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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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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虞止點了點駱庭時額頭,小孩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聲音微冷:“莫再戳我。”

真的能碰到他。

虞止凝眸思忖著,看來無論是哪個駱庭時,對他而言終究都是特殊的。

他嘆了一口氣,圍著小駱庭時轉了兩圈,仔仔細細將小孩瞧了個遍。小駱庭時身材高大,英姿挺拔,比同齡人要高不少,他的母妃倒是沒短他的吃食。

然而,一想到她日日用那些旁人看不見的手段折磨駱庭時,虞止的心也好似被針紮了一般,數點尖銳疼痛自心口蔓延開來,順著經絡而行,深深鉆進骨頭裏。

“你那些年都是這樣過來的?”

難怪他會養成那般乖僻的性子。

虞止按上小駱庭時肩頭,神色認真:“有我在,不會再教她欺負你。”

小駱庭時沈默不言。

虞止犯了難,不知該如何同這小孩相處,正琢磨著,冷不丁聽到一句:“虞止。”

虞止下意識回道:“怎麽了?”

不對。

虞止擡起頭,對上小孩微帶得色的神情。

“果然是你。”小駱庭時抱起雙臂,目光一寸寸滑過虞止身軀,眼角挑起笑意,“長大後的你仍舊是個美人。”

虞止被他的眼神看得渾身發毛。

小駱庭時低笑一聲,身子陡然前傾,渾身氣場霎時一變,緊盯著虞止雙眸,追問道:“你要找的男人是我吧?”

分明是個小孩,氣場卻不輸帝王,虞止心中一驚,回道:“這不關你的事。”

小駱庭時笑得愉悅:“看來我日後真的得到了渝國太子。”

虞止:“……”

得知此事後,虞止發現小駱庭時心情好了許多,不再板著臉,眉眼總帶著三分笑意。

虞止心下暗嘆。

小時候的駱庭時這般可憐,若是能給他帶來幾分慰藉,讓他知曉倒也無妨。

虞止好奇道:“你為何如此喜歡虞止?”

駱庭時對他說過理由,他總覺不可思議。

“喜歡?”小駱庭時皺眉,不以為意道,“你看見一個合自己心意的漂亮小東西,難道不想占為己有嗎?”

虞止嘴角一抽,幼時的駱庭時怎麽還是如此討厭。

他才不跟小孩一般計較。

呵。

不跟小孩計較。

虞止扯起唇角,伸手捏住小孩略顯棱角的臉頰用力揉搓,咬牙切齒道:“合自己心意的小東西是吧!”

小駱庭時冷眼微瞇,啟唇對虞止說著什麽。正被狠狠揉搓,他口中吐出的字有含糊不清,虞止細細辨認,聽出他是在說——

“念在你就是他的份上,我不同你計較。”

虞止下手又重了兩分:“是嗎?那我可要多謝五皇子了。”

一通發洩,這一日來積壓在虞止心頭的憤郁消散了不少。

他收回略有些酸的手,倚坐在身側美人榻上,輕輕揉著腕子,凝望著小駱庭時那熟悉的眉眼,喃喃道:“駱庭時,我好想你。”

腕間驀地傳來不屬於他的溫熱。

虞止低頭,小孩雙手圈住了他的右腕,正打著圈為他按揉。

小駱庭時垂著眼眸,冷靜問道:“他拋棄你了?”

虞止立即反駁:“怎麽可能!他是為了救我被人刺入心脈,身負重傷,至今仍在昏迷。”

“怎麽可能!”小駱庭時立即擡頭,面前那張美得頗具沖擊性的臉霎時闖入眼中,他遲疑了一會兒,斂眉道,“若是你的話,也並非不可能。”

虞止奇了。

此時的駱庭時認識他沒多久,怎會願意為他赴死?

虞止追問:“為什麽?”

小駱庭時抿著薄唇,不肯回答。

他越是如此,虞止就越想知道答案。虞止故意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心儀虞止對不對?”

小駱庭時搖搖頭。

虞止挑眉:“那是為何?你不是醉心權力嗎?為何對他如此特殊?”

小駱庭時漆黑眼珠微動,目光掠過虞止雙眼,緩緩轉身,倚著美人榻曲起右腿坐下。視線穿過在金色光柱中飛舞的塵埃,投向遠處青山。

眼神寂寥空洞。

虞止被那雙眸子震住了,他頭一次在一個孩子身上看到這種眼神。

小駱庭時緩緩開口:“自記事起,我的眼前便是灰蒙蒙一片,所有人都面目猙獰沖向那個位子。整個皇宮除了灰,便是紅,血淋淋的紅。”

一股酸澀難言的情緒驟然湧上虞止鼻頭,他輕聲喚道:“駱庭時……”

“虞止,是我眼裏唯一的色彩。”

小駱庭時頓了片刻,低頭望著自己雙手,眉宇間生出幾分悵惘:“比起江山,我更想要的是……那抹色彩。為了留住他,我想任何事我都做的出來。”

這個答案太過沈重。

虞止胸口發悶,有些喘不過氣來,他傾身摟住小駱庭時,眼神裏滿滿的都是疼惜。

小孩渾身微僵,不自在地瞥他一眼:“你在心疼他?”

虞止輕嘆:“心疼他,也心疼你。”

小孩冷嗤一聲,掙紮開來,問他:“你何時走?”

虞止:“等我找到他。”

小孩:“若是找不到呢?”

虞止眼神堅定:“一定能,我能感受到他的氣息,方才我察覺到了他的氣息波動,他就在這裏。”

小駱庭時“切”了一聲,雙手枕在腦後,慢悠悠道:“那你找去吧。”

-

不知為何,明明感知到了駱庭時,虞止卻始終找不到人。

沒人能看得見他,虞止在皇宮中四處游蕩,把整個晟國皇宮翻了個底朝天,連駱庭時的影子都沒看到。

虞止垂頭喪氣地踢著地上小石子,經過望煙亭時,他停下腳步。

望向縹緲水面,虞止勾了勾唇角。

這裏是他與駱庭時糾葛而起的地方,便是在此處,他跌進了駱庭時懷裏……

虞止懷念地掃視著此處的一草一木,忽然,那股熟悉的氣息波動又出現了。

是從西北角傳來的。

虞止立刻動身,匆匆趕往那處,最後停在了……

長寧宮?

這不是駱庭時跟他母妃的住處嗎?別告訴他,那氣息是在小駱庭時身上。

虞止踏進殿門,楞住了。

駱庭時的母妃正在殿裏燒什麽東西,小孩額頭、肩膀被貼了幾道黃符,女子獰笑一聲:“我讓你灰飛煙滅!”

小駱庭時隔著符紙望向虞止,大喊:“你別過來!”

虞止頗為無語,他又不是真的鬼,怕什麽符咒。

虞止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到小駱庭時身邊,“噌噌”掀下那幾張符,眼珠一轉,伸手猛地貼在女子額頭。

駱庭時母妃尖叫一聲,花容失色,連滾帶爬地跑出殿外,不見了蹤影。

虞止笑彎了腰。

過了一會兒,他轉身拉起跪在地上的小孩,面容嚴肅:“她是不是又打算欺負你?”

小孩點頭:“被你趕跑了。”

“這下她應該不敢再來了,”虞止捏了捏小孩臉頰,唇邊微微勾起笑意,“你暫時安全了。”

小孩圍著虞止轉了一圈,滿眼疑惑:“你怎麽沒事?你不怕符嗎?”

虞止哭笑不得:“我又不是鬼。”

這一打攪,虞止方才感受到的那股氣息又消失了。

他盯著眼前小孩,若有所思。

-

小駱庭時的日子過得枯燥又乏味,每日除了讀書便是寫字,還有……畫虞止的小像。

畫得越多,那雙哭泣的眼就越發傳神。

虞止摸著下巴瞧著畫像中淚汪汪的眼睛,別說,還真挺惹人疼惜,讓人忍不住想要保護它的主人。

小駱庭時瞟了一眼面前這雙與畫中一模一樣的眼睛,烏眸微沈:“你哭一個給我瞧瞧。”

虞止:“?”

他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小駱庭時耷拉著眉眼:“在我很小的時候,她就總是打我。那時身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被人問,她就說是我自己調皮摔傷的。打了半年,她尋到了更好的法子,便是用針紮,傷口太小,無人能看得見。第一次被針紮時,很疼……”

……苦肉計。

虞止明知小孩是故意的,還是中了他的圈套,紅著眼眶緊抿嘴巴。

他親眼看過駱庭時母妃使那樣的手段,小孩被母親發瘋般地用銀針刺入,每每想起那一幕,虞止就心痛得快要窒息。

小孩拽了拽他的衣袖,仰頭看他,委屈巴巴道:“小魚,我疼。”

仿佛看到男人在向他訴說自己的痛。

虞止忍不住了。

大顆大顆眼淚從眼眶掉落,嗓音微啞:“駱庭時,你小時候怎麽過得這樣苦?”

小孩烏眸一亮,伸手接住虞止的眼淚,癡迷地看著他:“真美,你哭起來還是像兒時那樣漂亮。”

虞止圓眼微瞪,眸中含淚:“駱庭時,你混蛋。”

-

虞止陪著小駱庭時,那日後,他再沒瞧見駱庭時的母妃,兩人的日子平平淡淡地過著。

小孩偶爾會捉弄他,他仗著自己是大人,壓著小孩一通亂搓,蹂.躪反擊。

兩人相處的倒還算和諧。

只是,日子一天天過去,虞止仍然沒有找到駱庭時。

虞止愈發焦躁不安。

睡著時,口中也在嘟囔著:“駱庭時,你在哪兒,朕想你了……”

小駱庭時從旁經過,忽捕捉到自己的名字。他耳尖微動,湊近了些,聽見虞止口中喃喃低語,小駱庭時眉目一凜,烏眸漸深。

輕手輕腳坐在榻邊,小駱庭時定定瞧了虞止半晌,撿起一旁外袍,輕輕蓋在虞止身上。

手掌順著虞止順滑頸發緩緩撫下,像是在給小貓順毛。

撫至那人突起的蝴蝶骨處,小駱庭時動作一停,瞬時抽回自己的手,低頭呆呆地看著它。

他在做什麽?

“駱庭時,駱庭時……”

睡夢中之人仍在喊著他的名字。

明知喊的不是他,小駱庭時心中仍不自覺生出歡喜。癡癡瞧了那人許久,視線中的人薄薄眼皮微顫,緩緩睜開眼睛。

四目相對,那雙圓眼一彎,笑著沖他道:“駱庭時,你怎麽在這兒?”

剛醒過來,虞止嗓音發著軟,落在駱庭時耳中,像一只在春陽中伸懶腰的小貓咪。小貓伸爪撥了撥他的心弦,駱庭時滾了滾喉頭,心劇烈跳動起來。

“小魚……”

虞止輕聲一嘆:“不要喚我小魚,會讓我以為你是他。”

“小魚。”

虞止擡頭:“我都說了……駱庭時?”

眼前小孩眸中湧動著他熟悉的情意,虞止心頭一驚,啞聲問:“是你嗎?”

小駱庭時微微一笑:“小魚,朕還等著與你成婚。”

虞止霎時被狂喜淹沒,撲上前去抱駱庭時,卻撲了個空。驚疑之際,虞止眼前白光一閃,他瞇了瞇眼,男人的臂膀映入眼簾。

頭頂傳來溫熱觸感,虞止擡眼望去,駱庭時正眼含笑意摸著他的頭。

虞止顧不得詢問夢中之事,登時半撐起身子,目光從駱庭時臉頰掃過,停在他的胸口:“我瞧你氣色好了許多,你餓了嗎?渴了嗎?傷口是不是很疼,我能為你做些什麽?”

一連串的詢問灌進駱庭時耳中,他眸間笑意更濃,按住虞止躺下,道:“我比你醒來得稍早一些,他們告訴我,你我昏迷了整整十日。習武之人身體底子好,十日過去我的傷已好了許多,只是不能大動,還需臥床靜養。”

十日?在夢中是一月。

虞止遲疑道:“駱庭時,那個夢?”

駱庭時溫言:“我也在。”

虞止:“它是夢嗎?”

駱庭時搖頭,嘆息道:“你我回到了我的過去,我亦是如今才知曉,九歲時,那空白的一個月到底發生了何事。”

虞止擰眉:“你不記得?”

駱庭時:“那一個月的記憶十分模糊,每當我試圖回憶,整顆頭便似被人敲進鋼錐,頭痛欲裂,根本想不起來。”

虞止:“那你母妃是不是也不記得?”

駱庭時點頭。

虞止眉眼間現出失落之色,黯然低落:“我還以為,我能讓你少受點苦。”

溫熱大掌流連至虞止臉側,指節輕蹭虞止眼尾,駱庭時笑吟吟道:“小魚已經很厲害了,至少那一個月我沒受苦。沒過幾年,她也就死了。”

駱庭時語氣輕描淡寫,虞止愈發心疼他,貼著駱庭時掌心輕蹭,無聲地安撫他。

兩人抱在一起,溫情脈脈。

片刻後,虞止擡起頭,問出心中疑惑:“你究竟是何時去的?”

駱庭時:“一開始便是我,只是那時我失了九歲後的記憶,誤以為自己是九歲的駱庭時。”

“原來如此。”

虞止側首摟住駱庭時脖頸,埋在他頸窩,悶悶道:“你快嚇死我了,沒有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麽活。”

“說什麽傻話。”駱庭時垂首親了親虞止額頭,嗓音微沈,“閻王爺不敢收我的命,就算他收了我,我也要從陰曹地府爬回來找你。”

虞止忍不住笑了:“你這話聽著滲得慌。”

駱庭時摟著虞止的手緊了緊,沒有答話。

“駱庭時,你又欺負我。”虞止開始翻舊賬,“在夢裏故意把我弄哭,還總愛捉弄我。”

駱庭時:“……是我不好,我那時沒想起來。”

虞止笑著貼上駱庭時嘴唇,親了一口:“無妨,朕原諒你了,誰讓你是朕的……夫君呢?”

駱庭時烏眸猛地一沈:“小魚!”

虞止忙按住他:“莫要亂動,須靜養,待你病好方能實現心中所願。”

駱庭時低低笑了:“小魚,這可是你說的……”

-

長寧宮。

九歲的駱庭時呆立在原地,定定瞧著眼前美人榻,總覺得它少了點什麽。

好像少了什麽?

似乎是個人,是那個女人?

不,不是她,是……

他想不起來,胸口空蕩蕩的,似乎丟了什麽東西。

駱庭時走到案前,習慣性地提筆作畫。

沾墨,揮毫,一氣呵成。

待那雙淚眼出現在駱庭時眼前,他缺失的那顆心驟然被填滿。

駱庭時眼皮一壓,眸中射出攝人寒光。

虞止,我一定會得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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