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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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我用以逃避責任的手段大多數是最常見的活動,只因為我老了,這些活動才變得越來越有價值,我享受之時感覺也越來越強烈,因為我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但無疑,我覺得自己晚年最好的部分,一直到現在都存在著,這讓我覺得稍微有那麽點不同尋常。這就是我有幸發現了自己的寫作能力。我倒沒覺得自己的寫作能力有我的朋友羅絲·哈克那麽好,她在一百歲高齡時成為了英國年紀最大的報刊專欄作家(她為《卡姆登新聞》寫作),但我覺得這種寫作能力會陪伴我一陣子,至少能到我九十歲生日吧!簡直無法想象該如何描述我對這一事件的感激之情。

這完全出乎我的預料,而且我已經做成了兩次。這好像很不常見,因為大部分作家似乎在生命的早期就發現寫作是他們這輩子最想做的事。而我小時候只是喜歡讀書,青春期我倒是喜歡寫信,朋友們也都還覺得我的信寫得不錯。但那時我並沒有立志要寫書,可能是因為我年輕時候“書”這個詞就等同於“小說”,而我,卻缺乏成為小說家所需的想象力,那種創造人物、事件甚至(如果是天才的話)整個世界的能力。也許正是因為喜歡讀別人寫的東西,我走上了編輯之路,但這也意味著我所擁有的無論哪種創造力,已經從日常工作中找到了出口,因此這種創造力才花了這麽多年來積累起可見的能量。

這種能量聚積起來,最早以小爆發的形式呈現出來,就像火山巖地帶很小的溫泉在這裏或那裏冒出一些泡泡。我曾寫過九個小故事,都是未經計劃,突然寫出來的。就像是哪兒有了一種令人愉悅的癢癢的感覺,忽然無中生有地冒出了一個句子,然後“嗒”的一聲,一個故事流出來了。其中一個故事還贏得了《觀察家》短篇小說獎呢,這讓我感受到醉酒般的興奮,因為我看到自己終於能把文字按正確的方式拼到一起了。但盡管如此,我在寫第十個故事時,僅寫了兩頁就頹然中止,隨後就沒再寫新故事了。這個寧靜期大約持續了一年,後來有一天,我因為找東西打開了一個平常很少用的抽屜,看到了這兩頁開頭,就讀了起來,我想,也許我能為這兩頁做點什麽,第二天把紙放進打字機,這次可不是“嗒”的一聲了,而是“嗖”,我的第一本書《長書當訴》,就此開始。那些故事是我的腦海裏無意識間積累起來的一些線索,積累的目的,我之前一直沒有意識到,其實是療傷。

二十年前我有過一次心碎的經歷,那以後我慢慢地學會接受,以幫助自己舒適安靜地生活,因此我想,我接受自己作為一個女人,過去活得非常失敗這一事實。而現在,當這本書變成有關那次經歷的、盡可能詳盡的記錄,我痊愈了。這真是一種非同尋常的體驗,實際上寫作本身也很不同尋常,因為盡管我每天都極度渴望從辦公室趕回家繼續寫作,我卻根本不知道,確實不知道,下一個段落會是什麽樣子。我通常會快速閱讀頭一天寫的兩三頁,然後立刻就很自然地繼續寫下去了,而且,盡管這樣的寫法絕對缺乏科學的方法論,但等我寫完後一看,這本書卻呈現出精心布局的狀態,當時這讓我吃了一驚,我想很大一部分構思工作一定是在我的睡眠裏完成的。最後的結果也非同尋常,因為那書一旦完成,我心裏一直存在的失敗感也隨之消失,轉變成一種美好的感覺,我覺得當時我比生命裏任何一個階段都快樂開心。我確信寫作是我最喜歡的事,並希望自己能寫更多。

確實發生了更多要寫的事情,其中有兩件是傷害事件,一件是我一直盡力幫助的男人自殺了,另外一件是一個年輕女人被謀殺。事情發生後,我立刻想到“我應該把這事寫出來”,似乎寫作是我的頭腦清空悲痛自然的、註定的方式,而且在這兩個事件中,事件本身都自成“故事”,因此寫這兩個故事與寫《長書當訴》相比,神秘感少了很多。寫作的感覺並不是“令人愉悅”的,而應該是“沈浸其中”,確實,寫作非常吸引我。而且當然,這兩個故事也都讓我“克服”了一些痛苦,幫助我恢覆,以至於我把故事一寫完,就把它們放下了。如果不是有朋友催促我發表,可能還一直放在那裏呢,其中第二個故事放在抽屜裏有十六年之久。

這些書在完成它們的歷史使命之前對我來說並沒有太大意義,盡管很自然地,我喜歡人們對它們說些好話。這一點,對我20世紀60年代寫的小說也一樣,當時我的發行商不斷絮叨那本書好。如果有人非常明確地告訴你寫得不錯,你就會情不自禁地開心,就像打了一劑自尊心維生素似的。那時候,如果有人寫東西不錯,但寫的不是小說,就會有人不斷地逼你:“什麽時候讓我們看看你寫的小說呢?”我做出版人時可從沒這樣逼過別人,因為我覺得這種話完全沒道理,而且,不管怎麽說,我們周圍總是聚集著大量寫得還不錯的人,想方設法要把他們的小說塞給我們出版。我不顧對自己更好的判斷力,終於投降了,寫了一本小說,盡管最後我也為它而驕傲,因為這小冊子看起來也還相當不錯,而且現在我也能開心地記得一些寫作過程,但總的來說,這完全是一件驚人的艱巨工作,我發誓永遠也不再寫小說了。這件事只不過證明了任何一個能寫作的人,被逼急了也能擠出一本小說來,對我這個特定的人來說,縱然如此,我也非常清楚我不是小說家。我對那本書有一種疏離的感覺,因為那不是我真心想寫的東西。另外兩本書,或許我對其成功與否的關註沒有對《長書當訴》那麽強烈,我當時有點尷尬,因為我把人們認為通常只能對少數人說的隱私公開了。我當時相信,現在依然相信,除非一個人盡力描述真相,否則描寫人的經歷毫無意義,但我這種信念確實與從小的核心教養——別太拿自己當回事相左。

我一方面想持續寫作,一方面發現,除非一件事情在心裏癢癢著要出來,否則我無法寫作。我能很容易地在紙上寫信、寫介紹、寫書評,諸如此類,但如果僅僅從理性上我想要講個故事,或研究個主題,而不是因為源於內在的沖動,寫出的東西就非常遲鈍。如果執意要這樣做,我也可以填滿紙張,但一部分一部分地寫下去,我會覺得非常無聊,直至瘋狂。什麽時候會寫,這種感覺很難說清楚,或許因為我從來沒有想清楚過原因,或許與某種東西忽然擊中了節奏有關,或者是忽然沈入一個充滿節奏的層面。如果沒有這一點,句子就是死的;但有了它,當東西擊中節奏時,我能夠感知,別問我這是怎麽發生的,因為句子是自動流出的,好像不受我的指揮一樣。我確信,真正的作家,不會是我剛才描述的情況,他們會更有秩序有規則,能夠遵守這些規則,同時毫無疑問,也有接收到那種神秘節奏的天賦。而我自己則全然依賴於特定的刺激,我一直覺得光憑這一點就能證明我不過是個“業餘作家”而已,當然了,這樣說並不意味著我要收回“寫作是我最喜歡的事”這句話。

不管怎麽說,到我退休之日,也就是差不多七十五歲時,我已經很長時間沒寫東西了,因為很久以來都沒發生什麽需要治療的事情。對此我深感遺憾,因為我確實非常喜歡寫作,但我心裏的這個信念如此堅固,我覺得自己必須為了療傷而寫作,別的任何理由均不成立,也無法想象。人們勸我:“你在出版業做了五十年,你和那麽多有意思的人一起工作,你應該寫,你知道,你真的應該寫!”此時,一片無聊的烏雲就會降到我頭上,我就會回答:“可這不是我的寫法。”至少,我剛退休的頭兩年確實是這個樣子。

後來,我偶然發現自己開始回憶過去的一些事件或側面,饒有樂趣地沈浸其中,時不時地,我會信筆寫下幾頁剛好浮現在腦海裏的東西。大多數時候,我寫的是我們出版社早期的日子,因為在又沒錢又沒經驗的情況下成立一個出版社,實在非常好玩。我說沒經驗是針對自己而言的,我們這一冒險行動的活的靈魂——安德烈·多伊奇,雖然只有一年的經驗,但他一年的收獲遠甚於很多人一輩子的積累。回頭看看,那是多麽不同尋常而有意思的時光啊,我能躋身其中又是多麽幸運。有一次我還想起當年搬進位於聖羅素街的辦公室,能自信地稱呼自己為出版社,那火一樣噝噝作響的激情似乎再次從記憶中噴湧出來。但一想到後面還有三十年要說,那塊無聊的烏雲就再次降臨到我頭上,要怎樣穿越這三十年的歷程才能避免我的絮絮叨叨不把所有人送入夢鄉呢?我自己都會睡著吧。想到這裏,我就把剛寫下的東西推到一邊,不再想這件事,直到另一個奇怪的,或有趣的瞬間再次浮現。

有兩個角色在整個寫作過程中變得越來越清晰,實際上是兩個形象,一個是奈保爾,一個是簡·裏斯。我發現自己竟然可以滿懷激情地寫作與自我情感經歷完全無關的東西,這一發現非常令人開心。當然,這裏並不缺乏情感因素,只不過並非任何深層次的感情,也就是說,這次的寫作裏並沒有“療傷”需求。我發現自己已經能夠僅僅因為對主題感興趣就開心地寫作,對我來說,也是全新的經驗。這也是有關簡·裏斯的那部分內容而推動的。

簡·裏斯是個作家,她的讀者要麽覺得她非常煩人,要麽被她迷得神魂顛倒,沒人質疑她的寫作能力。她遣詞造句的方式非常精妙,但有人無法忍受她筆下那些無情無能的女主角們,或者我應該用單數人稱,女主角,因為簡·裏斯筆下的女人們全一個樣。有人覺得她的女主角非常非常令人感動,常常猜測原型就是作者本人,因此,那些知道我在她生命的最後十五年與她交情不錯的人,總是對我提出很多有關她的問題。我街對面的鄰居漢德拉·賓利(也是個作家,幾乎與簡一樣出色,但在生活裏又與她如此不同,她們完全屬於不同種類的人)有個朋友,名叫柳克麗莎·斯圖爾德,是簡的書迷,請漢德拉幫忙約我,於是我們三人一起吃午飯。見面時,我告訴她們我最近已經寫了很長的一些關於簡的東西了,柳克麗莎於是建議我將文稿寄給她認識的一個《格蘭塔》雜志的編輯伊恩·傑克。

我當然知道《格蘭塔》,但我忘了伊恩已經從比爾·比福德那裏接手做他們的編輯這件事了。在比福德時代,盡管我非常崇拜這本雜志,但總覺得有點難以企及,因為這裏是馬丁·埃米斯這類作家的自然棲息地,而他們的世界似乎與我的世界相去甚遠,因此每次看到這本雜志我都覺得自己的身體立刻就僵直了起來。伊恩相比沒這麽嚇人,倒不是因為我覺得他也和我一樣,僵直著身體,而是我覺得他看待寫作的角度大概會比比福德更廣博,我一向喜歡他寫的東西,而且我也知道他喜歡我的《長書當訴》。如果我給伊恩寄稿子,他回絕了我,我覺得他應該有合理的原因,而不會因為僅僅認為我是個乏味愚蠢的老女人就拒絕我,因此我大約只會失望,而不至於受傷害。因為這個唧唧歪歪的理由,我決定聽從柳克麗莎的建議。

他確實退了我的稿,解釋說我的稿子不適合他們雜志發表,我之前的感覺確實是對的,我並沒有因此覺得很痛苦。反過來,這個經驗還很有趣,因為他加了一句話,說如果我的文稿是一本書的節選,他倒蠻想讀一讀這本書。那時我還忘了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格蘭塔》雜志是一個機構的分支,這個機構同時還有個出版社呢。因此,現在我有了個出版商,還明確向我表示有興趣出版有關我自己生活的書,當然,前提是我隨意寫下的點點滴滴,最後能組合成書的形式……我寫下的片段,在我的眼中忽然有了全新的形象,值得從抽屜裏拿出來見見天日,嚴肅地看一看了。

完稿之後,我吃驚地發現將手邊那些材料轉換為一本分為兩部分的書,工作量也不是太大,書的第一部分是關於出版社的建立,第二部分則是我們出版的一些作家的逸事。原來我並不需要一步步梳理出版社走過的所有歲月啊,這次寫書的過程,我更像個編輯,而不是作者,而我一直都是做編輯的人嘛。書不太長,但這沒什麽問題,因為我一直喜歡簡潔的東西,不喜歡冗長。整個安排、潤色、擴充的過程,包括伊恩提出關於結尾的建設性意見,都非常愉快,因此做完整個工作之後我竟然有些遺憾,或者換句話說,如果我沒有高興地在最後一分鐘靈光一閃為這書取了名字,我本來確實會覺得遺憾的。書名如果不能自然而然出現,就會令人頭痛,我過去曾經花了無數時間和作家們一起,一個個審核待選的書名清單,越看越郁悶!所以這一次,我毫不費力地想了個貼切的名字後,立刻覺得非常滿意:就叫《未經刪節》①,就是它!好啊!別忘了,我是在八十歲完成這部書的呢。

當然,意義不止這些,還有很多。寫這部書幾乎算得上所有寫作經驗中最好的體驗。你想想,剛寫完一本書,你尊敬的出版社就立刻接受了它,然後書又廣受好評,這一切,無論在生命的任何時間發生,都令人心懷感激。隨後兩年中,這一過程不斷重覆,我寫《昨日清晨》②時又體驗了一次,更讓我快樂。在我如此高齡,還能體驗這一切……我想,我有三個理由說明為什麽人老了之後還能這樣做,體驗到的就不僅僅是感激,那絕對是純美滋味。

首先是因為始料未及。如果有人在我七十多歲時告訴我,說我還能再寫一本書,我一定覺得他們瘋了,僅僅胡亂塗抹幾筆讓自己開心,哦,這倒有可能,但寫書,不可能,也沒什麽東西要寫啊。這怎麽可能,特定事情曾引發過我寫作的願望,但那個階段已經過去這麽久了,怎麽可能再次發生?對此我恐怕還得加上一句:“感謝上帝!”因為這些事情在經歷時是多麽痛苦啊。但後來,當事實證明僅僅因為我很享受地回憶了在出版界工作的時光,也能讓我寫這麽多頁,我的童年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海裏了,“這些事我覺得有意思,但別人會不會覺得有意思呢?”關於出版界的東西或許會讓做這行的人開心,但他們也不過是廣大讀者群的很小部分,因此,如果我是出版商,別人給我送來《未經刪節》的書稿,我願意承擔這個風險麽?或許也不願意吧。那麽《昨日清晨》呢?這麽多年前的事了,又這麽不時髦!如果出版商或讀者對這些書說“不好”,我一點都不會覺得意外。

因此,聽到他們同時對我說“嗯,還不錯”時,確實讓人非常驚異,就像受到一場未經期許卻又萬分隆重的款待。

這就是因年紀而來的第一份收獲。第二就是我的書沒一本涉及很深的層次,所有書都能輕松看待。人年輕時,很大一部分自我是基於別人怎麽看待你而創造出來的,這一特點通常會持續到中年。在性的領地,這一點尤其突出,我現在還記得一個同學,是個胖胖的、長相普通的女孩,很開心也很乏味,畢業後一年,有一次我偶然在車站遇到她,有一個瞬間完全沒認出她,因為她變得非常漂亮。發生了什麽呢?原來是一個我們都認識的時髦男人曾愛上了她,並向她求婚,他覺得她很可愛,喜歡她的開心模樣,於是她就成了一個自信又有吸引力的女人。這種類似的轉變可能發生在與自尊相關的很多方面,其結果可能是良性的,也可能是有害的,我自己長大成人的早期,自尊心曾經被類似的事件擊倒。但如果你老了,你就超越了所有這一切,除非你異常地不幸。在我四十多歲時,人們覺得我會寫作,能出版書,這個事實朝好的方面改變了我,當然,也完全可能朝另外一個方向讓我變得更糟。我現在已經八十多歲,這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了,沒什麽事情會對我的自尊心產生如此至關重要的影響,對此,我有一種奇怪的解放之感。我想這大概也意味著我會損失一些東西吧,比如不再會有令人心靈顫抖的各種可能性了,但同時,卻能讓一切經驗變得愉悅,以一種簡單的方式,其實就是簡單的好玩而已。我在一生中,從未像現在這樣舒服地、長久地享受過自己,就像在《未經刪節》出版過程中體驗到的一樣,寫《昨日清晨》時也有類似的欣喜,當然,只不過後者出版時正好趕上我因為巴裏的手術而憂心忡忡,所以受了一些影響。

第三個收獲與第二個息息相關,我發現自己不再因害羞而窘迫了。我過去的工作偶爾需要我在公眾面前說話,我總是特別害怕自己到時候沒話說,因此總是提前就把要說的東西打好,到時候讀出來。有一回我必須趕到布萊克浦③一個氣勢宏偉、閃閃發光的酒店,給一群閃閃發光的女士們介紹些關於烹調的書,別人透露說,這些女士的丈夫們都是做餐具生意的商人,正在此地開會。我的演講被安排在一個較小較暗的“功能性房間”,那個房間有很重的味道,但也不是什麽肉湯味道,結果一個人也沒出現。我大大地松了口氣,但奇怪的是,我的解脫中卻混合了一絲羞恥感,因此我未能好好地享受這種解脫之感,尤其當我躡手躡腳離開演講廳,回到房間後,感覺更不舒服,因為我發現自己竟然忘了在行李裏帶上本書來打發時間。

這樣的經歷對我來說總是非常殘酷的考驗,所以當格蘭塔出版社第一次將我推到文學節上時,我緊張得要命。我當時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多麽幸運,這個活動在海伊鎮④舉行,這裏是最歡迎此類狂歡活動的熱情之所。我根本無法事前準備,因為給我安排的是一出三人訪談,也就是說,三個寫自傳的作者一起討論各自寫書的動因,這讓我更緊張。幸好三人之一有安德烈婭·阿什沃思,我非常崇拜她寫的《浴火重生的女孩》,我甚至曾給她寫過追捧信呢;她也因《未經刪節》給我寫過一封信,彼此抱有這樣有趣的靈犀和感激,所以我們在酒店的見面非常快樂。這個光彩照人的年輕女人擁抱我之後,我踉踉蹌蹌地跟著她走進訪談的帳篷,隨後就被淹沒在親密有趣的談話中了。我們彼此交換著人生經驗,此時我向帳篷外看去,只見擁擠的人們臉上都流露出期待好時光的喜氣洋洋,我也不覺得意外,並且忽然發現自己真的想和他們交流。確實,當天晚上,我內心深藏很久的東西終於展示出來,我可以讓他們大笑!我喜歡讓他們大笑!我唯一要做的是拼命控制住自己不要貪婪地喋喋不休,不要超過預定給我的時間。從那時起,站在公眾面前就成了一件愉快的事,當我上《荒島唱片》這個節目時(這次訪談對親戚、朋友而言更有意思,但一些陌生人給出的評論也確實比很多出色的評論家還好),這種公眾演講對我來說不僅變成了狂歡,而且是一個奇跡,因為和主持人休·勞利一起八卦似乎自然而然,渾然天成,播出前我覺得很多部分都應該刪改,但播出後我非常震驚地發現,一個字也沒有動過。她真是專家啊,在建立這麽輕松談話氛圍的同時,對時間的控制依然如此精準。

不難看到,很多作家推廣自己的作品時,常常深感其苦,覺得這是單調無聊的雜事。但對我而言,這事有時像被人款待,有時是個玩笑,完全出乎預料,事情本身也是一個令人愉快的經驗,讓我對生命的沈思變得歡愉。我在很長一段時間都覺得自己生活得非常失敗,但現在,當我回頭看時,誰會相信啊,完全不是我當時想的那回事!

①原書名為Stet。

②原書名為Yesterday Morning。

③在英格蘭西北部蘭開夏郡,西臨愛爾蘭海,英國廣受歡迎的海濱度假勝地。

④位於英國威爾士中部山區,是全球第一個、也是目前第一大的二手書鎮,被譽為“世界舊書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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