圖浮現在她眼前。

那條江水從西南部的高山冰雪融化而成,一路往東南部流去,並形成多條分支,給沿途村落帶來不少水源與經濟。但她知學習時間不長,又未曾了解過地理方面的知識,以至於東南部的一片區域呈現空白狀。

而這塊區域自然也包括了這條江水下游所經的地區。

李清許看著她的眼神逐漸失焦,剛要起身喊她,面前這個小孩肩膀一抖,回了神,馬不停蹄問道:“這條江水的下游,經過了哪裏?”

“我找不來地圖呢···”李清許苦惱道,“經過的什麽村落鎮子我肯定是不知道的。”

“不過這路上有一個很有名的山,歷史悠久意義深遠,叫不周山。”

現下,她們已然進了這個清水寨。只是這個地方雖然屋舍雖多,卻十分安靜,沒有人聲,沒有炊煙。

荼禮帶著她往小道走,進了一個幾乎完全沒有人氣的屋子。

李清許扯下渾身衣服,外著中衣癱倒在地。

顯然,她裏層的衣服都濕透了。

荼禮也緩緩脫下衣服,躺在她旁邊,準備休息片刻。畢竟是連續行了幾十裏路還翻了個山,說不累肯定是假。

李清許偏了偏頭,看她還帶著那個綠色的帽子,只是手從那個毛件裏脫了出來。

她拿過那個毛件,把玩起來,邊問:“昨晚忘了問。不周山似乎就是石化體的本體···那你們認識嗎?”

“嗯。”

“哦······”李清許沈默了一會,又問:“那你們聊過天嗎?”

“聊過。”

“石頭也可以講話?”

“當然可以。”荼禮坐起來,聲音輕了些,“自然之靈在沒有人類形態之前也是在交流的,不是麽。”

“是,是。但你沒必要坐起來吧?再躺會。”

荼禮沒動。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有一道目光正打在她身上。

李清許看了看荼禮,只能看見熟悉的後腦勺。

那目光不來自她。

一上午捂出的熱汗還沒幹透,在此刻頓時變成了冷汗。她邊搓著雞皮疙瘩邊坐起身,往荼禮身旁湊,“什麽鬼?”

“不是鬼。”荼禮說。

李清許也沒敢往別處看,只順著荼禮的目光去看她一直盯這的地方。

那處有一道木門,她進來時分明有註意過,是緊閉的。此刻卻開了一條縫,縫間有一顆帶著紅血絲,睜得極大的眼球。

一瞬間,李清許寒毛直立,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不止,張嘴就要狂叫來分散內心的恐懼與震驚。結果她雙腿方一蹬,雙手扯著荼禮向後撤,腰就被攔住,張開的嘴也被捂上,只能發出幾聲嗚咽。

你怎麽有這麽大力氣!

李清許的恐懼在內心狂叫。

叫了一會,她的恐懼就散得差不多了。

荼禮從頭到尾一聲不吭,只是一味地讓李清許一聲不吭。

她拍了拍荼禮的手,示意她不會再喊了。

畢竟她剛才凝神一盯,才發現,只是一個老人在這木門後看著她們罷了。

只是因為這木門之後,或許沒有亮燭火開窗子,以至於屋內漆黑一片,老人的眼球才顯得分外紮眼。

想著極有可能是她們自己闖進了別人的家,還這般放肆,脫衣躺平閑扯,實在是不好意思。

剛褪去紅潤的臉頰又微微泛起紅暈,她端坐了坐姿,朝那門後的老人致歉道:“實在抱歉,突然打擾到您。我和家妹剛到此處,想借個棲身之所,只消一炷香,可以嗎?”

“穿衣。”老人冷不丁說了一句。

李清許一楞,頓時反應過來。她現下的穿著,無禮至極!耳根到脖頸都紅了一片,連滾帶爬從旁邊的衣服堆裏扯出一件外衣胡亂穿上。

“噗···”

一聲輕笑從耳後傳來。

李清許轉回身,剛要戳荼禮,質問她是不是在嘲笑她,那木門便又開了一指寬。

“現下還未落山。”老人說。

質問被迫暫停。

李清許眨了眨眼,以為她是在問話,如實道:“還差一時辰左右。”

“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沒下山前,他們都不會回來的。”老人氣若游絲,“一個都不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