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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芳心卻已絕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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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芳心卻已絕同心

聖上賜婚一事,驚動朝野。誰能想到裴綽還樂呵呵接了聖旨?

裴綽從此閉門養病,靜和長公主依舊每日垂簾聽政,朝會後徑直去荔園照拂閣老。諸人瞠目結舌,兩方門生也摸不準上峰打了什麽主意,便不再相互攻訐。

朝堂上一片平靜。

江湖倒陡生波瀾。

坊間都在傳,有個叫做金光明社的亂黨,散布天麻、搗毀烏江河道,只為從中生財、謀奪黃金。在金吾衛接連端了盤踞京中的幾個窩點後,傳聞得到了證實。

金光明社,人人喊打。

如此過了兩個月,京都內沒了金光明社的影子。

連容悅也躲進了公主府,“朝廷嚴打金光明社,他們自顧不暇,連我偷偷跑了,也沒能發現……”

懷晴卻心有惴惴,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一切都太順利。

盛夏過後,涼秋忽至。中秋過後,便是玄女祭天的日子。

因裴綽中毒已深,小皇帝忽禦駕親至荔園,慰問一二,最後試探:“今年裴卿病重,眾卿請奏,盼孤祭玄女,以求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裴卿以為如何?”

裴綽咳嗽兩聲,淡淡地看了看他。

“裴卿……不妨直說?”少年皇帝的聲線顫了顫,喉結微滾。

“即是百官所望,陛下自然應行祭天之禮。只是生祭……”

“絕不生祭!裴卿請放心。”小皇帝朗聲道,眉目舒朗,看上去心情好極了。

君臣閑敘幾番,小皇帝滿意地離開荔園。

風清樹靜後,懷晴問:“怎麽就忽然就松口了?不代行祭天了?”

“我這把身子骨,也不知道撐到何時。陛下他終究會去玄女祭壇的,不如趁此時,把生祭之事徹底廢除,我此後也安心了……”裴綽虛弱地一笑,臉色雪白。

懷晴一怔,“你成了我的駙馬,要跟我百年好合,你一年都不許賴。”

裴綽笑了,“好,我數著呢,一百年……咳……咳,少一年就算我賴賬。”

懷晴本想趁熱打鐵,提出她也想去玄女祭壇,見他咳得厲害,便只撫著他的背,他才緩解些許。

“九壇合照,金令開天。天燈節快到了,不知金光明社會搞出什麽鬼名堂呢。”裴綽憂心道,“千年來,他們始終行於暗處,如今雖把京城的據點一網打盡了,其他地方到底鞭長莫及。”

“別擔憂,京城始終有他們想要的東西,我們守株待兔吧。”懷晴冷靜道。

裴綽以為她說的是別的事,讚同道:“他們定然想讓小皇帝成為傀儡,必會再來。”

懷晴沒告訴他,他們想要的是聖女。

是她。

裴綽已經病得很重了。每日一食,越發清減。同是中毒,裴綽的病比她重上許多,他也無絲毫懷疑,只覺慶幸:“若殿下亦是病成我這樣,我不知惱成什麽樣子?”

中秋前夕,一個神龍不見尾的人物現身荔園。

宴吾年過五十,兩鬢霜白,一雙丹鳳眼狹長有神,身形健碩,常披盔甲,仍有老將風範。他來求見的不是裴綽,而是懷晴。

昨非臺,唯餘兩人對飲。

“聽說靜和公主常在荔園,也不見客,來碰碰運氣。”

一般人懷晴是不見的。宴吾是容鈞多年老友,地位超然,然則離群索居,如今現身,懷晴不得不見。

宴吾開門見山:“殿下,近來可見過我兒明竹?”

竹影?宴吾知曉分花拂柳的事?

“殿下也不用再裝什麽,竹影是我送去暗雲山莊的。分花拂柳的事,我自然略知一二。”

懷晴眸子閃過一絲冷冽,“好好的宴四公子不當,為何把他送到那見不得人的地方?”

“撥亂反正,匹夫有責。”宴吾聲音洪亮,“明竹參與大業,是三生有幸。”

“好一個三生有幸!你說撥亂反正,什麽是正?魏氏為皇族,便是正?竟不惜讓自己的孩子過朝不保夕的鬼日子?”

“君權天授,便是正!”

宴吾氣沖沖道:“你跟容鈞,一個德行,不愧是你爹生的!不把玄女放在眼裏,顛倒乾坤。容鈞博了個受人戕害的下場,殿下你再執迷不悟,也沒有好下場的!”

正高聲說著,宴吾眼眶裏蒙了一層淚霧,“他做郎中將的時候,我們尚能比武弄槍。非要去當什麽破皇帝?這下好了,非不信邪,連條命都沒了……”

懷晴一楞。

宴吾繼續勸道:“這長公主當不得,天下本就是魏氏的,哪能鳩占鵲巢?容箐,算我僭越了,快扔下這些,去當分花拂柳也比做這麽個破公主好啊!”

懷晴都氣笑了,“你以為暗雲山莊的是昭明太子?宴吾,你明珠暗投啦!那是臭名昭著的魏憲,打著昭明旗號……”

“不可能!”宴吾驚訝地打斷她:“他有太子印章,我們一直書信往來。”

“我是分花拂柳,難道你會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不會的……不會的……”宴吾臉色剎那染了一層霜,良久,才定定看向懷晴:“若他真不是昭明太子……我只想尋回我兒明竹。”

“竹影?從入京,我便沒見過他。”懷晴的心一直跳得厲害。

“是我叨擾了。”宴吾失魂落魄地起身,又折返回來:“明竹雖只是我在戰場上收養的孩子,但我一直視為骨肉至親。他從未這麽久不回宴府,殿下你上次見他是何時?”

從這一世穿過來,她便沒見過竹影。

一顆心幾乎要跳出來。

“我也一直在尋他。”懷晴道,“滿花樓的花魁娘子也不見了。”

宴吾憂心忡忡,悔不當初:“早知那不是昭明太子,我何必讓……明竹一天好日子也沒過過吧?”

懷晴不知說什麽好。宴吾眸子閃過一絲了然,隱隱有淚光。

兩人從昨非臺出來時,裴綽站在湖邊,挑著一根長長的魚竿。

許是備受打擊,宴吾破天荒對裴綽有了和煦的神色:“世侄,你父親的病可大好了?”

他還不知裴行簡正是被眼前的人所殺。

裴綽淡然道:“還病著呢。”

“得罪玄女,就是這個下場。”宴吾吶吶道:“當年,一個二個都不聽我的,如今……哎……”

很多很多年前,容鈞宴吾裴行簡是形影不離的三個好友。因容鈞造反一事,意見相左,早就老死不相往來。

懷晴猛然覺得命運真是好笑。宴吾在這裏感慨他不得好下場的兩個老友,卻不知,殺死兩個好友的始作俑者就在身側。

裴綽殺了裴行簡,而她親手毒死了容鈞。

“我要去尋回明竹。”宴吾拭去老淚,黯然離去。

懷晴久久不得安心。

她如今尋到了慕寧,雖然寧寧還未清醒,到底人在,一切都好說。

可怎麽把竹影也弄丟了呢?

分花拂柳,一個也不能少。他們從前說好了的。

直到三日後的深夜,紅燈出現在荔園,眼睛紅腫。彼時,裴綽剛服下安神藥,睡得正沈,氣息悠長舒緩。

懷晴躡手躡腳地將紅燈帶到昨非臺,“這裏人少,怎麽回事?從未見你哭成這樣。”

“尋回竹影了。”

“是好事啊……他,他怎麽了?”

懷晴心急,輕功穿過半個京城,躍至紅燈的藥房。

竹影如同一堆破爛的碎布癱在床上,鞭痕遍布,膝蓋骨沒了,兩個空洞洞的骷髏一般,滿身死氣,唯留輕微的鼻息讓人知曉,他尚活在人間。

她們之中竹影輕功最好,可現在的他,連站起來都困難。

“怎麽回事?”

“從裴綽的水牢裏出來,又被關進鬼公子的私牢……能有口氣,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裴綽的水牢?”懷晴一驚。

紅燈哭得臉皮皺巴巴的,“我猜想,是你初進荔園時,引他懷疑,影衛捉住了從京郊尾隨於你的竹影。”

懷晴的第三世剛開啟時,正是裴綽懷疑她是暗雲山莊細作的時候。原來,那時竹影就在水牢裏了!

進了裴綽的水牢,還能討得了什麽好?

“怎麽又進了鬼公子的私牢?”懷晴疑道。

“待了兩日,裴綽放走了竹影。”

那兩日,裴綽確信她是破廟相守之人,想必也不會太為難被他視作同夥的竹影。

紅燈最是了解鬼公子其人,“可這樣一來就慘了。鬼公子甚為心疑……竹影進了水牢卻能完好地出來,是不是跟裴綽達成了什麽協議?”

懷晴痛苦地閉上雙眼:“所以,只能折磨拷打竹影,讓他坦白從寬……可竹影什麽事情也沒做,又有什麽陰謀好坦白的呢?”

“妍妍,收拾收拾,我們得走了。竹影不見了,鬼公子必然知曉,他會來找上我們的!”

“又能走到哪兒呢?鬼公子與金光明社沆瀣一氣,天涯海角,何處可容身?京城沒了金光明社,說不定還安全些。”懷晴搖搖頭,“我不走。”

“……可……”紅燈總覺得不妥。

懷晴想了想,道:“給鬼公子寄一封信箋,可好?”

“什麽信箋?”

“信上道,我已尋到二十八星宿圖,他可以進玄女祭壇了。”懷晴來回踱步,又道:“信越短,越好。”

兩人商量完畢,坐在院落裏看一地的殘月白露。

天涼了。紅燈忽然問,“裴綽那邊——你作何打算?”

他一次次傷害她愛的人。

哪怕是無心之舉,慕寧終究成了認不得分花拂柳的“阿大”,竹影又落了個傷殘之癥。

“裴綽?”懷晴輕輕嘆了一口氣,撥動夜色:“我們之間隔了太多傷痕……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陛下賜的婚?”紅燈遲疑道。

“退了吧——”懷晴淡淡道,卻見紅燈一臉驚詫地看向她的身後。

懷晴只覺身後如同升起了一座鐵刃般的屏障,凝重、冰冷。

“妍妍,你說什麽?”

裴綽一身玄衣,臉色似霜,如同影壁上死掉的游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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