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歲歲常相見

關燈
歲歲常相見

年關的腳步踩著積雪,悄然而至。紫禁城內外張燈結彩,一掃前些時日的肅殺,空氣裏都浮動著一種喧囂而疲憊的喜慶。

顏灼的身子一日好過一日,臉上漸漸恢覆了血色,那雙總是靈動的眸子也重新亮了起來。她像是被憋壞了,開始在昭陽宮裏變著法子折騰,今日嫌窗花剪得不好看,明日說宮燈掛得不夠對稱,後日又指揮著小太監在院子裏堆了個奇醜無比的雪獅子,還非說像虞挽棠。

消息傳到長春宮,虞挽棠只是無奈地搖搖頭,筆下批註卻未停。只是那微微揚起的唇角,洩露了她並非真的不悅。

這日,內務府送來了新年各宮的賞賜份例單子,請皇後過目。

虞挽棠瀏覽一遍,提筆在其中幾項上做了增減。當看到昭陽宮那份時,她筆尖頓了頓,在原本豐厚的份例後,又添了幾樣——一對赤金嵌寶手爐,幾匹顏色格外鮮亮活潑的蘇緞,還有一碟子新進貢的、據說甜而不膩的牛乳糖。

芳蕤在一旁看著,心下了然,低聲道:“娘娘,這牛乳糖……皇貴妃娘娘剛大好,太醫說甜食還需節制……”

虞挽棠筆下未停,語氣平淡:“年節下,無妨。”

芳蕤便不再多言。

批完單子,虞挽棠似想起什麽,又道:“庫房裏那對紅珊瑚盆景,尋出來,一並送去昭陽宮。就說是……沖喜。”

芳蕤楞了一下。那對紅珊瑚盆景價值連城,是早年番邦進貢的珍品,娘娘平日甚為愛惜,怎的突然……而且,“沖喜”這理由,未免也太……直白了些。這哪是沖喜,分明是變著法子給皇貴妃送好東西!

“是。”芳蕤壓下心中詫異,恭敬應下。

於是,當顏灼看到內務府擡來的賞賜,尤其是那對華麗奪目、幾乎晃瞎人眼的紅珊瑚盆景時,眼睛瞪得溜圓。

“這……這也是份例?”她指著那珊瑚,問來送東西的總管太監。

太監賠著笑:“回娘娘,這是皇後娘娘特意吩咐從私庫裏找出來,給您……沖喜用的。”

“沖喜?”顏灼重覆著這兩個字,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翹起,心裏咕嘟咕嘟冒著甜泡。她繞著那對珊瑚轉了兩圈,故意挑剔道,“嗯……雖然俗氣了點,不過既然是姐姐的心意,本宮就勉為其難收下吧!擺那兒!”她隨手一指正廳最顯眼的位置。

太監連忙指揮人小心翼翼地將盆景擺好。

顏灼又捏起一顆牛乳糖扔進嘴裏,奶香濃郁,甜度恰到好處。她瞇起眼,滿足地像只被順毛的貓。

姐姐真是……越來越上道了!

投桃報李。顏灼也開始挖空心思給長春宮送東西。

今日是幾盆開得正好的水仙,說是“給姐姐殿裏添點香氣”;明日是一套新得的紫砂茶具,理由是“我看姐姐那套舊了”;後日甚至扛去了一尊她爹不知從哪兒淘換來、據說很靈驗的送子觀音像(送完就被虞挽棠面無表情地讓人擡去小佛堂壓箱底了)……

她送的東西五花八門,價值不一,理由更是千奇百怪,但每次,都會在其中一樣最不起眼的物件裏,夾帶一點私貨。

有時是包茶葉的棉紙裏畫著的一個笑臉,有時是花瓶底座下粘著的一顆相思豆,有時甚至是纏在花枝上的一縷用紅繩系著的、她自己的頭發。

幼稚又大膽,像是暗通曲款的小兒女。

虞挽棠每次都能精準地找到那些小東西,然後面無表情地收起來,偶爾還會回贈一張寫著“無聊”或者“俗氣”的紙條。

但昭陽宮和長春宮往來送禮的宮人卻逐漸發現,兩位主子之間的氣氛,似乎沒那麽針鋒相對了。皇貴妃雖然依舊嘴上不饒人,但賞錢給得大方。皇後娘娘雖然依舊冷淡,卻從未退回任何東西,甚至偶爾還會問一句“皇貴妃可還喜歡”。

流言又開始悄悄滋生。都說皇後娘娘經此一劫,愈發寬和了。皇貴妃娘娘也是死裏逃生,性子似乎也收斂了些許。果然“和睦”才是正道?

只有當事人知道,那看似規矩的禮尚往來底下,藏著怎樣怦然的心動和隱秘的歡愉。

臘月二十三,小年。

宮中按例有祭祀竈神的習俗。皇帝前往奉先殿主祭,後宮妃嬪則需在各宮自行祭拜。

顏灼對這種儀式向來沒什麽耐心,草草走了過場,便打發走了宮人,獨自趴在窗邊看雪。

天色漸暗,雪光映著窗紙,泛著朦朧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還沒入宮的時候,家裏過小年,娘親總會偷偷塞給她一塊又甜又粘的竈糖。

心裏莫名就有點空落落的。

正發呆間,窗欞被人極輕地叩了三下。

顏灼一楞,警惕地望過去:“誰?”

窗外安靜了一瞬,然後,一個清冷熟悉的聲音低低響起:“……是我。”

顏灼的心臟猛地一跳!虞挽棠?!她怎麽來了?!

她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推開窗戶。

窗外,虞挽棠穿著一身素凈的常服,外面罩著厚厚的鬥篷,風帽邊緣沾著細碎的雪花。她獨自一人站在雪地裏,手中提著一個小小的、用厚布裹著的食盒。

月光和雪光交織,勾勒出她清冷的輪廓,眼神卻比平時柔和許多。

“姐姐?你怎麽……”顏灼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這個時候,她不是應該在長春宮主持祭祀嗎?怎麽會冒著雪跑來昭陽宮?還這副打扮?

虞挽棠將食盒從窗口遞進來,聲音被寒風吹得有些模糊:“路過禦膳房,順手拿的。竈糖。太甜,我不喜。”

顏灼楞楞地接過那還有著溫熱的食盒,打開一看,裏面果然是幾塊切得整齊、撒著芝麻的竈糖,甜香撲鼻。

她的鼻子瞬間就酸了。

什麽路過禦膳房!分明是特意去拿的!還說什麽不喜!借口找得一點也不好!

她擡起頭,看著風雪中那人微紅的鼻尖和清亮的眸子,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只擠出帶著濃重鼻音的一句:“……謝謝姐姐。”

虞挽棠看著她瞬間泛紅的眼圈,微微別開視線,語氣依舊平淡:“窗戶關好,冷。”

說完,竟轉身就要走。

“姐姐!”顏灼急忙叫住她。

虞挽棠腳步一頓,回過頭。

顏灼扒著窗框,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帶著毫不掩飾的眷戀和歡喜,聲音軟軟的:“小年安康。”

虞挽棠靜默地看了她片刻,風雪在她身後無聲飄落。

然後,她極輕極快地彎了一下唇角,如同雪地中乍現的微光。

“嗯。”她低低應了一聲,“你也是。”

說完,不再停留,轉身踏著積雪,身影很快消失在宮墻的拐角。

顏灼一直趴在窗口,直到那身影徹底看不見了,才慢慢關好窗戶。

她回到桌前,拿起一塊竈糖,小心地咬了一口。甜膩的滋味在口中化開,一直甜到了心底最深處。

她吃著糖,看著窗外依舊紛飛的雪花,忽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也沒那麽難熬了。

年三十,宮宴更是盛大非凡。

這一次,顏灼依舊“霸占”了虞挽棠身邊的位置,甚至更加理所當然。席間,她依舊會“不小心”把酒灑在虞挽棠身上,然後趁機塞點小東西;依舊會“嫌棄”地給虞挽棠夾她多看了兩眼的菜;依舊會在離席時,“不耐煩”地攙扶著“不勝酒力”的皇後。

所有人都已經麻木了。甚至開始覺得,或許皇後和皇貴妃,真的就在這打打鬧鬧、別別扭扭中,找到了某種詭異的相處之道?

唯有皇帝,看著兩人之間那種看似疏離卻又莫名和諧的互動,眼神愈發深邃難辨。

守歲之夜,帝後需在長春宮正殿接受眾妃嬪叩拜,共飲屠蘇酒。

儀式繁瑣而冗長。

顏灼跪在眾妃之首,聽著耳邊嗡嗡的祝禱聲,聞著濃郁的香火氣,只覺得眼皮發沈。她的傷剛好不久,精力終究不如從前。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悄悄打瞌睡時,一只微涼的手,極輕地、在她寬大袖擺的遮掩下,握住了她的手指。

顏灼一個激靈,瞬間清醒!

是虞挽棠!她就跪在自己左前方半步的位置!

那只手只是輕輕握了一下,指尖在她掌心極快地撓了撓,仿佛無聲的安撫和提醒,隨即便松開了。

快得像是一個錯覺。

但顏灼卻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轉瞬即逝的溫暖和力量。

她擡起頭,看向前方虞挽棠挺直端肅的背影,心裏那片因疲憊和喧囂而產生的焦躁,瞬間被熨帖得平平整整。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挺直了脊背。

熬過守歲,已是子夜時分。爆竹聲震耳欲聾,煙花在夜空中絢爛綻放。

眾人簇擁著帝後登上宮墻眺望。

虞挽棠和顏灼自然而然地站在了一處。絢麗的煙花光芒明明滅滅,映照在兩人臉上。

在一片喧鬧的爆竹聲和眾人的歡呼聲中,顏灼趁著無人註意,極輕極快地,用肩膀碰了一下虞挽棠的肩膀。

然後,她望著夜空,嘴唇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虞挽棠側過頭看她。

顏灼卻沒有回頭,依舊望著煙花,只是嘴角彎著一個大大的、明媚的弧度。

虞挽棠靜靜看了她側臉片刻,然後,也極輕地,用肩膀回碰了她一下。

隨即,兩人都若無其事地繼續望向夜空,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

只有她們自己知道,在震耳欲聾的爆竹聲掩護下,那句無聲的新年祝願。

『歲歲常相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