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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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粘稠的燥熱在入夜後終於化開。家入硝子斜倚在窗臺邊沿,白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半截手臂懸在夜色裏。夜風從天空深處卷襲蔓延,帶著曬了一天的水泥地漸漸冷卻的氣息,掠過她汗濕的後頸時,竟有些沁涼的刺痛感。

煙卷夾在她指間,暗紅的火星在每一次吸氣時驟然明亮,又隨著吐納緩緩黯淡下去。灰白的煙霭從她唇間溢出,先是一縷凝聚的霧,而後被夜風揉碎,消散在星光裏。窗沿硌著她的骨頭,微痛的觸感與尼古丁的暈眩混在一起,讓她想起前幾日讀完那本書後的午夜……

人類窮極想象也無法描述概括的微妙,某種未知的尚未被觀測到的高維存在降臨在她狹窄擁擠的房間內。像水一樣包圍她,溺斃她,那到底是一種保護還是一種入侵,她已經分不清。

“真是亂來啊……”

無論是自己還是那兩個家夥。

她努力克制收斂自己的記憶,試圖掌控它們不要擅自出現但無能為力,就如同那日失去控制被隨意翻閱的記憶。

*

自她念出那個名字的瞬間,世界像被按下了靜止鍵。

聲音消失了,風停滯了,連呼吸都凝在唇邊,化作一縷蒼白的霧。她站在一片絕對的寂靜裏,仿佛整個宇宙都被抽幹了空氣,只剩下她,和那扇門。

是的,一扇門。

門是黑色的,卻不是純粹的黑——更像是所有顏色被吞噬後殘留的陰影,表面浮動著細微的、血管般的紋路,如同活物在緩慢呼吸。門框邊緣滲著一種詭異的微光,像是月光浸泡在腐壞的油脂裏,黏稠而渾濁。

暗沈,似一層又一層汙濁濺射在門前汙染了它。

它沒有把手,沒有鎖孔,甚至沒有明顯的縫隙,可她卻能感覺到——它在**邀請**她。

一種難以抗拒的誘惑從門後滲出,像甜膩的蜜糖混著鐵銹味,纏繞著她的思緒。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向前探去,在即將觸碰到門面的剎那,她忽然聽見——

〖咚。〗

一聲沈悶的、如同心臟跳動般的聲響,從門後傳來。

她已經來在門前,她的掌心貼在冰冷的門板上,感受到了某種律動。

那扇門……在等她。

她站在那道門前,指尖懸在門板上微微發抖。它沒有完全閉合,門縫裏滲出的風帶著某種腥甜的氣息,像是陳年的鐵銹混著腐爛的花香。

門後的黑暗在呼喚她。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起初,她以為那只是另一個世界——一個更神秘、更瑰麗的天地。星光如碎鉆般鑲嵌在深紫色的天幕上,奇異的造物在暗處發著幽光,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金色塵埃,像是被攪碎的陽光——她卻感覺到一種莫名的惶恐,她向前跑去,腳步聲在空曠的異界裏回蕩。

她沒註意到,那些“星光”正隨著她的腳步緩緩移動。

她沒察覺,那些“造物”在她經過時無聲地收縮。

她更不知道,自己踩過的“地面”正滲出粘稠的液體,像某種生物緩慢愈合的傷口。

直到她跑累了,蹲下抱住自己望著那片虛假的星空喘息時,才發現——那些星星,正一只接一只地“眨”了起來。

那不是星星。

那是眼睛。

起初只是後頸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像被蜘蛛絲輕輕拂過。可當她轉動僵硬的脖頸,試圖尋找視線的來源時,卻發現四面八方都浸泡在某種粘稠的**註視**裏。空氣變得厚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著冰冷的汞液,肺葉被無形的壓力緩緩擠壓。

她的視網膜開始刺痛。那些原本應該漆黑的陰影裏,漸漸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蠕動的光點——那不是光,是**瞳孔**。成千上萬道視線從虛無中裂開,如同被剝開的石榴裏暴露的籽粒,又好似堆積的黏濕魚卵,每一顆都倒映著她扭曲痛苦的臉。

“啊——a……”

她的喉嚨發出意味不明的字節。

她想尖叫,可聲帶剛震顫就被掐滅在喉嚨裏。那些視線順著她的毛孔鉆入,在血管裏游走,像無數冰冷的蜈蚣爬滿骨髓。膝蓋不受控制地發軟,卻連跌倒都成為奢望——空間本身已經凝固,將她定格在一個正在崩潰的姿勢裏。

讓她恐怖的是,她突然**理解**了這些視線。

它們不是來自外界——而是從她每個熟睡的深夜,每個氣餒的瞬間,每個被壓抑的惡念中孵化而出。深淵從來不在別處,正是被她自己引誘來,它一直藏在顱骨內側。此刻它終於撕開天靈蓋,用“母親”般的溫柔眼神,凝視著這個終於發現真相的可憐蟲。

〖你有一個向我提問的機會,你要現在使用它嗎?〗

用掉吧……

家入硝子開始後悔自己的莽撞沖動召喚來這個……怪物。

她的嘴唇開始顫抖,像風中兩片將墜的枯葉。喉間擠出的氣流在齒列間潰散,只發出嘶啞的、不成調的喘息。舌尖抵住上顎又滑落,如同初生的幼獸第一次嘗試站立時顫巍巍的四肢。

“a……”

一個單音節的爆破,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唾液突然變得粘稠如膠,將聲帶黏連在喉管壁上。她不得不像嬰兒清理奶漬般,用牙齦慢慢研磨這個字眼,直到它變得柔軟可塑。

每一個音節像生銹的齒輪突然咬合,震得胸腔發麻。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陌生得可怕——幹澀的、帶著血絲的、仿佛被砂紙打磨過的聲音。鼻腔裏泛起鐵銹味,似乎有細小的毛細血管正在破裂。

“■■■■■■■■■?”

最後一個字終於墜落在地,摔得粉碎。她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彎腰時脊椎骨節發出脆響。那些殘破的音節在黑暗中閃著磷光,像被撕碎的病歷本飄散在停屍間的地板上。此刻她才驚覺,原來重新學習說話比第一次更痛——畢竟嬰兒不需要從虛無裏打撈被溶解的語言。

〖不會〗

〖這是約定〗

左手掌心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灼燒感,仿佛有人將滾燙的烙鐵生生按進血肉。她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紋,卻壓不住那團在皮膚下跳動的火。

當她顫抖著展開手掌時——一道猩紅的裂痕正從生命線的末端蜿蜒綻開。皮肉如熟透的石榴般皸裂,露出底下搏動的鮮紅。那不是傷口,而是一顆緩緩睜開的眼睛。

濕漉漉的睫狀血管在邊緣顫動,瞳孔中央的黑色深淵收縮成針尖大小。她看見那枚眼球在骨碌轉動,黏連的血絲拉出細長的銀絲。掌紋變成了纏繞眼球的詛咒紋路,愛情線正巧橫貫瞳孔,像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刀疤。

當她的驚叫還卡在喉嚨裏時——

那顆眼睛朝她眨了眨眼。

溫熱的液體突然從指縫間溢出,不是血,而是某種帶著鐵銹味的透明黏液。她瘋狂地在衣服上擦拭,可掌心傳來清晰的刺痛,仿佛有無數細小的牙正在啃噬她的血肉。那眼睛在笑,她分明看見猩紅的角膜上浮現出自己扭曲的倒影——

一個正在融化的、長出覆眼的自己。

“……”

攥緊掌心,反轉術式自發運轉治愈那道傷口。指尖還殘留著冰涼的觸感——仿佛剛才真的穿透了什麽無形的屏障。夜風卷著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遠處微弱的燈光在視網膜上烙下黑色的殘影。

空調外機在墻角嗡嗡震動,她低頭看見自己光腳踩在瓷磚上,右手還保持著前伸的姿勢,五指張開對著夜空,像是要抓住那顆剛好劃過天空的流星。

一切都沒有變化,仿佛那無邊靜謐的星空和那扇門都是她的幻覺,可是記憶中所有細節都精確得令人窒息——群星的壓迫,密集的視線,還有自她身體內部破蛹而出的某種未知的卵。

一切都那麽真實。

她慢慢蜷起手指。掌心肌膚完好如初,被反轉術式治愈後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可當她翻過手背時,突然有滴溫熱液體落在虎口——

不是汗。

不知何時流下一行淚,正順著掌紋滲進那道舊傷疤裏。

原來她早已流淚滿面——在覲見那位存在時。

*

記憶回籠,重新上鎖。

銀河像一條打翻的牛奶痕跡橫貫天際。她無意識地數著星星,煙灰已經積了長長一截。有只飛蛾不知何時停在了她手背上,翅膀隨著呼吸輕輕震顫。身後傳來夏油傑意味不明的囈語,驚得飛蛾簌地飛起,消失在空調外機嗡嗡的震動聲裏。

她忽然覺得,自己吐出的煙圈正與億萬光年外的星雲共享同一種形狀。

她深深吸了一口煙,讓灼熱的煙霧在肺裏翻滾,然後緩緩吐出。灰白的煙圈在夜色中扭曲變形,像某種消散的咒語。煙頭仍閃爍著暗紅的火星,她卻渾不在意,直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一點熾熱——

“嗤。”

皮肉灼燒的細微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一縷焦糊的白煙從她指間升起。疼痛尖銳地刺入神經,但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盯著那截被碾碎的煙蒂在掌心蜷縮成灰黑的殘渣。

她的皮膚開始蠕動。

燒焦的痕跡下,血肉如同活物般自行重組,蒼白的肌理下泛起淡藍色的微光——那是術式在血管中流淌的痕跡。焦痂剝落,新生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傷口,轉瞬便恢覆如初,連一絲紅痕都沒留下。

她松開手,煙灰隨風飄散。

指腹上還殘留著幻痛般的溫度,但已經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方才的自毀。這便是代價,也是詛咒——這副軀體早已被刻印上永續的修覆術式,連自我懲罰都成了轉瞬即逝的徒勞。

她望著空蕩蕩的掌心,忽然笑了。傷口愈合得太快,有時候比永不愈合更令人絕望。

“Primordial Celestia……”

那聲低語像一條冰冷的蜈蚣,突然從她耳道鉆入,在顱骨內側爬行。她渾身一顫,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冰針順著脊椎向下蔓延——

“不……”

她的喉嚨擠出一絲氣音,雙腿卻已經先於意識行動起來。拖鞋在瓷磚上打滑,左腳絆到右腳險些摔倒。右手死死抓住門框,指甲在玻璃門上刮出五道蒼白的痕跡。

房間裏,吊頂的光暈突然開始頻閃。

玻璃櫃門的陰影在墻角扭曲膨脹,書桌上的紙張無風自動。她跌跌撞撞撲向床邊,打翻的水杯在瓷磚地面上滾出濕漉漉的軌跡。手指顫抖著摸向躺在床上的夏油傑時,她突然聽見——

**呵**

聲音自夏油傑口中所出,卻不是他的聲音。

呼吸凝滯在胸腔裏,指尖死死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正好橫切在那張熟悉的臉上。傑的睫毛在顫動,可眼皮底下翻出來的——

是兩輪猩紅的滿月。

那雙睜開的眼睛不再是屬於傑的顏色。

瞳孔像壞掉的攝像機光圈,時而擴散成吞噬整個眼白的血池,時而又緊縮成針尖大小的紅點。每一次縮放都伴隨著黏膩的水聲,仿佛有某種粘稠的液體正在眼球後方攪拌。他的虹膜在融化,黑色的血絲如同活物般在鞏膜上爬行,漸漸組成詭異的符文。

他的嘴角以完全對稱的角度上揚,向家入硝子微笑著。

〖又見面了〗

〖硝子〗

傑的聲帶振動著,發出的卻是層層疊疊的混響,像十個人同時在喉嚨深處說話。

她在這註視下後退倒在地上,在閃爍的燈光中她看見傑的皮膚下面有什麽東西在蠕動,一節一節地撐開蒼白的表皮。

視線死死黏在那片蠕動的猩紅上——那些紋路如同活物,從衣領下方蜿蜒爬出,像無數條細小的血蛇在皮膚下游走。每一條血管都泛著病態的光澤,仿佛皮下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熔化的硫磺。

紋路攀上脖頸時,喉結突然痙攣般滾動了一下——

“噗呲。”

蒼白的皮膚裂開一道豎縫,粘稠的赤色液體從縫隙滲出。一顆布滿血絲的眼球猛地擠了出來,濕漉漉的眼瞼瘋狂眨動,睫毛上還掛著黏液拉出的細絲。瞳孔像被攪渾的墨汁,不斷變換著形狀——時而縮成針尖,時而擴散成不規則的鋸齒狀。

那眼球突然轉向自己。

虹膜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小點,那些黑點開始旋轉,好像夜空中的星子。當那顆眼球彎出月牙形的弧度時——

它在笑。

衣料撕裂聲突然響起。更多猩紅紋路從夏油傑的袖口、領口湧出,那些紋路開始滲出細密的血珠,在空中凝結成漂浮的咒文。而那顆眼球依然緊盯著她,瞳孔裏漸漸浮現出她扭曲的倒影——

一個正在長出同樣紋路的倒影。

“呃……硝子?”

夏油傑的指尖懸在半空,即將要觸及到自己的額頭。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尾音幾乎要碎在空氣裏。

她猛地揮手,"啪"的一聲脆響打偏了他的手腕。

她的喘息地如此用力,像是從破碎的喉嚨裏硬擠出來的。

夏油傑的手臂還僵在原處,五指微微蜷縮,眉頭蹙起,嘴角抽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抿緊了嘴唇。眼睫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片顫抖的陰影。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地板上。

一滴。

兩滴。

家入硝子無聲哭泣著,像某種無聲的控訴。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把無數未說出口的話都咽了回去。最終,只擠出一句: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又慢慢攥緊成拳頭。他低下頭,嘴角扯出一個勉強的弧度,像是想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卻只讓表情顯得更加破碎。

這句道歉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像一團被雨水打濕的灰燼,連餘溫都留不住。

“把衣服穿上,變態。”

最後她只是啞著嗓音,抹抹眼淚,從地上站起來,扔來一件白大褂,背過身去不去看他現在這副模樣。

赤·裸的上半身上游走著猩紅的邪異詭譎的紋路,恍若活物。喉結上那顆破蛹而出的眼睛已經縮回血肉中,只餘留一枚赤色的,閉合的眼睛印記。

夏油傑試著穿衣,皮膚表面的紋路卻開始瘋狂扭動,他感到心臟被什麽東西攥了一下。每一次跳動都擠出粘稠的劇痛。那些紋路在身體上扭動著,皮膚像融化的蠟一般隆起,浮現出密密麻麻的——

眼瞼。

線條眼瞼接連睜開,露出底下赤色的眼珠,每一顆都骨碌轉動著,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齊刷刷瞪向即將覆蓋它們的衣物。

它們在排斥視野被遮蓋,它們不希望他穿衣服。

“硝子,我可能要當一段時間的變態了。”

它們是活的。

他隱約能感受到這些眼睛的意識,它們一直在向他傳遞一句話——想看想看想看想看想看想看想看……

他試著和它們對話,嘗試安撫它們的躁動,本以為會有交流障礙,卻意外的順利。

紋路在他的安撫下逐漸縮回心臟,他的兩個手背上顯現出兩顆張開的眼睛,舌尖有微弱的灼痛,一顆眼睛紮根在他舌頭上。

順著喉結上下滾動的眼睛似乎十分滿意當前的狀態,它安安靜靜地偽裝成紋身,偶爾眨動眼皮。

“悟還沒醒嗎?”

夏油傑回頭看向隔壁床位上昏睡不醒的人,有些擔憂。

他被原初天體偏愛袒護,被賜予這些眼睛護身,不曾受到半點汙染。硝子有反轉術式保護大腦,只有悟直面了來自它的汙染。

他擔心悟發生不可扭轉的異變。

“傑,你去紋身了?好醜。”

“……”

夏油傑反手抓住枕頭扔過去。

白擔心這個白癡了。

“沒事就好。”硝子又點了一支煙,“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看過這本書的人都呼喚過這個名字。”

如果真的是那樣,這和它親自降臨這個世界有什麽區別?

“沒有。”夏油傑低頭扣上扣子,緩緩掀起的眼簾,瞳孔裏浮著一層霧霭般的平靜。“只有我們三個人。”

“我們是它的錨點。”

他的嘴角牽起一絲微笑,隱秘的期待著——他們三個人將作為它降臨的容器,等待它來到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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