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072 至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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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072 至死不休。
第72章
重啟調查六皇子蕭行琛的舊案, 不啻於落在朝堂的一聲驚雷，瞬間激起駭浪驚濤。
曾經板上釘釘的事情，如今竟要推翻重新查辦, 若其間真有冤情，上從彈劾蕭行琛的一眾朝臣, 下至經手此案的一應官員, 怕是都逃不過條律的裁制。
眾臣自是不願徒生事端，聯袂抗議，然, 定國公陳照手持聖上旨令, 鐵腕運樞, 雷厲風行，京中朝臣無不懼於他的利刃之下。
短短數日，他便憑借手裏掌握的實證剝繭抽絲, 端了當年定案的幾名大理寺及刑部官員。
一時間, 京中人心惶惶, 唯恐事情愈演愈烈，波及自身。
東宮，得知消息的太子蕭行湛亦是驚疑不定。
這日朝後, 他再次登臨藏書閣，進了密室。
瑞王身陷囹圄的這些時日，非但沒有變得憔悴, 反倒因為醇酒美人的滋養, 愈發心寬體胖。
蕭行湛走進密室的時候，他正左擁右抱著懷中嬌娘，抻首去銜她們手裏的葡萄美酒，不亦樂乎。
這聲色犬馬的淫靡景象落入蕭行湛眼底, 直讓他瞋目切齒，眼神逼視那兩個美人，怒喝道：“滾出去！”
盛怒之下的儲君沖冠眥裂，駭得那兩個美人忙不疊撿起地上衣裙，踉蹌跑了出去。
眨眼間，懷裏的溫香軟玉落了空，瑞王意興索然，頗覺無趣，不滿地看向他：“太子何故發這麽大的脾氣？壞了皇叔的美事。”
蕭行湛喉間冷嗤一聲，撩起袍角坐到一旁的幾榻上，看著他似笑非笑：“皇叔都做了些什麽，難道心裏不知道嗎？”
聞言，瑞王狐疑地坐直了身子：“你什麽意思？”
蕭行湛見他錯愕的神情不似有假，不禁眉頭微蹙，問道：“你當真不知外頭的形勢？”
瑞王冷笑：“本王被你關在這兒已有月餘，你給本王安排的這些宮人又個個守口如瓶，你要本王如何得知外面的消息？”
蕭行湛沈默地凝視他片刻，似在揣度他這話的真假。思忖幾息，他如實告之：“你的親信供出了多年前，你們陷害蕭行琛的事情。如今，陳照正大張旗鼓地在長安搜羅證據，亦有刑部官員奉命赴往邊境取證，你可知，倘若當年之事水落石出，你我皆逃不過一死！”
他的字裏行間抑著怒意，瑞王也不得不坐直了身子，肅容道：“此話當真？”
隨即他又向蕭行湛問起那叛變親信的名姓，核實過後，他癱軟地靠到椅背，嘆道：“太子，我們這是被人算計了。”
“那個招供的幕僚此次並未隨本王入京，說是家中老母病危，要回去侍疾盡孝。我就說，他為何會在本王起事之前露怯，原來這些年，他一直都潛伏在本王身邊搜集實證，就為了給本王這致命一擊！”瑞王氣急地拍了三下扶手，胸膛劇烈起伏。“恐怕，連本王兵臨城下的計謀，都是他洩露的！”
思及一潰千裏的軍隊，他更是怒氣沖霄，拂袖掃落茶幾上面的諸多杯盞。
瓷器劈裏啪啦地摔碎一地，蕭行湛若有所悟，逐漸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你是說這一切，都是有人在推波助瀾？”
“不然本王何故再給自己徒添一條罪名？”瑞王目眥欲裂。
“可蕭行琛早已在多年前屍骨無存，便是僥幸存活，他身上的蠱毒也不可能容他活到今日。”蕭行湛眉頭緊鎖，實在猜不透其中原委。
他兀自懷疑著朝野上下，還未尋出什麽蛛絲馬跡。
這時，有宮人匆匆來報：“殿下，不好了！定國公府的小公爺，帶人查到我們東宮來了！”
話音甫落，蕭行湛神情驟變，“他怎麽連東宮都敢查？”
瑞王也沒想到陳照的動作如此之快，“他既然敢來東宮，想必手上應是有什麽實證。不過……”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不日你便要迎娶沈玉蓁，和定國公府結為姻親，他看在你的面子上，應該不會鬧出什麽風浪。更何況，你還知道沈玉蓁的真實身世，掌握著他們定國公府的命脈，他不敢輕舉妄動。”
瑞王所料不差，陳照在東宮的搜查儼然只是走個形式，他帶來的金吾衛頂多是在廳堂和庭院勘察，沒有更進一步地刺探機要。
陳照側目看滿院忙活的金吾衛，解釋道：“還請太子殿下見諒，六皇子的舊案或許涉及皇室爭鬥，若不走個過場，恐難以堵悠悠眾口。”
蕭行湛一笑：“自家人不說見外話，小公爺不過是例行公事罷了。況且，小公爺今日前來，也能提前熟悉一下東宮不是？”
婚期近在眉睫，東宮已經開始在檐角懸掛紅綢，準備迎接太子妃的到來。
陳照盯著庭前的絳紗燈，扯了扯嘴角，“殿下所言極是。看東宮的這些裝飾，殿下有心了。”
蕭行湛道：“只要玉蓁喜歡，做什麽都是值得的。”
他們三言兩語的，並未談論太久。
約莫半炷香的功夫，四散在東宮的金吾衛便陸續歸來，接連不斷的回稟遠遠傳來——
“將軍，東苑無可疑之處！”
“西苑也沒有！”
“藏書閣一切正常！”
……
金吾衛一無所獲，陳照整隊肅立，朝蕭行湛拱了拱手，道：“臣奉聖命稽查宮禁，乃職責所在，驚擾殿下清晏，伏請殿下恕罪。”
蕭行湛暗自松了口氣，擺手示意無礙。
陳照也不多留，婉拒了他共進午膳的相邀，繼續執行公務，進行下一家的訪查。
他忙的腳不沾地，席不暇暖，回府的時間也越來越晚。
玉蓁能和他相處機會更是少得可憐。
然她亦是應接不暇，除了要跟著教習嬤嬤惡補宮規，還要抽空布置府邸，刺繡大婚當日所需的紈扇——
雖說她的婚服自有尚衣局縫制，她不必親自動手，但她也不可能完全置之不顧，總得在這些小物上體現心意。
忙碌的時日若駒光過隙，彈指之間，就到了十月廿五。
大婚的前夕。
因定國公府沒有其他女眷，是以寧安久違地登門拜訪，傳授她一些婚後的經驗。
是夜，寧安和玉蓁並肩坐在榻沿。
借著璀璨的琉璃燈，她打量玉蓁清秀的眉眼，不禁嘆道：“昔年你母親出嫁，我未曾送親，沒想到如今竟有機會，親眼見證你的婚典。”
她輕撫玉蓁柔順的青絲，由衷地感慨。
盡管她心知，明日的喜事，甚至都不一定能順利進行。
——她倒是想阻止這樁婚事，奈何皇帝病危，時間緊迫，敕令將婚期定在最近的日子。
她再怎麽不滿，也不好公然和皇帝對立。
寧安既無奈，又悵然，美眸裏面滿是擔憂。
玉蓁和她四目相對，看出她的憂心忡忡，自然而然地就聯想到了近些時日的鶴唳風聲。
重查六皇子蕭行琛的舊案茲事體大，陳照又是負責主理此案的要員，她不可能對外頭的紛紛擾擾一無所知。
甚至在前兩日，都還有不少官員的女眷往她這裏遞帖子，意圖央她向陳照求情，又或是探知內幕。
奈何陳照鐵面無情，對於這些迂回的求告敬謝不敏，不僅將那些帖子盡數燒毀，還以她備婚的由頭絕了外面所有的走訪。
玉蓁也不知道，他這樣做是對還是錯。
她雖不懂官場的人情世故，但她還是清楚凡事留一線的道理。
陳照這種秉公持正的做法確實立竿見影，之後無人再想著通她這裏的門路。
玉蓁得以清凈，可她又忍不住想，陳照這剛直不阿的性子，難免樹敵。
而她這名不見經傳的破落戶，又橫空出世地坐上了太子妃的位子。
外頭的人又怎會不惱，怎會不妒，怎會心甘？
面對他們的虎視眈眈和忿忿不平，她的婚典是註定不會太平。
所以玉蓁清楚自己的處境，也明白寧安的憂慮。
她親昵地拉過寧安的手，莞爾一笑：“殿下能來，玉蓁便心滿意足。”
寧安看著她始終清潤溫柔的眉眼，沒忍住問道：“嫁給太子，當真是你心甘情願的嗎？”
話音甫落，玉蓁唇畔的笑意明顯僵了一瞬，“陛下天賜良緣，是玉蓁的榮幸。”
“你跟本宮說句心裏話，你真的心悅太子，願意嫁給他嗎？”
寧安的話問完，玉蓁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她眼簾半垂，鴉黑的睫羽落下陰翳，遮擋住她眸裏的情緒。
“心不心悅、願不願意又能如何？”
“能嫁入東宮，是我三生有幸。”
命運安排的事情，豈是她能隨心挑揀的？
更何況，她要嫁的人，是東宮的儲君，未來的天下之主，旁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她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她的聲音輕似落羽，聽著，更像是對命運的妥協。
聞言，寧安心疼地捏了捏她的小手，喟然而嘆：“這樁婚事是由先帝所定，本宮也沒有辦法去求陛下回心轉意。”
說到這裏，她不免一頓，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近日，令整個長安城驚惶不安的事情：“如今的太子資質平庸，若非背後有楚丞相的鼎力支持，確實難當此位。倘若當年沒出那事，你明日要嫁的，理應是……”
寧安的話戛然而止。
她意識到自己說得有些多了，以至於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和盤托出。
眼見得面前的玉蓁茫然擡首，迷惘的眸子看向她，她不禁啞然一笑，道：“你瞧我，這人年紀大了，就是容易管不住嘴。事已至此，只要你能平安順遂，便是極好。”
玉蓁也回握住寧安的雙手，道：“殿下真心待我，玉蓁感激不盡。若阿娘泉下有知，定也會感懷殿下的恩情。”
寧安笑著搖搖頭：“倘使你阿娘還在，定是要怨我，未能阻止你的這樁婚事，她應該比本宮更加希望，你能嫁一個稱心如意的郎君。”
說罷，她又是一陣無奈的嘆息：“不過大事已然，本宮只希望，明日你能平平安安。”
她這樣的祝福落在玉蓁耳裏，難免有些似是而非，令她感到困惑。
對婚禮的期望，又怎會是“平安”二字。
玉蓁嘴唇囁嚅，想要開口問詢。
奈何寧安明顯不想在此事上多費口舌，話音甫落，她便起身走向一旁的桌案，那上面擺放著她帶來的一個鏤雕紫檀木小提箱。
她啟開上蓋，拿出裏面的小冊子，又向榻上的玉蓁走了回來。
而玉蓁心裏所有的疑雲，都在看清她手裏的冊子時，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餘下了說不盡的羞赧和難堪，耳紅面赤，“殿、殿下，這是什麽？”
寧安笑著將冊子交到她手裏，道：“這是女子出閣，必須要學的東西。不然洞房花燭，可就要受罪了。”
大抵是顧及她的臉面，寧安沒有說太多。
囑咐幾句以後，她又提醒玉蓁早些歇息，便不再過多打擾，回了客房。
一時間，偌大的屋內就只有玉蓁一人。
她沒有去看寧安給的冊子。
一想到明日的婚禮，她就輾轉難眠，心頭無端浮上一陣愴然。
眼睜睜看著滴漏流逝的時間，玉蓁終是坐不住，起身走向緊闔的窗牖。
她伸手推開窗扇，擡頭看漏盡更闌的夜空。
暮色蒼茫，月明星稀。
明日定然是個好天氣。
*
慈恩寺。
層臺累榭隱沒在幽暧的夜色之中，遠遠看著，如同蟄伏黑夜的梼杌饕餮，一股極具壓迫感的危險蓄勢待發。
燭光幽微的屋內，清和指間拈著銀針，順延穴位替蕭渡施針。
不多時，他又逐一將毫針取出。
只是再放回紗布，毫針已然黑了半截。
——這樣的情況，只能說明蕭渡體內的蠱毒仍然沒有任何的好轉。
清和不禁眉心一跳，之後取針的動作變得更加小心。
待一切收拾妥當，他看向始終緘默的蕭渡，愾然嘆息：“明日，殿下當真要出寺？”
聞言，蕭渡徐緩睜眼，漆黑的眸底情緒幽邃，教人看不清，也看不透。
他拉上因施針半褪的裏衣，動作不緊不慢，語調亦是：“師父當知我的心意。”
他這樣的答案與默認無異。
清和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所聞，總歸是要更加無奈的。
他知道以蕭渡的性子，定然是勸不動的，可他還是忍不住想試試：“那殿下可知，這一去，極有可能就是萬劫不覆。”
蕭渡慢條斯理地系好腰封，擡眸看他，道：“我不去，更是萬劫不覆。”
清和無奈搖頭：“你明明還能有更好的法子，為何就非要鬧到這般地步呢？”
蕭渡和寧安籌謀多年，就為了洗清當年蕭行琛的冤屈。
只要他們再等等，等抓到瑞王，人證物證俱全，推翻太子和楚丞相，十拿九穩。
可蕭渡一刻都不能再等。
蕭行湛迎娶太子妃，東宮沈浸在喜悅當中，是最疏於防守、見證人最多的時候。
在東宮的喜宴上抓到潛逃的瑞王，任是他蕭行湛再有能耐，也百口莫辯、在劫難逃。
蕭渡沒有直接回答清和的問題。
他徑直走向大敞的窗牖，仰首看月朗星稀的蒼穹。
好天良夜，預兆著明日的晴空萬裏。
而明日，正好十月廿六，欽天監預測的良辰吉日。
蕭渡慢條斯理地取下腕間檀珠，輕輕撥動。
直到這時，他才出聲回答清和的問題：“想來是命數如此。”
前世如此。
今生，亦是。
她註定不能嫁給除他以外的旁人。
又或者說，她註定逃不過他的劫掠。
就像他躲不過她的吸引。
既然都逃不掉，那就繼續糾纏罷。
至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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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重啟調查六皇子蕭行琛的舊案, 不啻於落在朝堂的一聲驚雷，瞬間激起駭浪驚濤。
曾經板上釘釘的事情，如今竟要推翻重新查辦, 若其間真有冤情，上從彈劾蕭行琛的一眾朝臣, 下至經手此案的一應官員, 怕是都逃不過條律的裁制。
眾臣自是不願徒生事端，聯袂抗議，然, 定國公陳照手持聖上旨令, 鐵腕運樞, 雷厲風行，京中朝臣無不懼於他的利刃之下。
短短數日，他便憑借手裏掌握的實證剝繭抽絲, 端了當年定案的幾名大理寺及刑部官員。
一時間, 京中人心惶惶, 唯恐事情愈演愈烈，波及自身。
東宮，得知消息的太子蕭行湛亦是驚疑不定。
這日朝後, 他再次登臨藏書閣，進了密室。
瑞王身陷囹圄的這些時日，非但沒有變得憔悴, 反倒因為醇酒美人的滋養, 愈發心寬體胖。
蕭行湛走進密室的時候，他正左擁右抱著懷中嬌娘，抻首去銜她們手裏的葡萄美酒，不亦樂乎。
這聲色犬馬的淫靡景象落入蕭行湛眼底, 直讓他瞋目切齒，眼神逼視那兩個美人，怒喝道：“滾出去！”
盛怒之下的儲君沖冠眥裂，駭得那兩個美人忙不疊撿起地上衣裙，踉蹌跑了出去。
眨眼間，懷裏的溫香軟玉落了空，瑞王意興索然，頗覺無趣，不滿地看向他：“太子何故發這麽大的脾氣？壞了皇叔的美事。”
蕭行湛喉間冷嗤一聲，撩起袍角坐到一旁的幾榻上，看著他似笑非笑：“皇叔都做了些什麽，難道心裏不知道嗎？”
聞言，瑞王狐疑地坐直了身子：“你什麽意思？”
蕭行湛見他錯愕的神情不似有假，不禁眉頭微蹙，問道：“你當真不知外頭的形勢？”
瑞王冷笑：“本王被你關在這兒已有月餘，你給本王安排的這些宮人又個個守口如瓶，你要本王如何得知外面的消息？”
蕭行湛沈默地凝視他片刻，似在揣度他這話的真假。思忖幾息，他如實告之：“你的親信供出了多年前，你們陷害蕭行琛的事情。如今，陳照正大張旗鼓地在長安搜羅證據，亦有刑部官員奉命赴往邊境取證，你可知，倘若當年之事水落石出，你我皆逃不過一死！”
他的字裏行間抑著怒意，瑞王也不得不坐直了身子，肅容道：“此話當真？”
隨即他又向蕭行湛問起那叛變親信的名姓，核實過後，他癱軟地靠到椅背，嘆道：“太子，我們這是被人算計了。”
“那個招供的幕僚此次並未隨本王入京，說是家中老母病危，要回去侍疾盡孝。我就說，他為何會在本王起事之前露怯，原來這些年，他一直都潛伏在本王身邊搜集實證，就為了給本王這致命一擊！”瑞王氣急地拍了三下扶手，胸膛劇烈起伏。“恐怕，連本王兵臨城下的計謀，都是他洩露的！”
思及一潰千裏的軍隊，他更是怒氣沖霄，拂袖掃落茶幾上面的諸多杯盞。
瓷器劈裏啪啦地摔碎一地，蕭行湛若有所悟，逐漸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你是說這一切，都是有人在推波助瀾？”
“不然本王何故再給自己徒添一條罪名？”瑞王目眥欲裂。
“可蕭行琛早已在多年前屍骨無存，便是僥幸存活，他身上的蠱毒也不可能容他活到今日。”蕭行湛眉頭緊鎖，實在猜不透其中原委。
他兀自懷疑著朝野上下，還未尋出什麽蛛絲馬跡。
這時，有宮人匆匆來報：“殿下，不好了！定國公府的小公爺，帶人查到我們東宮來了！”
話音甫落，蕭行湛神情驟變，“他怎麽連東宮都敢查？”
瑞王也沒想到陳照的動作如此之快，“他既然敢來東宮，想必手上應是有什麽實證。不過……”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不日你便要迎娶沈玉蓁，和定國公府結為姻親，他看在你的面子上，應該不會鬧出什麽風浪。更何況，你還知道沈玉蓁的真實身世，掌握著他們定國公府的命脈，他不敢輕舉妄動。”
瑞王所料不差，陳照在東宮的搜查儼然只是走個形式，他帶來的金吾衛頂多是在廳堂和庭院勘察，沒有更進一步地刺探機要。
陳照側目看滿院忙活的金吾衛，解釋道：“還請太子殿下見諒，六皇子的舊案或許涉及皇室爭鬥，若不走個過場，恐難以堵悠悠眾口。”
蕭行湛一笑：“自家人不說見外話，小公爺不過是例行公事罷了。況且，小公爺今日前來，也能提前熟悉一下東宮不是？”
婚期近在眉睫，東宮已經開始在檐角懸掛紅綢，準備迎接太子妃的到來。
陳照盯著庭前的絳紗燈，扯了扯嘴角，“殿下所言極是。看東宮的這些裝飾，殿下有心了。”
蕭行湛道：“只要玉蓁喜歡，做什麽都是值得的。”
他們三言兩語的，並未談論太久。
約莫半炷香的功夫，四散在東宮的金吾衛便陸續歸來，接連不斷的回稟遠遠傳來——
“將軍，東苑無可疑之處！”
“西苑也沒有！”
“藏書閣一切正常！”
……
金吾衛一無所獲，陳照整隊肅立，朝蕭行湛拱了拱手，道：“臣奉聖命稽查宮禁，乃職責所在，驚擾殿下清晏，伏請殿下恕罪。”
蕭行湛暗自松了口氣，擺手示意無礙。
陳照也不多留，婉拒了他共進午膳的相邀，繼續執行公務，進行下一家的訪查。
他忙的腳不沾地，席不暇暖，回府的時間也越來越晚。
玉蓁能和他相處機會更是少得可憐。
然她亦是應接不暇，除了要跟著教習嬤嬤惡補宮規，還要抽空布置府邸，刺繡大婚當日所需的紈扇——
雖說她的婚服自有尚衣局縫制，她不必親自動手，但她也不可能完全置之不顧，總得在這些小物上體現心意。
忙碌的時日若駒光過隙，彈指之間，就到了十月廿五。
大婚的前夕。
因定國公府沒有其他女眷，是以寧安久違地登門拜訪，傳授她一些婚後的經驗。
是夜，寧安和玉蓁並肩坐在榻沿。
借著璀璨的琉璃燈，她打量玉蓁清秀的眉眼，不禁嘆道：“昔年你母親出嫁，我未曾送親，沒想到如今竟有機會，親眼見證你的婚典。”
她輕撫玉蓁柔順的青絲，由衷地感慨。
盡管她心知，明日的喜事，甚至都不一定能順利進行。
——她倒是想阻止這樁婚事，奈何皇帝病危，時間緊迫，敕令將婚期定在最近的日子。
她再怎麽不滿，也不好公然和皇帝對立。
寧安既無奈，又悵然，美眸裏面滿是擔憂。
玉蓁和她四目相對，看出她的憂心忡忡，自然而然地就聯想到了近些時日的鶴唳風聲。
重查六皇子蕭行琛的舊案茲事體大，陳照又是負責主理此案的要員，她不可能對外頭的紛紛擾擾一無所知。
甚至在前兩日，都還有不少官員的女眷往她這裏遞帖子，意圖央她向陳照求情，又或是探知內幕。
奈何陳照鐵面無情，對於這些迂回的求告敬謝不敏，不僅將那些帖子盡數燒毀，還以她備婚的由頭絕了外面所有的走訪。
玉蓁也不知道，他這樣做是對還是錯。
她雖不懂官場的人情世故，但她還是清楚凡事留一線的道理。
陳照這種秉公持正的做法確實立竿見影，之後無人再想著通她這裏的門路。
玉蓁得以清凈，可她又忍不住想，陳照這剛直不阿的性子，難免樹敵。
而她這名不見經傳的破落戶，又橫空出世地坐上了太子妃的位子。
外頭的人又怎會不惱，怎會不妒，怎會心甘？
面對他們的虎視眈眈和忿忿不平，她的婚典是註定不會太平。
所以玉蓁清楚自己的處境，也明白寧安的憂慮。
她親昵地拉過寧安的手，莞爾一笑：“殿下能來，玉蓁便心滿意足。”
寧安看著她始終清潤溫柔的眉眼，沒忍住問道：“嫁給太子，當真是你心甘情願的嗎？”
話音甫落，玉蓁唇畔的笑意明顯僵了一瞬，“陛下天賜良緣，是玉蓁的榮幸。”
“你跟本宮說句心裏話，你真的心悅太子，願意嫁給他嗎？”
寧安的話問完，玉蓁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她眼簾半垂，鴉黑的睫羽落下陰翳，遮擋住她眸裏的情緒。
“心不心悅、願不願意又能如何？”
“能嫁入東宮，是我三生有幸。”
命運安排的事情，豈是她能隨心挑揀的？
更何況，她要嫁的人，是東宮的儲君，未來的天下之主，旁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她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她的聲音輕似落羽，聽著，更像是對命運的妥協。
聞言，寧安心疼地捏了捏她的小手，喟然而嘆：“這樁婚事是由先帝所定，本宮也沒有辦法去求陛下回心轉意。”
說到這裏，她不免一頓，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近日，令整個長安城驚惶不安的事情：“如今的太子資質平庸，若非背後有楚丞相的鼎力支持，確實難當此位。倘若當年沒出那事，你明日要嫁的，理應是……”
寧安的話戛然而止。
她意識到自己說得有些多了，以至於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和盤托出。
眼見得面前的玉蓁茫然擡首，迷惘的眸子看向她，她不禁啞然一笑，道：“你瞧我，這人年紀大了，就是容易管不住嘴。事已至此，只要你能平安順遂，便是極好。”
玉蓁也回握住寧安的雙手，道：“殿下真心待我，玉蓁感激不盡。若阿娘泉下有知，定也會感懷殿下的恩情。”
寧安笑著搖搖頭：“倘使你阿娘還在，定是要怨我，未能阻止你的這樁婚事，她應該比本宮更加希望，你能嫁一個稱心如意的郎君。”
說罷，她又是一陣無奈的嘆息：“不過大事已然，本宮只希望，明日你能平平安安。”
她這樣的祝福落在玉蓁耳裏，難免有些似是而非，令她感到困惑。
對婚禮的期望，又怎會是“平安”二字。
玉蓁嘴唇囁嚅，想要開口問詢。
奈何寧安明顯不想在此事上多費口舌，話音甫落，她便起身走向一旁的桌案，那上面擺放著她帶來的一個鏤雕紫檀木小提箱。
她啟開上蓋，拿出裏面的小冊子，又向榻上的玉蓁走了回來。
而玉蓁心裏所有的疑雲，都在看清她手裏的冊子時，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餘下了說不盡的羞赧和難堪，耳紅面赤，“殿、殿下，這是什麽？”
寧安笑著將冊子交到她手裏，道：“這是女子出閣，必須要學的東西。不然洞房花燭，可就要受罪了。”
大抵是顧及她的臉面，寧安沒有說太多。
囑咐幾句以後，她又提醒玉蓁早些歇息，便不再過多打擾，回了客房。
一時間，偌大的屋內就只有玉蓁一人。
她沒有去看寧安給的冊子。
一想到明日的婚禮，她就輾轉難眠，心頭無端浮上一陣愴然。
眼睜睜看著滴漏流逝的時間，玉蓁終是坐不住，起身走向緊闔的窗牖。
她伸手推開窗扇，擡頭看漏盡更闌的夜空。
暮色蒼茫，月明星稀。
明日定然是個好天氣。
*
慈恩寺。
層臺累榭隱沒在幽暧的夜色之中，遠遠看著，如同蟄伏黑夜的梼杌饕餮，一股極具壓迫感的危險蓄勢待發。
燭光幽微的屋內，清和指間拈著銀針，順延穴位替蕭渡施針。
不多時，他又逐一將毫針取出。
只是再放回紗布，毫針已然黑了半截。
——這樣的情況，只能說明蕭渡體內的蠱毒仍然沒有任何的好轉。
清和不禁眉心一跳，之後取針的動作變得更加小心。
待一切收拾妥當，他看向始終緘默的蕭渡，愾然嘆息：“明日，殿下當真要出寺？”
聞言，蕭渡徐緩睜眼，漆黑的眸底情緒幽邃，教人看不清，也看不透。
他拉上因施針半褪的裏衣，動作不緊不慢，語調亦是：“師父當知我的心意。”
他這樣的答案與默認無異。
清和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所聞，總歸是要更加無奈的。
他知道以蕭渡的性子，定然是勸不動的，可他還是忍不住想試試：“那殿下可知，這一去，極有可能就是萬劫不覆。”
蕭渡慢條斯理地系好腰封，擡眸看他，道：“我不去，更是萬劫不覆。”
清和無奈搖頭：“你明明還能有更好的法子，為何就非要鬧到這般地步呢？”
蕭渡和寧安籌謀多年，就為了洗清當年蕭行琛的冤屈。
只要他們再等等，等抓到瑞王，人證物證俱全，推翻太子和楚丞相，十拿九穩。
可蕭渡一刻都不能再等。
蕭行湛迎娶太子妃，東宮沈浸在喜悅當中，是最疏於防守、見證人最多的時候。
在東宮的喜宴上抓到潛逃的瑞王，任是他蕭行湛再有能耐，也百口莫辯、在劫難逃。
蕭渡沒有直接回答清和的問題。
他徑直走向大敞的窗牖，仰首看月朗星稀的蒼穹。
好天良夜，預兆著明日的晴空萬裏。
而明日，正好十月廿六，欽天監預測的良辰吉日。
蕭渡慢條斯理地取下腕間檀珠，輕輕撥動。
直到這時，他才出聲回答清和的問題：“想來是命數如此。”
前世如此。
今生，亦是。
她註定不能嫁給除他以外的旁人。
又或者說，她註定逃不過他的劫掠。
就像他躲不過她的吸引。
既然都逃不掉，那就繼續糾纏罷。
至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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