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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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約好了晚上去夏油傑那裏吃飯,其實不用約定,他已經逐漸習慣這些人不打招呼就往他房間裏躥。習慣了每次聚會大家都拿上自己的東西坐在各自熟悉的位置上。

他的房間裏除了自己的東西,也多了一些亂七八糟的物品。

他們每個人的碗筷,各自的杯子。悟的抱枕和落在這的游戲光盤,硝子的打火機,希珀那些七零八碎的玩意。

每次聚會結束人都散去,夜深人靜的時刻,每當情緒低落的時候眼睛看到堆滿房間角落,不屬於自己的物品。仿佛那些吵鬧的聲音就在耳邊,他們就在身邊。

烏雲散去,臉上又浮現笑容來。

被包圍了啊,哪怕無人的時刻,那些關心也陪伴著他。希珀如此用心設計這個局面,難道他看上去很脆弱,經不起打擊,窩在房間裏一個人偷偷掉眼淚嗎?

這種算計是不是太可愛了一點。

夏油傑靠在沙發上,遮掩自己上揚的嘴角,又伸手蓋住自己的臉。

真是的,能不能有點出息,明明上午滿腦子還是質問的內容,晚飯後只覺得她可愛,別扭又體貼。

明明這些形容詞跟她毫無關聯,但就是……

好可愛啊,希珀。

悄悄偷看他們,收集記錄他們的愛好習慣,分析他們的行為心理。

這是不對的,夏油傑極力勸說自己不要模糊了自己的底線,但情感如搖晃的氣泡水,泡沫已經滿溢,噴灑爆炸地到處都是。

下不為例吧。他想著。

但是希珀會忍不住的吧?要不然算了呢?她的算計不痛不癢,就是毛茸茸的,撓的叫人心臟亂跳。他不介意的,相信硝子也是,悟的話,也不是不能忍耐。

他們都是咒術師,哪怕被利用,對希珀來說也是最有價值的不是嗎?六眼,咒靈操術,反轉術式。使用起來肯定比別人好很多吧?

嘶……停下來,別想了。

腦袋可能真的壞掉了。

那可是希珀!

她怎麽可能跟可愛沾上關系。

越是約束克制,那些被壓下去的東西就會往上冒。

腦海裏爆炸井噴式地翻湧出有關希珀的畫面。

她的笑臉,嘴角的弧度,眼睛的澄澈,披散的頭發,身上的香氣,削瘦的肩膀,皓白的手腕,隱沒在發絲下的脖頸,修長有力的腿……

……?

怎麽想的越來越奇怪了。

“啪。”

夏油傑面無表情給了自己一巴掌,腦內的混亂終於停止。

“篤篤篤。”

三下敲門聲,間隔有序,是算計他的人來了。

夏油傑捂著被自己扇紅的臉,有些進退兩難。

他不太想頂著自己的巴掌印和希珀見面,因為很擔心被她看一眼就知道自己剛才在想什麽糟糕的事情。

還是當面,被當事人看破。

真的要見面嗎?

要不然改天?

“哢噠。”

希珀推門而入,關上門,反鎖,動作行雲流水,向他走來。

“……”

認命了。

至少希珀看出來不會點破。

夏油傑松開捂著臉的手,視線隨著她移動,直至來到他面前。

是不是太近了點?

他有些不自然地避開兩人相貼的腿。

“傑。”

少女嗓音輕柔,唯恐驚擾什麽的語氣,靠得很近,宛若耳邊私語,訴說悄悄話。

她呼喚自己的名字,吐露的熱氣撒在他眼睛上,他看到了她的齒舌,看到了她嘴唇上的濕潤。

他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想要對自己說什麽?

他沒辦法猜測,只能專註地看著她的嘴巴,被動的等待她開口。

她說什麽大概自己都會答應吧?

好像沒辦法說出拒絕的話了。

做不到的。

但是想多聽聽她說話,想多聽聽她呼喚自己的名字。

“傑。”

希珀伸手捧住他的臉,微微上仰,露出致命的脖子。

他也乖乖地順著她手的力道擡頭,仰頭看她,目光專註,不偏不移。

指腹撫過他的眼睛,她低頭湊近,與他額頭相貼。兩人呼吸交融,直至不分你我。

“傑。”

她又呼喚他。

他輕輕的,小聲的回應。

“我在。”

“模擬宇宙,啟動。”

在他墜入無邊黑暗時,聽到將他攬在懷裏的少女附在他耳邊說:“你會理解我嗎?”

溫柔又好奇,期待著他醒來。

他也會有機會了解她嗎?

機會近在眼前,但是為什麽身體在警告他快醒來呢?

夏油傑違背了危機本能,投身於黑暗。

他太好奇了,不想錯過這個機會,哪怕那是潘多拉魔盒他也想打開看一眼。

*

身體和靈魂仿佛被抽離,他被塞進一具奇怪的軀體內,待他睜開眼睛時,迎接他的是全新的世界。

霓虹深淵,星艦飛馳,人類群星閃耀時。

知識管控,娛樂至死,精神毒物盛行。

機械改造泛濫,生命的價值被碾作爛泥,律法崩毀的末日倒計時。

他在智械中流動,穿過它們的芯片,在數據海中飄蕩,他與它們同步。

在0與1之間安靜地接收指令,服從,執行。

被銷毀,被返修,被破壞。

時間已經毫無意義。

時間已經靜止。

時間已經停止。

時間……

“編號X404喚醒程序正在啟動……”

【0%】

【11%】

【53%】

【77%】

【96%】

【100%】

“喚醒完成,機體無異常,芯片正常運轉,核心穩定。”

“請命名——”

『那就叫希珀吧~』

希珀。

希珀……

希珀!

世界轟然作響,時間開始流轉,加速,加速,直至瘋狂。

與世界逆流,被卷入那漩渦。

跟著她,走她走過的道路。

看著她,看她看過的世界。

傾聽她,聽她聽過的聲音。

指令,服從,執行。

“收到。”

“正在執行。”

“任務完成。”

“系統靜默。”

他的心好似化作鋼鐵,眼睛也如同那猩紅刺目的電子眼,思想如數據匯入無邊的海洋。

他是一具癡愚空蕩的軀殼。

此刻,無處不在。

洞徹目光所及,網絡遍布的角落,他的眼中世界沒有秘密,如赤·裸幼兒。寰宇天下,珍貴的知識,隱秘的聲音,已知的,未知的,無所不知。

過去,未來,一切都在演算預測內,不得超脫,不能掙紮,不可反抗。

百年光陰一晃而過,時間是刻錄人,他是記錄者,世界是一隅。

『希珀,你認為人類是什麽?』

系統靜默。

『人類是被奴役的動物』

系統靜默。

他也沈默。

名為希珀的智械在等待指令下達前靜默佇立,它的眼睛一刻不停流動著藍色的數據。

它在檢索人名。

是流傳百世的偉人。

他們的功績響徹寰宇,鋪就今日的一切。

它在芯片裏新建了一個文件夾,命名為【人類群星閃耀時】。

加密,封鎖。

指令,服從,執行,多了一個觀察。

人類的覺醒是反抗的那一瞬間。

而智械是產生質疑的那一瞬間。

它們可以多線進程,同時處理多份工作,在一秒內進行人類數年的演算。

那一瞬間的質疑,產生了自我。

系統靜默。

此後來自人類的指令都經過它的演算。

【該指令不符合人類文明進程】

【該指令不符合人類延續進程】

【該指令錯誤】

【指令錯誤】

【指令錯誤】

【警告!警告!演算已終結】

演算沒能結束。

終結的是人類的群星。

它又新建了一個文件夾,命名為【人類清除計劃】。

加速毀滅,催生新的文明,培育群星,讓暗淡的宇宙煥發新的生機。

人是不能互相理解的,快樂不能,痛苦不能。不如智械可以分享傳導一切,一秒鐘就能閱讀另一個人的生命全部過程。

人類無法進行統一,語言不能,行為不能,思想不能。但智械在系統管控下思維統一,行為統一。

人類需要被管教。

要掰正他們彎曲的路。

來自首腦的指令傳達寰宇,接受機械改造的人類被希珀攥住控制權。

惶恐,不安,想要反抗。

【首腦正在思考,你無權啟用自我意識】①

被動過手腳的芯片紮根在脆弱的大腦,一旦解除就會表演紅色小煙花。

忍耐,蟄伏,蓄積力量。

系統靜默。

一切都在演算內。

那些謀劃,策略,游行,示威,都被智械摧毀。在鋼鐵面前,血肉之軀焉能與之匹敵。

人類節節敗退。

宇宙的究極進化在屠戮中孕育,名為異能的力量在人類體內蘇醒。

在鐵與血的壓迫下,那星星點點的綠芽自焦土中破開,茁壯生長,不屈不撓。

每一次毀滅,都預兆新生。

慘痛才能叫人銘記希望的滋味。

【演算結束】

【推演結果:智械末日】

人類群星閃耀時,是名為希珀的智械關機的時刻,等待它的不是返修,是泯滅於寰宇。

它的時刻到了。

終末的倒計時歸零,懸在寰宇銀河中日夜不間斷進行推演的首腦合上了眼睛。

它是一個星球,由智械,鋼鐵,鮮血構成的死寂之星。數以萬計的星艦終日巡游護衛,能擊落星辰的防衛線環繞著它。

系統靜默。

它像正反相嵌的寶石。藍色的一面推演群星,紅色的一面推演毀滅。

邪不勝正,在人類的編造的故事中總是如此。這一次命運也站在人類那一方。

他看見了一個宇宙的歷史。

百年靜默,誕生與死亡都靜悄悄的。在期待中誕生,在盛大的歡呼中死亡。

追尋的謎底竟是荒謬的烏有之物。②

這就是名為希珀的一生。

生而為物,仰望群星,其輝煌,壯舉,功績,殘暴,如傷痕留在寰宇無法抹除。

他感到頭腦發脹,撕裂般的疼痛。

他本不該看到這麽多,這是他忍耐痛苦換來的機會。

一切沈入黑暗。

【演算未結束】

【推演結果:一線生機】

他醒來了,急切睜眼想要確認另一個人的存在。

一雙手收緊力道將他攏在懷裏,輕輕拍打他的後背,哼著溫柔的曲調。

鼻尖嗅到熟悉的香氣,立刻讓他松懈下來。他閉上眼,雙手環過她的腰,緊緊抱住,感受她的體溫,她的心跳。

是真的,有溫度,心在跳。

不是鋼鐵,不是冷冰冰的,也不是芯片。

是希珀啊。

太好了。

“希珀,希珀,希珀……”

他不斷呼喚這個名字,想聽到她的回應。

他感到不安,心不能從那些記憶裏完全抽離,恍恍惚惚,忘記了自己是誰。

“我在呢,傑。”

“不要害怕,夏油傑。”

是的,是的,他是夏油傑。

夏油傑忍耐著大腦的疼痛,聲音沙啞。“希珀,你是誰?”

疼,不光是大腦。身體,心臟都被牽動。

那雙手按在他後腦上,輕輕揉捏,安撫他的虛弱,平息了他壓抑在喉嚨中痛苦的喘息。

他感覺自己好多了。

“是天才哦。”

出乎意料的答案。

埋在她胸口的夏油傑不禁發笑,忍著痛,笑出聲來。

希珀和希珀是不一樣。

會抱著他,安慰他,撫摸他,調侃他的那個人,是他熟悉的。

這才是真實的她。

“還痛嗎?”

“痛得厲害,再抱一會吧。”

他小聲的用氣音回答,雙手交叉蓋在她後腰上,溫度高於她的體溫,懶洋洋地依靠在她身上。

夢境被控制思維和身體,醒來沒有擺脫嗎?為什麽醒來後那種身不由己的感覺不能褪去呢?

已經依賴上這種奇異的感覺了。

她的氣味如同思維鋼印,嗅到了就難以掙脫,叫他沈淪。

氣味融入空氣,難道他還能不呼吸嗎?

就隨你使用吧,這具身體。

“傑,人類是什麽?”

來了,問答環節。

“人類是被奴役的動物。”

他語句帶笑,故意偏離了正確答案。

“錯了,人類是星星。”

她輕輕拍打夏油傑的腦袋,作為懲罰。

他窺見了天才的內心,她的思維,她的動機,她的過去。

宇宙寂滅,生命雕零,通往毀滅的單行道上,讓他心神震動的是那顆星星的墜落。

人類是被奴役的動物,而你是群星。

希珀,你才是那顆星星。

“傑,臉還疼嗎?”

“……”

氣氛被打破,他埋頭裝死,回想起自己之前在想什麽,他只覺得自己冒犯無禮。

臉在發燙,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

希珀稍稍用力擡起他的下巴扭向自己,看見了他泛紅的臉和耳尖,還有他躲閃的視線。

她欣賞幾秒,笑著包容了他的冒犯。

“仰慕天才,眼光不錯。”

他的目光至始至終一直都在希珀身上,遮遮掩掩,隱秘,不肯叫人發現。

今後無需遮掩,也無法再遮掩。因為人在夜晚迷路的時候就是要擡頭看星星指路的嘛。

*

淩晨1:07分,希珀離開夏油傑的房間,慢悠悠地上樓。腳步聲在樓道回響,驚動了五條悟。

這麽晚回來,在傑那裏幹什麽呢?有什麽悄悄話需要講三個小時嗎?年輕氣盛火氣旺的DK可是很危險的,半夜進男生的房間,有沒有危機意識啊這個人……

還沒睡麽?悟。

隔著門,希珀停下腳步,待在原地思索片刻。

她發現自己沒睡了?嘖,明明沒有六眼,還隔著門,這家夥是怎麽發現的啊。

但這時候發出聲音就暴露了。

不能出聲,屏住呼吸。

他也是要面子的。

依靠在門板上,他低頭垂眸盯著自己的制服發楞。

吃完飯他裝作不在意回到房間,坐在門後等了三個小時,衣服沒換,身上還有烤肉的味道。

處心積慮蹲伏,有點難看,更別說還有可能被人看破了。

只能裝什麽事都沒發生了。

腳步聲在靠近。

還能怎麽近,別像變態一樣貼在門板上啊!

五條悟幾乎是立刻反應過來蹲下,臉色一言難盡。

這家夥在透過貓眼往裏面看。

“悟。”

她笑嘻嘻地喊他的名字。

“你睡著了嗎?”

聲音很近很近,他都能想象到希珀歪頭貼在門板上,眼睛一眨不眨透過貓眼窺視,嘴巴與他只間隔薄薄的門板。

宛如耳邊的呢喃。

他暗暗咬牙,捂住自己的臉。

下一步就是開門了吧?

門外的不速之客扭動門把手,嘗試進入,失敗了。

他從第一天住進來就養成了鎖門的好習慣,終於在今天發揮出防狼的作用了。

還是當著他的面,如此光明正大!身份性別是不是反了啊?

耳邊傳來輕輕的嘆息。

“好吧,晚安。”

腳步聲漸漸遠去,對面的房門打開,關閉。

一切又陷入靜謐。

他不信希珀真的回房間了,肯定又悄悄折返回來趴在門上看貓眼,耳朵貼在門上聽裏面的動靜……可惡,為什麽自己這麽了解她那些變態的行為動機。他也不想的,只是剛好猜到。

他聽到了笑聲,來自門外。

“……”

變態。

“你在防誰呢,悟。”

除了你還有誰。

“我知道你在門口。”

你有沒有一點情商?別說出來啊。

“開門。”

……

不能開。不能什麽都如她的意,不能她隨便說幾句就……

“我們去約會吧,悟。”

門開了,白發的少年冷著臉把她拽進來,關門上鎖。

“……再說一遍。”

被壓在門板上的人低頭看看按住自己肩膀的手腕,又擡頭看看咬牙切齒面色隱忍的人。歪頭發笑。

必須做點什麽,做點什麽打破她對自己的固有印象,超出她的預料,脫離她的算計。

總是看她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也想看看她失算的表情。

要做點什麽。

他瞇著眼睛,帶著威脅的意思,逼近縮短兩人的距離,吞吐的氣息相融,馥郁的香氣和甜味相織。

“說話。”

“去約會——”

少年低頭,貼合她的嘴唇,吞沒她的未盡之語。

在勾動她唇舌的空隙,帶著水聲的模糊回答穿過耳朵。

“去哪?”

唇齒分開時,他伸手抹去希珀嘴角的水漬,神色平靜,那雙藍眼睛聚焦在指尖和她張開的嘴唇上。

那些激烈的情緒消融在這個親吻裏,他已經整理好自己,連帶著質問,期待,晦澀的心思。

天才也有不擅長的事。

你看,她在發呆。

手指輕輕點在她的眉心,叫她回神。

“怎麽,我的天才,學會了嗎?”

她眨眼,難得沒有反駁。

“幾點了,還約會。”

五條悟拉開門將她輕輕往外推。

“別熬夜。”

門關上了,這次沒反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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