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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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額頭滾燙,視線都變得黏稠模糊。她遲緩地眨動眼睛,每一次顫動都格外費力。思緒如同浸在膠水中,每一個念頭浮起都要掙紮許久。

“為……什麽……”她的聲音黏連不清,舌尖遲鈍地抵著齒列,連吐字都變得艱難。高燒燒盡了她的耐心,也燒掉了那些迂回的試探,只剩下最直接的質問——

“還留著……我的書?”

“很危險哦。”

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此刻她只是固執地盯著他,想得到一個答案。

有沒有生病的自覺啊?

少年眉心微蹙,陰影掩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希珀的皮膚。

“一直留著這本書的話,”他嗓音低緩,輕聲嘆息,“你會來找我。”

——會來確認他有沒有如約銷毀,會來質問他為何不聽話,也許會帶著惱怒或不解再次站到他面前。

哪怕只是片刻的對峙,哪怕只是短暫的相見。

“笨蛋悟。”

笨蛋,笨蛋。

她的睫毛輕顫,緩緩闔上。微微偏頭將發燙的臉頰貼進他的掌心,肌膚相觸的瞬間,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鼻息溫熱,帶著高燒特有的潮意,若有似無地拂過他的指節。

“好累……”拖長音調,聲音軟綿綿地陷在他的掌紋裏,像只饜足的貓兒。尾音黏連,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又因虛弱而顯得格外柔軟。

“好餓……”含糊地咕噥著,“也好困……”最後一個音節幾乎化作氣音,還未完全落下,她的重量一點點沈下來,整個人仿佛要融化在他手中。

他怔住了,指尖微微發僵,像是捧著一片隨時會消散的雪。

她向來倔強,永遠昂著頭,可此刻,她卻毫無防備地蜷在他掌心,發絲淩亂地蹭著他的手腕,呼吸輕軟得如同幼鳥的絨毛。

——太燙了。

下意識想抽手去探她的額頭,卻又被她無意識地蹭了回來。她皺著鼻尖咕噥了一聲,像是抱怨他的不安分,臉頰更深地埋進他掌心裏。那份熱度順著血脈一路燒上來,燙得他心臟發緊。

原來她也會這樣毫無防備地示弱。

原來她也會……需要他。

這個認知讓他喉頭發澀,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碎這場易醒的夢。

喉結微動,指尖輕輕拂過她滾燙的額角——那縷被薄汗浸濕的發絲黏在肌膚上。少女此刻的溫順太過珍貴,讓他幾乎想要將這一刻拓印在眼底。她蜷縮的姿態像只收起利爪的貓,每一次紊亂的呼吸都牽扯著他的神經。

(但不行。)

掌心傳來的溫度高得驚人。平日裏連感冒都五指可數的人此刻卻連指尖都泛著病態的潮紅。他太清楚這種體質——一旦倒下,往往病勢嚴重。

“......得吃藥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判決。他小心抽回被她枕著的手,立刻換來她不滿的嗚咽。燒糊塗的人憑著本能抓住他的袖口,他不得不俯身用指背蹭她發燙的臉頰:“松手,你燒得太厲害了。”

窗外夜色無邊,而她的體溫在溫涼的夜裏灼燒出一片危險的緋紅。

少女的指尖微顫,像是聽懂了,又像是僅僅在混沌中捕捉到他話中的關切。緩緩松開攥緊的袖口,任由布料從泛紅的指間滑落,乖順得不像話。五條悟俯身將人抱起時,她甚至下意識往他懷裏蜷了蜷,滾燙的額頭抵在他頸窩,像個終於找到巢穴的幼獸。

被褥陷下去的瞬間,她忽然驚醒般抓住他的衣角。五條悟正要起身,卻感受到袖口傳來微弱的阻力——她的手指勾著他的衣料,力道輕得如同蛛絲,卻又固執得驚人。

“不要走……”

她的聲音含在呼吸裏,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燒紅的眼尾洇開一片潮濕,睫毛顫動時落下細碎的陰影。明明已經松手讓他去拿藥,身體卻比意識更誠實。攥著他衣角的手指骨節發白,像是害怕一松開,這片刻的溫度像光一樣流逝。

高燒讓她的神智昏沈,可潛意識裏卻記得——每次生病時獨自蜷縮的冷,和醒來時空蕩蕩的房間。

“不要留我一個人。”

“……”

好可愛。

好想親一下,多親幾下。

不行,先吃藥!

距離上一次發燒已經過去很久了——久到他幾乎忘記了高燒時那種頭重腳輕的混沌感。自從逐漸適應了這雙眼睛帶來的負擔,他不再像兒時那樣動不動就因過度消耗而燒得渾身滾燙。那些被體溫計和退燒貼填滿的日夜,早已被埋進記憶深處。

擰著眉思考,手指無意識地抵住太陽穴。藥箱……?

——他的房間裏確實有一個,但裏面大概只有幾卷用剩的繃帶和從來沒服用的感冒沖劑。畢竟這些年,別說發燒,就連最普通的頭疼腦熱都鮮少造訪。他習慣了透支,習慣了負擔,卻唯獨不習慣像普通人那樣,在抽屜裏備好應對小病小痛的藥物。

(……失策。)

指尖在藥箱上停頓了一瞬。難道要現在出去買?可身後傳來的細微動靜讓他回頭——少女蜷縮在被褥間,臉頰燒得緋紅,呼吸急促而紊亂。

她燒得厲害,不停地呼喊自己的名字。

聲音很輕,話都說不清還在一遍遍念著,“悟,悟,悟。”

他的心臟猛地一縮。

比起像想依靠什麽,更像是刻進骨子裏的習慣,又似乎是某種連高燒都無法燒毀的執念。

不能再拖了。

“我在呢。”他低聲回應,指腹輕輕擦去她額角的薄汗,“很快就回來。”

試圖起身時,她的眉頭立刻蹙得更緊,幹燥的唇間又溢出幾聲不安的嗚咽。

(......真是敗給她了。)

(平時也沒見她這麽黏人。)

“不要動,不要撒嬌,也不要脫衣服!”

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帶著幾分惱意,卻又無可奈何。她燒得迷迷糊糊,手指卻不安分地去扯自己的衣領,紐扣被拽得搖搖欲墜,露出一截泛紅的鎖骨。五條悟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掌心貼著她滾燙的皮膚,燙得他眉頭直跳。

“別亂動。”他低斥,語氣兇巴巴的,動作卻放得很輕,替她解開剩下的扣子,將外套慢慢剝下來。衣料摩擦間,她不舒服地輕哼一聲,下意識往他手邊蹭,發絲淩亂地黏在汗濕的頸側。

閉了閉眼,強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躁意,扯過被子把她裹嚴實,臨走前還不放心地戳了戳她的額頭——

“老實一點。”他惡聲惡氣地警告,“再亂動就把你綁起來了。”

這句話半點威懾力都沒有。她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臉頰陷進被子裏,呼吸又沈又燙,顯然根本沒聽進去。

轉身大步走向門口,聽見身後傳來窸窣的動靜——回頭一看,她果然又把被子踢開了半截,手臂軟綿綿地垂在床沿,指尖還勾著他剛才扔在床上的外套袖子。

(......太會折騰人了。)

認命地折返,重新把她塞回被窩,這次幹脆用被子卷了一圈,把她裹成個動彈不得的繭。

她終於安分了,只是用燒得水蒙蒙的眼睛瞥他,看起來委屈得要命。

他深吸一口氣,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再待下去,他得先擔心自己了。

去傑的房間看看,他應該是最有可能備藥的人了。

*

沒有一個人說話,全都沈浸在天才難得一見的脆弱模樣無法自拔。

太可愛,不是,太虛弱了!

呸,不能這麽冒犯小天才。

他們也想照顧這麽可愛黏糊的天才啊!絕對不是因為羨慕!

“很稀奇吧?沒見過吧?”充滿驕傲炫耀的語氣,原初天體略帶得意的微妙口吻透露內情。“希珀小時候經常發燒,每次神志不清都會亂講話。”

那是真心話,藏在心底最深處無法對人傾訴的話語。

“一點也不孤獨哦,我一直陪著她呢。”

總是故作矜持地與人隔開距離,卻在生病的時候緊緊黏著。

“只是這一次陪她的不是我而已。”

每一次脆弱的時刻都有人在註視你,你的每一次呼喚都有人回應。

原初天體會回應你的任何渴求,你的抱怨,你的怒氣,你的喜悅,全部一切它都了如指掌。

它唯一做不到的只有一件事——在希珀降生的世界以實體擁抱她。

世界拒絕它,抵抗它的靠近。

多想抱一抱她啊,在她每一次落淚的時候,在她每一次數著最後時日的時候。每次每次,都比上一次更加渴望。

“一萬次哭泣換來笑容。”它搖搖腦袋,無法表露情緒的臉上有一瞬的無奈,“希珀啊,一直很好哄的。”

超級好哄。

“你只要抱抱她就好了。”

就要一個擁抱她就不哭了。

那麽多次發燒時哄好希珀的手段其實很簡單——抱一抱她就好了。

哪怕她無法觸碰到原初天體,哪怕她抱的只是空氣。

只要它一句:“好啦,抱抱就不哭了哦。”

她就安靜了。

“不過,現在五條悟該擔心他自己了。”

它的聲音很輕,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仿佛在陳述一個早已註定的結局。那雙非人的眼睛平靜地望過來,瞳孔深處卻翻湧著晦暗的執念。

“一旦抱住希珀就很難讓她撒手了。”

那不是很好嗎?

有情人終成眷屬。

“她可能會帶走五條悟。”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它微微偏頭,似乎在想象那個畫面。

這句話落下時,它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眼底是一片愉悅的暗色。死亡也無法讓希珀松手,絕望只會讓她抱得更緊——像是溺亡者抓住最後的浮木,像是飛蛾撲向焚身的烈火。

“飛蛾撲火,至死方休。”

它停頓了一下,補充道:“瘋狂且眷戀。”

尾音消散在空氣中,留下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想象:那個天才會在黃泉彼岸依舊死死攥著五條悟的手腕,連魂魄都要糾纏不休。

“……”

好致命的愛情。

在一片凝重的死寂中,男人輕快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像是一束沒心沒肺的陽光硬生生劈開了陰霾。

“浪漫至死不渝——”他拖長了音調,手指還誇張地在空中畫了個愛心,“這分明是純愛啊!”

氣氛瞬間被攪得稀碎。

其他人還沈浸在方才壓抑的想象裏沒回過神,他已經從口袋裏掏出一小捧彩色玻璃紙的糖果假裝這是小彩燈:“哎呀,把火換成小燈泡不就好了嗎?”

糖果在他手裏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在陽光下折射奪目的光彩,仿佛真的是閃光的彩燈。

“飛蛾撲火什麽的——”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太不吉利了,換成撲燈泡多好,又亮堂又安全,還能調節亮度!”

眾人:“……”

野薔薇忍無可忍,一把搶過他手裏的糖果拆開塞進嘴裏:“你當是在過聖誕節嗎?!”

“誒——好兇!”他突然又露出燦爛的笑容,“不過要是希珀的話,就算被燈泡纏住也會很開心的吧?畢竟——”

“這可是會發光的純愛啊!”

他伸手一個個從學生腦袋上點過去,念念有詞。

“紅色。”

點到虎杖悠仁。

“橘色。”

點到釘崎野薔薇。

“綠色。”

快速點了兩下真希和惠。

“紫色。”

點到狗卷棘。

“嗯——”點到胖達的時候略有些遲疑,“白色吧?”

他點到自己,“藍色。”

“你就算了。”嫌棄地朝夏油傑揮揮手,臉上也配合做出可惡的表情。

“……”

估計你也說不出什麽好話。

“趨光生物嘛——”男人拖長了尾音,目光重新落回熒幕。方才嬉鬧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眼底泛起一絲溫柔。

鏡頭裏的少女正蜷縮在被子中,發絲淩亂地散在床上,像只虛弱的幼鳥。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仿佛想穿過冰冷的電子信號,觸碰她發燙的額頭。

“不亮一點......”五條悟的聲音輕了下來,帶著若有似無的嘆息,“是吸引不到飛蛾的。”

話中有話。

空氣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畫面中來自少女的呼吸。其他人交換著眼神,卻沒人敢貿然接話。他的視線仍牢牢鎖在熒幕上,看著畫面裏那人燒得泛紅的臉頰,聽著她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呼喊某人的名字——

再貪心一點吧,希珀。

你大可以坦然地向五條悟索求你渴望的一切。

他難以拒絕來自你的請求。

“所以啊,”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得再耀眼些才行。”

亮到讓她無處可逃,亮到讓她只能撲向這唯一的——

後半句淹沒在唇邊,化作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喜歡六眼嗎?

——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蒼天之瞳,像無底的冰淵,又像溺斃人的深海。

喜歡藍色嗎?

——比天空更透徹,比寶石更冰冷,唯獨註視你時,會泛起近乎溫柔的漣漪。

那就一直一直一直看下去吧。

——直到視線灼燒視網膜,直到瞳孔烙印上他的輪廓,直到連骨髓都滲入他的顏色。

(無法移開視線對吧?)

(那就不要移開。)

看著他——

讓虹膜成為映照他的鏡面。

跟上他——

哪怕他行走在懸崖邊緣,哪怕他踏足於屍山血海,也要如影隨形地追逐那抹耀眼的藍。

信任他——

把顫抖的咽喉暴露在他指尖,將跳動的命脈供奉於他掌心。

接納他——

連同他帶來的戰栗與疼痛,連同他賦予的歡愉與窒息,全部咽下。

(很痛苦吧?)

(但也很幸福對吧?)

你那瘋狂的渴望——

像渴血的荊棘纏繞心臟,像貪饜的蛆蟲啃食理智。

也會得到相應的回報——

當他終於轉身凝視你時,六眼裏只會倒映你一個人的身影。

來自五條悟的回視。

——比死亡更甜蜜,比詛咒更永恒。

(直到,你終於成為他眼中唯一的飛蛾。)

*

“呼吸!呼吸!!”

拿退燒藥回來看到的就是一團鼓起的被子,連半根發絲都沒露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邊,一把掀開被角——

“笨蛋嗎?”

被子裏的人縮了縮,潮紅的臉頰上還帶著悶出來的細汗,發絲淩亂地貼在額頭。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水汽氤氳的瞳孔裏映出他居高臨下的臉。

少女張嘴,卻只發出一聲沙啞的氣音。五條悟“嘖”了一聲,單手扣住她的後頸把人扶起來。滾燙的皮膚貼著他微涼的掌心,她本能地往他手心裏蹭,像只尋求安慰的貓。

又撒嬌。

“......你好慢。”她含糊地抱怨。

“那就怪傑好了。”

仗著她現在發燒,意識不清,不能仔細分辨言語,五條悟把責任都推給夏油傑。“誰讓他把退燒藥放在那麽偏的地方。”

找藥多花了點時間。

“都是傑的錯。”

卻不曾想到她的回答是:“不要欺負傑。”

“不要欺負傑。”

她重覆一遍。

“傑也很辛苦哦。”

她瞇著眼睛癱在五條悟肩上,語調細緩綿長。

鏡頭之外,夏油傑的呼吸驟然一滯。少女那柔和又虛弱的話語緩慢而深刻地填滿他的胸腔。他下意識攥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的刺痛卻蓋不住心頭翻湧的酸澀——那是一種被珍視的甜蜜與無能為力的痛楚交織的滋味,讓他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

他忽然意識到,原來那些被他當作偶然的視線交匯,那些走廊轉角恰到好處的擦肩,甚至課桌上總是恰好出現的、他喜歡的飲料——全都是她的註目。

少女的目光如最溫柔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著他每一個不經意的瞬間。這個認知讓他的心臟劇烈收縮,原來自己從未走出過她的視野,哪怕一刻。

此刻,滿腔喜愛肆意奔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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