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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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鍋鍋底咕嘟咕嘟地沸騰著,濃郁的香氣往鼻尖鉆。各色菜品也一盤盤陸續端上桌,很快就擺滿了整個桌面。

熟練地將食物分撥進紅白湯鍋裏,不多時便撈起熟透的夾進他碗中。希珀似乎對飯局上照顧旁人這回事駕輕就熟,每個人的口味偏好都被妥帖記在心裏,照顧得恰到好處。

筷子起落間,從沒有過絲毫差錯——至少,他碗裏堆著的每一樣,都是合他口味的。

總有那麽一類人,優雅仿佛是刻進骨髓的基因。無論舉手投足,還是蹙眉淺笑,哪怕只是面無表情地靜坐著,周身都縈繞著一種旁人費盡心力也學不來的貴氣。

希珀就是這種人,只是平日裏她總將這份特質收斂,藏得妥帖,顯得平易近人、更接地氣。

唯有在吃飯時,那不經意間流露的從容姿態——夾菜時手腕輕轉的弧度,咀嚼時微抿的唇角,甚至擡眸時眼底掠過的沈靜——才讓人窺見那份與生俱來的雅致。

端起茶杯,啜飲溫熱的茶水沖淡口中的油膩。放下杯子時,她擡眼看向五條悟,狀似隨意地問起:“之後有什麽計劃嗎?”

“計劃?”他挑了挑眉,夾菜的動作停頓,說起這些倒是直白,“希望學生們能快點成長起來,接下老師的擔子。這樣……我也能輕松些。”

這話聽著實在得很,沒有半分花哨,倒像是藏在心底最真切的期盼。

希珀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輕觸發出一聲微響。她將手背抵在臉頰上,手肘支在餐桌邊緣,就這麽靜靜瞧著他,眼底像是蒙著層薄霧,讓人猜不透在想些什麽。可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依舊能分神夾起菜,精準地投進沸騰的火鍋裏。

老師當初是為了什麽,才決定去培養咒術界的下一代呢?是因為星漿體那件事?還是因為夏油傑?

這些話在舌尖打了個轉,終究還是咽了回去。不必問,也不能問。有些過往,像沈在水底的石頭,碰了,只會攪得滿池渾濁。

她當然清楚老師從不是那種經不起打趣玩笑的人,平日裏他插科打諢慣了,學生的玩笑話怎麽說都無妨。

可有些玩笑不一樣,像藏在棉絮裏的針,看似輕飄飄的,實則戳著舊日的傷口——說出口,只會讓那份藏在眼底的悵然若失,漫得更開而已。

“會的。”他低頭專心吃菜時,希珀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又十分篤定。

“嗯?什麽?”五條悟聞聲擡頭,眼裏帶著幾分疑惑,顯然沒跟上她話裏的指代。

“我說,老師的願望都會實現的。”擡眼迎上他的目光,侍者將間隔半小時的第二支冰淇淋遞過去。希珀語氣裏添了點不容置疑的認真,“因為有我在呢。”

五條悟接過冰淇淋,視線在甜筒上落了一瞬,又轉回來望向她,忽然傾身將冰淇淋遞到她嘴邊,聲音裏裹著點笑意:“咬一口,嘗嘗看。”

這是他偏愛的口味。好東西,總得先讓喜歡的人也嘗一口才不算浪費。

她其實不算討厭冰淇淋,只是旁人遞來的吃食,接不接總要分人。現在倒沒猶豫,張口咬掉了冰淇淋最頂上那一尖角。

見她咬了一口,男人順勢收回手,咬下第二口,含混著笑意開口:“這麽說,我剛才的願望是不是太簡單了?我再換一個?”尾音上揚,眼裏漾著點輕佻的笑,遮掩底下的試探——像在掂量著什麽,小心翼翼地探著她的界限。

混著肉菜和米飯慢慢咀嚼下肚,胃裏踏實了,身上也總算有幾分力氣。希珀擡頭睨他一眼,語氣裏帶了點看穿心思的調侃:“除了想減負偷懶,你不就惦記著找樂子嗎?還能有別的願望?”

真當她是許願池裏的老鱉,什麽願望都能替他實現?事不大,倒是挺瑣碎的。

他被這回應噎了一下,一時語塞,索性狠狠咬下大口冰淇淋。冰涼瞬間刺得太陽穴發緊,連帶著心裏那點說不清的躁也被凍得發僵。

捂著腦袋暗自咬牙,守著的這棵鐵樹到底要等到猴年馬月才開花?笨死了,這點彎繞的暗示都聽不明白,是真遲鈍還是在故意裝傻?

“那你呢?就沒什麽願望?”五條悟看向對面安靜幹飯的人,語氣裏帶著點探究。

會對希珀產生好奇再正常不過——這個人渾身上下都裹著層迷霧,藏著數不清的秘密。

神秘感這東西,確實是很能添魅力的加分項,可偏偏連一個答案都吝嗇給出,這對一心想靠近的人來說,真的很頭疼誒。

有心想事成這樣的外掛在,想要什麽都唾手可得,希珀真的還有什麽願望是沒實現的嗎?

“有的,很樸實無華。”把吃空的碗推到一邊,接著吃第二碗米飯,又將盤裏剩餘的菜全倒進沸騰的鍋裏。與其說是願望,更像是坦述一件尋常不過的事,“活下去就行了。”

見他望著自己沒動筷,她擡眸瞥了一眼,見怪不怪:“看什麽?很奇怪嗎?我本來就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

不,活下去,那是刻在人類骨子裏的本能,是最基礎、最原始的需求。

而願望該是建立在“好好活著”之上的東西——是踮腳夠得到的期盼,是心裏額外的念想,是比生存多出來的、帶點溫度的追求。

人若是被剝蝕得只剩下最基礎、最殘酷的本能,眼裏只剩下掙紮,那日子便只剩下鈍重的煎熬,哪裏還有快樂呢?

吃了好一會兒,對面的人卻沒動筷子,只是望著鍋裏翻騰的熱氣出神。希珀這才抽出紙巾擦凈嘴角,放下筷子暫停幹飯,“怎麽了?愁眉苦臉的,我這不是還活著嗎?”

這人啊,是真的一點沒察覺到問題的癥結所在。都這時候了還能一臉坦然地問出這種話來,仿佛剛才那番關於“活著”與“願望”的對話,不過是一句今天多雲轉陰。

“沒想到當初跟惠說過的話,對你也一樣適用。”咽下最後一口冰淇淋,甜膩的涼意還沒散盡,便夾起碗裏浸足了湯汁的肉片塞進嘴裏,含糊著勸道:“再貪心一點吧,希珀。”

聽他這樣說,希珀擡起頭慢慢咀嚼著嘴裏的食物,咽下後端起茶杯,將剩下的茶水一飲而盡。這才開始回應,語氣平淡平鋪直敘:“我還不夠貪心嗎?兩個六眼,兩屆同期生,102415個宇宙……”

她不再維持那份從容的優雅,索性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飯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的,帶著點破罐子破摔般的架勢,悶頭幹飯起來。

“貪心又有什麽用。”嘴裏的飯菜還沒咽凈,她的聲音含混著,像被食物堵得發悶,“我總不能拉著你們一塊死吧。”

擺爛似的放開了性子,話倒是多了不少,只是翻來覆去都是些帶著氣的吐槽,夾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不滿,像被戳到了痛處,卻又只能悶在喉嚨裏嘟囔。

有什麽話就該說出來,總憋在心裏,那些沒出口的情緒會像潮濕角落裏的黴菌,一點點蔓延、潰爛,最後變成連時間都難以抹平的傷口。

實在忍不住,哭出來也沒關系,痛痛快快發洩一場,把心裏的淤塞都倒幹凈。然後再慢慢站起來,擡頭挺胸地往前走。

人是可以被允許跌倒的,也可以被允許跌倒後原地休整,但總要站起來的。

哪怕明知道前方等著的,是死亡那樣無可逆轉的終局,也總得學著去面對啊,希珀。

就像知道黑夜會降臨,卻還是要在日落前收好晾曬的衣物;就像清楚花會雕謝,也依舊會為盛放時的絢爛駐足。

躲不開,逃不掉的,與其被推著、逼著去撞見,不如自己迎上去。

“老師,你不會在心裏想了一堆雞湯吧?”解決掉兩碗米飯,連紅湯鍋裏剩下的邊角料都沒放過,吃得幹幹凈凈。這會吃飽喝足了,她懶洋洋地支著臉頰瞧他,眼皮都瞇成了月牙兒,語氣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篤定。

“我自有打算,真要用到你不會客氣的,想那麽多做什麽。”

“……”

真是的,她浪漫過敏體質有點討厭了。

“還有……”眼角的餘光飛快掃過五條悟面前的碗,那點好奇終究沒按捺住,擡眼看向他問道,“冰淇淋混著牛肉一起吃,味道難道不奇怪嗎?”

服了,都這時候了,註意力還黏在這種口味搭配上,真是沒救了。

他難得沒胃口好好吃飯,第一次約會,她倒是吃得心滿意足、滿載而歸,自己什麽目的都沒達成,心裏憋著股說不出的火氣。瞥了眼時間,距離七點只剩五分鐘,他索性不再耽擱——先結了賬,把她的衣服捎回去,再去前線好好發洩一下這股無名火。

“該出發了,小天才。”

最終一戰總該畫上句點,他們這邊必不可缺的兩大核心戰力,現在也該向著前線出發了。

“不高興嗎?那正好去打一架吧。”少女頭也不回地走在前面,指尖在屏幕上飛快點擊著,正低頭給學生們發消息,讓他們提前做好傳送的準備。

“……嘖。”

這天才,晚上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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