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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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薩姆是我生命裏最後一個性伴侶,從我中年末期一直陪伴我到老。他出生於加勒比海的格林納達,最開始到底是因為自願參戰而來英國,還是正好在他來英國時碰上戰爭爆發,我不得而知。他當時加入了英國皇家空軍整編團,在那裏做文職工作,閑暇時認識了帕德莫爾①和其他一些地位較高的黑人們,他們正致力於為黑人在英國爭取權利。那段時間他積累了大量傳媒方面的經驗,對後來的生活幫助很大。然後他搬到加納②,很快引起了恩克魯瑪總統的關註,總統讓他負責加納政府的公共事務,成為政府的一員。盡管從未做過部長職位,但他卻贏得了恩克魯瑪總統對他持續的信任,私交也一直不錯。後來發生了推翻“救世主”的政變,薩姆在非洲繁華的日子也走到盡頭。他在阿克拉③時從不收受賄賂,以為人正直著稱,為此逃脫了牢獄之災。但新政府要求他在四天內離開加納,除了衣服,什麽也不準帶走。我遇到他時,他繁華日子的紀念物只剩下一件貂皮領的駝毛長大衣,和一塊海爾·塞拉西④送他的飾有漂亮手鏈的金表。

他的外表令人過目不忘,身材高大,舉止優雅,親和力強,又通情達理,明顯屬於既懂禮貌又有判斷力的人,因此很快毫不費力就在英國政府謀到了職位,做點與協調種族關系有關的工作。他待下來不久,我們就在一次聚會中相識,聚會上還有些別的老年非洲雇員們。60年代時,安德烈·多伊奇出版社的合夥人恰好在尼日利亞開了個分社,我們出版社的作者名單上多了些非洲裔名字,因此這些剛獨立的國家和種族之間的關系,也是我當時的工作重心之一。

除此之外,在我和巴裏大約八年親密快樂的關系中,我越來越覺得自己與男人相處時,和黑人比和白人在一起更加自在。巴裏在牙買加接受的是英式教育,在劍橋大學的指導老師也是英國人,他過去常說,在牙買加同胞眼裏,他就是個“個子矮小、僵硬保守、皮膚發黑的英國人”。確實可能有人這麽說過他,他其實長得很黑,黑到足以招致白人的侮辱,但的確,他也並不比白人更像牙買加人,因此才被歸為異類吧。

我這輩子第一次和黑人同處一室是在1936年,剛上牛津大學第一學期的一個舞會上。其中有個來自非洲的大學生,大家一直在跳舞,他最後也沒邀請我,我卻從頭到尾提心吊膽怕他開口。我知道自己不會拒絕他,但不知何故覺得和他跳舞非常可怕,也許我覺得那場面會嚇到我父母,所以我才害怕?一周後,一個朋友跟我說:“只是想象黑人碰到我,我都會吐。”我怔住了,回想自己在舞會上的反應,好像還不太糟。我不記得自己後來有沒有一直想著這件事,但不管怎樣,能反思自己覺得和那人跳舞惡心的想法,也算是一個小小的進步吧。

那以後我一定漸漸思考了很多,因而能直面這個問題。幾年後我再次與黑人接觸時,就已經能把他們當作有血有肉的個體來看待了。黑人第一次吻我是在出租車上,當時我們正在不同的酒吧間穿梭,他給了我友好的一啄,這對我是個重大事件,因為我發現他的吻和別人的沒什麽兩樣,挺舒服的,我很高興自己並不是個種族主義者。遇到巴裏時,我盡管之前也見過很多黑人,曾和他們一起工作,卻從沒上過床。我們在聚會上相遇,一見傾心,很快就上床了,我倒不覺得這是什麽特別事件,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和他上床比之前和別人上床的感覺好玩多了。和他在一起後,我開始覺得自己其實更喜歡黑人。當然了,人最後總會發現自己喜歡某一類人或不喜歡另一類人,但確實,從那時起,我開始對黑人或說非英裔有了特殊的偏愛。

因此當薩姆與我第一次相遇就大方地展開了攻勢時,我非常開心,覺得既有趣又振奮。因為我剛下結論說自己的性生活已經到頭了,這個親切性感的男人就覺得我很有吸引力!不久後,他搬到帕特尼橋旁的一間小公寓裏,隨後七年間,大約每周我都會去那裏與他共度一個良宵。

我們會做一頓不錯的晚餐,然後上床,此外我們幾乎沒有一起做過別的事。除了喜歡做愛之外,我們沒有別的共同點。薩姆對“舉止得當”有一套老派想法,但我確信他從未把性和罪惡聯系在一起。他的床頭散亂地堆放著《匹克威克外傳》⑤《巴布民謠》⑥和一些關於基督教科學派和玫瑰十字教派的小冊子,你在這堆書裏還永遠能找到《印度愛經》⑦。我們的另外一個共同點是腿疼,這幾乎和喜歡做愛同等重要,因為腿疼時有人能理解是相當令人慰藉的一件事,我們能在彼此身體上發現這一點。不過這話題沒必要深入,實際上我們從沒討論過這個問題,每次一見面我們就迫不及待地把鞋子踢掉,然後上床。

好了,嚴肅點吧,我們真正的、最重要的共同點是誰都不想愛上對方,或為別人平靜的心靈負責任。我們甚至不需要太頻繁的見面,心知肚明對方不會給自己帶來麻煩。

那麽,我們給予了彼此什麽?

我給了薩姆他想要的性愛。對他來說,我最主要的吸引力就來自我是個教養良好的白人,當然這並非我們隨後維系長久關系的最主要因素。這倒不是說薩姆對黑人女性有什麽芥蒂(他的妻子除外,他覺得她是個負擔,是母親在他不懂事時強迫他接受的),但自從30年代末他來英國後,生命裏所有重要女人就全是白人了。從小,母親就逼他努力學習,因此他一直比別人優秀。在那樣的日子裏,那樣的歷程中,一個黑小子如果能擁有一個白女人,會讓大部分背景類似的黑人刮目相看。這個事實讓一些年紀稍大且未必有魅力的白種女人在與黑人相處時占據了優勢,真是令人嘆息。當然,對此我也情不自禁覺得感激。薩姆不是個庸俗男人,並不想到處炫耀他的女人,但他內心很有滿足感,深知我這個女人確實值得炫耀。然後我們發現,從身體的角度,他很喜歡我,此外我是個不錯的夥伴。因此,我並不在乎成為他身份的象征,只要他需要就可以做他的伴侶,能夠也願意以他喜歡的方式和他交往。很顯然他也非常滿足於此。

薩姆對我最主要的吸引力在於他想要我。在我不再期待性愛之時,還有人這麽急切地想和我做愛,這實在令人振奮,讓我似乎重獲新生,這份禮物可不輕。同時,我對他也充滿好奇,他的背景,他的整個生命歷程,與我如此不同,這一切,使他甚至在沈悶時也顯得有趣。中產階級英國男人令我生厭,因為我太了解這種男人了,面對薩姆,我想去發現,發現的一切都讓我覺得可愛。甚至在我想“真是個老傻帽”時,我依然很喜歡他,而最喜歡的一點,就是我從他孩提時代找到的感覺。

他有一種快樂安全的童年所賦予的平靜的自信心和廣博的仁慈心。有時中產階級家庭人人羨慕的母親反而會毀掉孩子,而農民家庭的孩子卻更有可塑性,母親盡力想讓孩子擺脫艱苦生活,就算在這一過程中失去他也在所不惜。薩姆的父親有一小塊地,全家都住在這裏。這對他的自信心形成也有幫助,因為生長在自己的土地上,無論多小,也是穩定的。但這塊地實在太小了,不足以支撐整個家庭,因此薩姆要去特立尼達島和委內瑞拉找工作。家裏事全是母親說了算,在她眼裏,與兩個女兒相比,兒子毋庸置疑是最重要的(巴裏的母親也持相同的想法,為此她女兒一直沒有原諒她)。

“我們那時完全不知道, ”薩姆告訴我說,“我們吃的已經是最健康的食物了,魚、水果、蔬菜,這些東西從來不缺。”他們住在海上,因此得以逃脫西印度洋地區嚴重依賴根莖食物的飲食習慣。“還有空氣、運動,我每天跑五英裏去學校,放學再跑五英裏回家,完全小菜一碟。男孩們對這種長距離奔跑迷得發狂,不管去哪裏都跑著去。”他們騎馬,大多數人家都養馬,這倒很出乎我的意料。如果一個男孩急著要去某個地方,可以不打招呼直接跳上鄰居家赤裸的馬背就走。他們還喜歡游泳,花的時間幾乎和跑步一樣多。回憶起有一次孩子們游到距海岸大約兩英裏遠的一個小島,竟然沒有一個人驚慌失措,他為此讚嘆不已。這個身材挺拔、長相好看、脾氣沈穩的小男孩,精通所有當地休閑活動,被寵他的母親塞了滿肚子健康食品,泡在她特制的秘方浴盆中,完全是個孩子王。每次他回想這些快樂時光的時候,小小的房間裏就閃耀著光芒,吹來了陣陣充滿肉豆蔻味道的海風,非常甜蜜。

當然,最終母親還是失去了他,她犯的最大錯誤是為他娶妻。妻子生了兩個孩子後,他就再也不能忍受了,從此離家到了英國。母親再也沒有見過他,死時不斷呼喊著他的名字,後來人們寫信告訴他時,他平靜嚴肅地說:“這就是作為母親的命運吧。”他解釋說,所謂母親的命運,就是必須面對既悲哀又無法避免的事。

他並沒有因為拋棄家人一走了之就覺得自己是不稱職的兒子、丈夫或父親。他和他們保持聯系,給他們寄錢,讓孩子受教育,做了分內的事情。後來他兒子當了醫生並移民美國,父子倆還時不時見見面,但女兒卻不能原諒他,那個“蠢女孩”!至於妻子,他離開格林納達三十五年後,應首相之邀第一次回國訪問,為期三周,他沒有告訴妻子。但一周後他忽然想去看看她,依然沒有提前通知她。“然後呢?”我問,他搖搖頭,短吸了一口氣,緩慢而不以為然地回答:“那個河東獅⑧。”我聽到這個詞後哈哈大笑,結果他生氣了,不願告訴我更多細節,其實他也無法描述更多真實細節吧,他對自己詛咒為“蠢”女兒和“河東獅”老婆的生活其實毫無概念。這就是很多西印度群島的丈夫或“小爸爸”慣常采用的方法,簡單忽略,而大部分被拋棄的女人似乎對此命運也能坦然接受。

我們的關系溫和地走到終點,見面的間隔逐漸拉長。最後一次見面(之前的一次時間持續很長,因此把它作為這輩子最後一次性事,我毫不後悔),他看起來動作比平日遲緩,有點心不在焉,好像有點累,但他並沒有生病。盡管我們已經談好要結束這種關系,他還是問了一句:“上床嗎?”我說還是算了吧,看得出來,他松了口氣。“我的問題是, ”我說,“我心裏其實挺想的,但身體實在不行了,我的身體抵抗我的想法。”他沒有說他有同感,他不願意這樣表述吧,他只是說:“我明白,身體有時確實會抵抗些什麽,對此你無能為力。”不久後,再次聽到他的消息,是別人告訴我他因為心臟病突發死了。

如果你可以幾個月都不見或不想見某人,這個人僅占據了你生命裏相對很小的角落,你就應該不會特別悲傷地想念這個人吧。但薩姆死後,卻在我心裏越來越鮮活,遠勝其他一些重要的逝者。在我的腦海裏,他像照片般清晰,持續至今,他的姿態,他的表情,他行走、坐下的樣子,他的衣服,這七年如膠片般一幕幕閃過,所有我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見面的方式,如此這般,反覆出現,我情不自禁在心裏記掛著他。我尤其記得觸摸他的感覺,他的皮膚光滑、涼爽、幹燥、健康,他的味道清爽、好聞,我依然能感覺到每次做完愛後,他就躺在我身邊,我們面向天花板,手指相扣,胳膊和腿親密地廝磨。他的身體如此清晰地呈現,此時此刻也不例外,就像一個(可愛的)鬼魂,揮之不去。

薩姆相信靈魂的輪回之說,他說若非如此,怎麽解釋一個人擁有美好的生活而另一個人卻生活得如同地獄?非常明顯,差別就在於每個人前世的積累。我反問他,若如他所言,那怎麽解釋這麽多黑人都生活不好?難道他們前生都做了不好的事嗎?這時他會變得很不高興。他拒絕接受我的觀點,我想是因為輪回說是他的希望所在。畢竟,他擁有大部分人無法擁有的好運氣,在臨近生命盡頭時再對靈魂進行一些小小的改善,就可以繼續走下去。有一次他向我解釋,這就是他從六十歲開始吃素、戒酒的原因。我多希望自己相信薩姆關於輪回再生的信念,如果真能這樣,我不知他是否真能過上他所期望的高尚生活,但不論如何,他定能擁有比他拋開的生活快樂得多的歲月,這就已經非常好了。也許因為他,我老年生活的開端有了更多本屬於年輕歲月的東西,因此他一直活在我腦海中,對此我特別開心。親愛的薩姆。

①喬治·帕德莫爾,泛非運動的倡導者和組織者,曾經是共產國際領導下的黑人工人運動的主要負責人之一。

②非洲西部國家。

③加納首都。

④埃塞俄比亞皇帝(1892—1975)。

⑤英國文豪查爾斯·狄更斯的諷刺小說。

⑥英國劇作家、詩人W. S. 吉爾伯特的詩集。

⑦古印度一本關於性愛的經典書集。

⑧原文為:Cantankerous woman,脾氣很壞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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