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049 “有事想求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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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049 “有事想求見殿下。”
第49章
說到底, 雲芷只是個居於內宅的侍女，又非知情人，能夠洞察一切。
在短時間內探知到這麽多消息, 已是極為不易。
是以玉蓁雖有驚詫，卻也未對此事進行過多的追問。
她楞了楞, 不安地攥了攥垂在身側的手, 轉而問起旁人：“那……鄞王殿下呢？”
戰場上刀劍無眼，顯然不可能毫發無傷。
思及此，玉蓁的心裏, 還是有些擔憂的。
可她話音甫落, 從主院那邊便傳來了更為嘈雜的聲響。
有門扉開闔的吱呀, 也有錯亂零碎的腳步聲、噓寒問暖的交談聲……
雖然主院到西廂的距離削弱了這陣喧噪，但傳至玉蓁耳畔時，仍是能聽出個六七分。
站在廊下的玉蓁和雲芷, 都下意識地往亮起明燈的住院望去。
遠眺著那邊的燈火通明, 雲芷笑著解釋道：“姑娘不必擔心, 喏，殿下就在主院呢！”
聽了這話，玉蓁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卻聞身旁的雲芷繼續道：“殿下本是想在今夜, 同定國公府的小公爺一道回宮覆命的，可不幸的是，殿下身邊的一個近侍於戰役中重傷, 加之這些時日, 殿下過度操勞，隱有舊疾覆發之兆。途中，殿下得知清和大師尚還候在昌樂坊，於是便臨時決定, 先來我們這裏歇腳一晚了。”
“而奴婢方才所言的這些事情，也都是迎接殿下時，從同行的侍衛口中得知的。”
玉蓁了然頷首，“所以你去前院，是為殿下接駕。”
說到這裏，她又一頓，“那你現在，可是要去通傳後廚，為殿下接風洗塵？”
她道明了雲芷來因去果，雲芷也點頭承認：“殿下今夜來得突然，後廚的下人，自然是來不及提前備好熱水的。”
既然得知了這茬，玉蓁也不再耽誤她的時間，先放她去報信。
等到空蕩的廊下只有她一人，穿堂的冷風吹起她的裙擺，涼意帶過她肌膚上的一層顫栗，她才再次擡眸，凝望著花木掩映處的人影竄動，若有所思。
……
另一邊的主院，燭火搖曳，晦暗的光線亦忽明忽滅，勾勒出坐於茶幾旁的兩道人影。
清和將手搭在蕭渡腕上，一邊替他號脈，一邊沒忍住微蹙眉頭，抱怨的話語中，隱帶著關切：“殿下若是還記著老衲，想起於今夜來此，又怎會將自個兒的身體折騰成現下這樣？”
之前設陣，欲為蕭渡消除前世業障時，本就因陣法的破壞，在他的體內落下了後患。
按理說，他應靜心養息，以防邪氣流竄至四肢百骸。
原先的計劃也是——
他只需坐鎮城中，在合適的時機給城外的小公爺陳照傳信，盱衡大局、運籌帷幄即可。
但意外總是不期而至。
那晚，他又策動陳照提前出兵，將潛匿深林的瑞王亂軍打了個措手不及。
可彼時，城外的流民還沒來得及牽制。
他這一舉，無疑是牽一發而動全身。
為了穩住未知的局面，他也只能去往城外，與陳照同力協契，合從連橫。
清和作為內幕的知情人，倒也不是要去怪玉蓁。
只能說，劫數難逃。
而玉蓁，便是蕭渡的那場劫。
蕭渡落得這個下場，也是他前世做的孽。
思及此，清和不禁輕嘆：“殿下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沈姑娘想想才是。”
聞言，始終神情自若的青年終是眉頭微蹙，眸裏起了幾絲波瀾。
他不動聲色地將手收回，理了理袖口的褶皺，反問道：“這與她何幹？”
“沈姑娘本就因殿下的病情加重而於心有愧，先前甚至想獻祭自身，為殿下做那一味藥引。”
“——這些，殿下難道都忘了？”
清和靜靜地看著他，提醒道。
關於這事，蕭渡雖未親眼所見，但也曾聽清和轉述過。
清和與他相知多年，自然也能輕易看出，他沒有忘記此事。
於是他加了把火，繼續道：“若殿下繼續這般不知自惜，以沈姑娘的性子，為了回報殿下的恩情、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怕是粉身碎骨，也要去試上一試了。”
他這話似乎奏了效。
話落，蕭渡理袖的動作，也不易察覺地頓了一下。
恍惚間，他又記起適才，與陳照在啟夏門前分別的情形。
英姿颯爽的少年將軍在聽聞他要先去昌樂坊暫歇一晚，了然地、意味深長地點點頭，拉長語音調侃道：“聽聞殿下是為英雄救美，方才亂了計劃。眼下班師得勝，自該前去寬慰美人。”
“殿下常年避世離俗，如今初入紅塵，一時因花花世界瞇了眼，也確實是在情理之中。”
陳照因長姐出逃、父親呆癡的緣故，早早地便扛起門楣，躡足行伍。
是以養成了這疏曠不拘細節的性子。
蕭渡便也沒怪罪於他。
只是他沒想到，連清和也要將他與沈玉蓁聯系在一起。
蕭渡微蹙眉梢，不免有幾分怫然，“方丈慎言。”
他向來不形於色，對外從來是光風霽月。
在清和的所有記憶中，這還是他難得見到蕭渡動怒的一次。
見此，清和不由得無奈擺首，笑了笑：“是老衲僭越了。”
但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也請殿下恕罪，今夜，老衲怕是對殿下的病勢，束手無策了。”
他這言外之意，屬實是有點耐人尋味了。
沈屙不可能一夜頓愈。
這樣的道理，蕭渡不至於不知。
那他還繞道來此的用意，就有些讓人琢磨不透了。
蕭渡聽出他的弦外之音，只微垂眼瞼，冷聲提醒道：“次間的侍衛胸口中箭，離要害僅有一毫之差，至今仍昏迷不醒。”
“方丈難道不去瞧一瞧嗎？”
……
因為城外動蕩已平，玉蓁也沒有了繼續逗留的理由。
待翌日清晨，長公主府的女官宋姑姑再次登門之時，玉蓁也只有聽話地收拾細軟，準備同他們一道離去。
但瑞王的陰謀還是或多或少的牽連了一些無辜百姓——
那群流民當中，也並非全是偽裝的亂軍。
也有不少真正的難民，被波及其中。
清和是醫僧，又信奉慈悲為懷，所以還是打算留在城外，帶著弟子解救這些遭遇無妄之災的百姓。
與玉蓁同行的，只有蕭渡。
蕭渡再怎麽體恤手下，也不可能陪一個受傷的侍衛繼續在這裏耗著。
他還需要回京覆命，稟覆此戰的來龍去脈。
是以用過早膳後，玉蓁在女官的陪同下走到主院時，恰好與將要啟程進宮的蕭渡一行撞了正著。
又或者說，他好像是在等她。
見到立於亭中的蕭渡，玉蓁身旁的女官先一步動作，福身行禮，喚了聲：“殿下。”
玉蓁因沒料到會和他相遇，所以當那道熟悉的清雋身影映入眼簾時，一時竟有些楞怔。
直至近旁宋姑姑的請安在耳畔響起，她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跟著施了禮。
晨光熹微，宿霧未晞。
涼亭旁的芭蕉承托著昨晚凝聚的清露，與破曉的晨曦相輝映，瀲灩出細碎的水光。
亭中碧影斑駁，蕭渡端坐案前，手裏執著一卷木簡。
他的舊疾好像又覆發了，眼前重新罩上了那一條綢帶，只能用指腹摩挲辨識木簡上鐫刻的文字。
聽到玉蓁他們走近的響動，他微微側首看來。
恰逢此時，頭頂的芭蕉葉載不住昨夜匯聚的朝露，微微傾折。
一滴露水墜落，正好砸在玉蓁的鼻尖，暈開一片濕漉的涼意。
一時間，玉蓁竟覺得，他透過覆眼的綢帶朝她望來的目光，就像這滴水，帶著實質的微涼。
果不其然，緊接著，他便開了口：“來了？”
——“那便啟程罷。”
說著，他放下手中木簡，將手搭在身旁侍衛遞來的臂彎上，緩緩起身，往他們這邊走近。
玉蓁低著頭，沒去看他。
可男人所著的那雙烏皮六合靴，還是不可抗拒地闖入了她的眼簾。
隨之向她逼近的，是他身上那股近似檀香的冷冽氣息。
一時間，玉蓁的呼吸好像都被那股冷香占據，心跳滯漏了半拍。
好在，他並未在她面前停留太久，只徑直走過。
衣袂帶起一陣輕輕的風。
玉蓁站在原地，聽著他漸遠的腳步聲，有幾分茫然。
之後，依舊是身旁的宋姑姑輕聲喚她，將她的神思拉回：“姑娘，咱們也走吧。”
玉蓁頓了頓，用絹帕拭去滴落鼻尖的露水，輕輕頷首：“嗯。”
接下來的路，她們一直都跟在蕭渡一行人的後頭。
直到各自上了馬車，也依然是走的同一條大道。
玉蓁悄然挑起車簾的一角，去看始終行在前面的，蕭渡所乘的那輛馬車，方才隱現在心裏的那幾分忐忑，終是得到了印證。
看了一會兒後，她咬咬唇，放下簾子，轉頭去問同乘的女官：“宋姑姑，方才……殿下是一直在亭中等著咱們嗎？”
令她絕望的是，宋姑姑並未否認：“奴婢進院去接姑娘時，正好碰見了殿下，剛好殿下今日也要去公主府取一樣東西，所以便決定與我們同行。”
因此方才在庭院相遇時，並不是玉蓁的錯覺。
——他確實，是在等她。
意識到這點，玉蓁不安地緊了緊放在膝上的小手，將裙面攥起褶皺。
她何德何能，讓金尊玉貴的鄞王殿下等她半個時辰。
本來他就不待見她，今日這一等，往後，怕是要讓他更加疏遠自己了。
想著，玉蓁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心也像沈在了谷底。
許是情緒低落的原因，從昌樂坊回長公主府的這段路程，玉蓁總覺得格外漫長。
車外輪轂行進的轔轔轆轆之聲，也顯得聒噪無比，似乎在她的耳畔叫囂著，擾亂著她的心弦。
好不容易等馬車停下，抵至長公主府時，已是艷陽高照的午時二刻。
坐在車外軾木上的雲芷放好梅花凳，扶著玉蓁下了車。
待站定，她下意識地擡眸，往前面看了眼。
蕭渡似乎沒有下車的意思，停駐前方的那輛馬車始終未有動靜。
倒是玉蓁身旁的宋姑姑，喚來門房的司閽，讓他叫人去將鄞王殿下要的東西送出來。
聽了宋姑姑和司閽的對話，玉蓁的心下亦是了然——
若她不主動去找，恐怕今日，或許是接下來的很長時間，都不會再和他有相見的機會。
是以玉蓁停在原地猶豫片刻，到底還是在知會宋姑姑一聲後，緩步向前。
察覺有人靠近，守在車旁的侍衛本能地將手搭在佩刀上，可當他們看清來人是玉蓁後，又放下了警惕，抱拳喚了聲：“沈姑娘。”
常年習武之人自是神完氣足，便是隔著車壁，應當也是能聽見侍衛的這聲招呼的。
只是不知為何，車內卻無半點動靜傳出。
玉蓁怕這是蕭渡不願搭理自己，於是屏了屏氣，攥著垂落的廣袖，遲疑地叩響了車壁：“小女沈玉蓁，有事想求見殿下。”
車輿以彩漆雕繪朱雀，華蓋邊緣垂著流蘇。
竹簾緊闔，無情地將她隔絕在外。
一息，兩息……
隨著時間的寸寸流逝，玉蓁始終懸起的心也像是落在了鋼索上，更加忐忑不安。
就在玉蓁以為，他不會面見自己時，垂著的竹簾卻是緩緩上提，逐漸露出了車內，年輕男人清雋的側臉。
他微微側首，蒙著綢帶的眸子似看向她：“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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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 雲芷只是個居於內宅的侍女，又非知情人，能夠洞察一切。
在短時間內探知到這麽多消息, 已是極為不易。
是以玉蓁雖有驚詫，卻也未對此事進行過多的追問。
她楞了楞, 不安地攥了攥垂在身側的手, 轉而問起旁人：“那……鄞王殿下呢？”
戰場上刀劍無眼，顯然不可能毫發無傷。
思及此，玉蓁的心裏, 還是有些擔憂的。
可她話音甫落, 從主院那邊便傳來了更為嘈雜的聲響。
有門扉開闔的吱呀, 也有錯亂零碎的腳步聲、噓寒問暖的交談聲……
雖然主院到西廂的距離削弱了這陣喧噪，但傳至玉蓁耳畔時，仍是能聽出個六七分。
站在廊下的玉蓁和雲芷, 都下意識地往亮起明燈的住院望去。
遠眺著那邊的燈火通明, 雲芷笑著解釋道：“姑娘不必擔心, 喏，殿下就在主院呢！”
聽了這話，玉蓁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卻聞身旁的雲芷繼續道：“殿下本是想在今夜, 同定國公府的小公爺一道回宮覆命的，可不幸的是，殿下身邊的一個近侍於戰役中重傷, 加之這些時日, 殿下過度操勞，隱有舊疾覆發之兆。途中，殿下得知清和大師尚還候在昌樂坊，於是便臨時決定, 先來我們這裏歇腳一晚了。”
“而奴婢方才所言的這些事情，也都是迎接殿下時，從同行的侍衛口中得知的。”
玉蓁了然頷首，“所以你去前院，是為殿下接駕。”
說到這裏，她又一頓，“那你現在，可是要去通傳後廚，為殿下接風洗塵？”
她道明了雲芷來因去果，雲芷也點頭承認：“殿下今夜來得突然，後廚的下人，自然是來不及提前備好熱水的。”
既然得知了這茬，玉蓁也不再耽誤她的時間，先放她去報信。
等到空蕩的廊下只有她一人，穿堂的冷風吹起她的裙擺，涼意帶過她肌膚上的一層顫栗，她才再次擡眸，凝望著花木掩映處的人影竄動，若有所思。
……
另一邊的主院，燭火搖曳，晦暗的光線亦忽明忽滅，勾勒出坐於茶幾旁的兩道人影。
清和將手搭在蕭渡腕上，一邊替他號脈，一邊沒忍住微蹙眉頭，抱怨的話語中，隱帶著關切：“殿下若是還記著老衲，想起於今夜來此，又怎會將自個兒的身體折騰成現下這樣？”
之前設陣，欲為蕭渡消除前世業障時，本就因陣法的破壞，在他的體內落下了後患。
按理說，他應靜心養息，以防邪氣流竄至四肢百骸。
原先的計劃也是——
他只需坐鎮城中，在合適的時機給城外的小公爺陳照傳信，盱衡大局、運籌帷幄即可。
但意外總是不期而至。
那晚，他又策動陳照提前出兵，將潛匿深林的瑞王亂軍打了個措手不及。
可彼時，城外的流民還沒來得及牽制。
他這一舉，無疑是牽一發而動全身。
為了穩住未知的局面，他也只能去往城外，與陳照同力協契，合從連橫。
清和作為內幕的知情人，倒也不是要去怪玉蓁。
只能說，劫數難逃。
而玉蓁，便是蕭渡的那場劫。
蕭渡落得這個下場，也是他前世做的孽。
思及此，清和不禁輕嘆：“殿下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沈姑娘想想才是。”
聞言，始終神情自若的青年終是眉頭微蹙，眸裏起了幾絲波瀾。
他不動聲色地將手收回，理了理袖口的褶皺，反問道：“這與她何幹？”
“沈姑娘本就因殿下的病情加重而於心有愧，先前甚至想獻祭自身，為殿下做那一味藥引。”
“——這些，殿下難道都忘了？”
清和靜靜地看著他，提醒道。
關於這事，蕭渡雖未親眼所見，但也曾聽清和轉述過。
清和與他相知多年，自然也能輕易看出，他沒有忘記此事。
於是他加了把火，繼續道：“若殿下繼續這般不知自惜，以沈姑娘的性子，為了回報殿下的恩情、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怕是粉身碎骨，也要去試上一試了。”
他這話似乎奏了效。
話落，蕭渡理袖的動作，也不易察覺地頓了一下。
恍惚間，他又記起適才，與陳照在啟夏門前分別的情形。
英姿颯爽的少年將軍在聽聞他要先去昌樂坊暫歇一晚，了然地、意味深長地點點頭，拉長語音調侃道：“聽聞殿下是為英雄救美，方才亂了計劃。眼下班師得勝，自該前去寬慰美人。”
“殿下常年避世離俗，如今初入紅塵，一時因花花世界瞇了眼，也確實是在情理之中。”
陳照因長姐出逃、父親呆癡的緣故，早早地便扛起門楣，躡足行伍。
是以養成了這疏曠不拘細節的性子。
蕭渡便也沒怪罪於他。
只是他沒想到，連清和也要將他與沈玉蓁聯系在一起。
蕭渡微蹙眉梢，不免有幾分怫然，“方丈慎言。”
他向來不形於色，對外從來是光風霽月。
在清和的所有記憶中，這還是他難得見到蕭渡動怒的一次。
見此，清和不由得無奈擺首，笑了笑：“是老衲僭越了。”
但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也請殿下恕罪，今夜，老衲怕是對殿下的病勢，束手無策了。”
他這言外之意，屬實是有點耐人尋味了。
沈屙不可能一夜頓愈。
這樣的道理，蕭渡不至於不知。
那他還繞道來此的用意，就有些讓人琢磨不透了。
蕭渡聽出他的弦外之音，只微垂眼瞼，冷聲提醒道：“次間的侍衛胸口中箭，離要害僅有一毫之差，至今仍昏迷不醒。”
“方丈難道不去瞧一瞧嗎？”
……
因為城外動蕩已平，玉蓁也沒有了繼續逗留的理由。
待翌日清晨，長公主府的女官宋姑姑再次登門之時，玉蓁也只有聽話地收拾細軟，準備同他們一道離去。
但瑞王的陰謀還是或多或少的牽連了一些無辜百姓——
那群流民當中，也並非全是偽裝的亂軍。
也有不少真正的難民，被波及其中。
清和是醫僧，又信奉慈悲為懷，所以還是打算留在城外，帶著弟子解救這些遭遇無妄之災的百姓。
與玉蓁同行的，只有蕭渡。
蕭渡再怎麽體恤手下，也不可能陪一個受傷的侍衛繼續在這裏耗著。
他還需要回京覆命，稟覆此戰的來龍去脈。
是以用過早膳後，玉蓁在女官的陪同下走到主院時，恰好與將要啟程進宮的蕭渡一行撞了正著。
又或者說，他好像是在等她。
見到立於亭中的蕭渡，玉蓁身旁的女官先一步動作，福身行禮，喚了聲：“殿下。”
玉蓁因沒料到會和他相遇，所以當那道熟悉的清雋身影映入眼簾時，一時竟有些楞怔。
直至近旁宋姑姑的請安在耳畔響起，她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跟著施了禮。
晨光熹微，宿霧未晞。
涼亭旁的芭蕉承托著昨晚凝聚的清露，與破曉的晨曦相輝映，瀲灩出細碎的水光。
亭中碧影斑駁，蕭渡端坐案前，手裏執著一卷木簡。
他的舊疾好像又覆發了，眼前重新罩上了那一條綢帶，只能用指腹摩挲辨識木簡上鐫刻的文字。
聽到玉蓁他們走近的響動，他微微側首看來。
恰逢此時，頭頂的芭蕉葉載不住昨夜匯聚的朝露，微微傾折。
一滴露水墜落，正好砸在玉蓁的鼻尖，暈開一片濕漉的涼意。
一時間，玉蓁竟覺得，他透過覆眼的綢帶朝她望來的目光，就像這滴水，帶著實質的微涼。
果不其然，緊接著，他便開了口：“來了？”
——“那便啟程罷。”
說著，他放下手中木簡，將手搭在身旁侍衛遞來的臂彎上，緩緩起身，往他們這邊走近。
玉蓁低著頭，沒去看他。
可男人所著的那雙烏皮六合靴，還是不可抗拒地闖入了她的眼簾。
隨之向她逼近的，是他身上那股近似檀香的冷冽氣息。
一時間，玉蓁的呼吸好像都被那股冷香占據，心跳滯漏了半拍。
好在，他並未在她面前停留太久，只徑直走過。
衣袂帶起一陣輕輕的風。
玉蓁站在原地，聽著他漸遠的腳步聲，有幾分茫然。
之後，依舊是身旁的宋姑姑輕聲喚她，將她的神思拉回：“姑娘，咱們也走吧。”
玉蓁頓了頓，用絹帕拭去滴落鼻尖的露水，輕輕頷首：“嗯。”
接下來的路，她們一直都跟在蕭渡一行人的後頭。
直到各自上了馬車，也依然是走的同一條大道。
玉蓁悄然挑起車簾的一角，去看始終行在前面的，蕭渡所乘的那輛馬車，方才隱現在心裏的那幾分忐忑，終是得到了印證。
看了一會兒後，她咬咬唇，放下簾子，轉頭去問同乘的女官：“宋姑姑，方才……殿下是一直在亭中等著咱們嗎？”
令她絕望的是，宋姑姑並未否認：“奴婢進院去接姑娘時，正好碰見了殿下，剛好殿下今日也要去公主府取一樣東西，所以便決定與我們同行。”
因此方才在庭院相遇時，並不是玉蓁的錯覺。
——他確實，是在等她。
意識到這點，玉蓁不安地緊了緊放在膝上的小手，將裙面攥起褶皺。
她何德何能，讓金尊玉貴的鄞王殿下等她半個時辰。
本來他就不待見她，今日這一等，往後，怕是要讓他更加疏遠自己了。
想著，玉蓁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心也像沈在了谷底。
許是情緒低落的原因，從昌樂坊回長公主府的這段路程，玉蓁總覺得格外漫長。
車外輪轂行進的轔轔轆轆之聲，也顯得聒噪無比，似乎在她的耳畔叫囂著，擾亂著她的心弦。
好不容易等馬車停下，抵至長公主府時，已是艷陽高照的午時二刻。
坐在車外軾木上的雲芷放好梅花凳，扶著玉蓁下了車。
待站定，她下意識地擡眸，往前面看了眼。
蕭渡似乎沒有下車的意思，停駐前方的那輛馬車始終未有動靜。
倒是玉蓁身旁的宋姑姑，喚來門房的司閽，讓他叫人去將鄞王殿下要的東西送出來。
聽了宋姑姑和司閽的對話，玉蓁的心下亦是了然——
若她不主動去找，恐怕今日，或許是接下來的很長時間，都不會再和他有相見的機會。
是以玉蓁停在原地猶豫片刻，到底還是在知會宋姑姑一聲後，緩步向前。
察覺有人靠近，守在車旁的侍衛本能地將手搭在佩刀上，可當他們看清來人是玉蓁後，又放下了警惕，抱拳喚了聲：“沈姑娘。”
常年習武之人自是神完氣足，便是隔著車壁，應當也是能聽見侍衛的這聲招呼的。
只是不知為何，車內卻無半點動靜傳出。
玉蓁怕這是蕭渡不願搭理自己，於是屏了屏氣，攥著垂落的廣袖，遲疑地叩響了車壁：“小女沈玉蓁，有事想求見殿下。”
車輿以彩漆雕繪朱雀，華蓋邊緣垂著流蘇。
竹簾緊闔，無情地將她隔絕在外。
一息，兩息……
隨著時間的寸寸流逝，玉蓁始終懸起的心也像是落在了鋼索上，更加忐忑不安。
就在玉蓁以為，他不會面見自己時，垂著的竹簾卻是緩緩上提，逐漸露出了車內，年輕男人清雋的側臉。
他微微側首，蒙著綢帶的眸子似看向她：“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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