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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酒裏寄櫻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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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酒裏寄櫻桃情

大周的金鑾殿,舊址是大晉朝的紫宸殿,每日朝會之處,皇朝的心臟。當年容鈞登基後,第一件事便是重整紫宸殿,本想遷都遷宮,可欽天監死諫稱此處是龍脈之所在,不可動搖龍興根基。

容鈞到底還是對魏氏皇族心懷怨念,命工部重修紫宸殿,又因周人崇尚黃金,更名為金鑾殿。

懷晴坐在珠簾之後,看著大殿上躍動的浮光,聽著朝臣們你來我往的爭吵,第一次走了神。

也不知裴綽有沒有清醒。

忽地,傳來少年皇帝清亮的聲音:“聽聞裴卿昨夜病重,裴卿大好前,折子都送到禦書房吧。”

滿室寂然。

裴綽門生面面相覷,也不敢如往常一般諫言反對。不知閣老病勢,誰也不敢得罪皇帝。

懷晴發話:“如此甚好。”

也算一錘定音了。

朝會後,小皇帝特意邀懷晴去禦花園賞景。小皇帝隨手往魚池裏撒了一把魚餌,引來魚群爭奪。他臉上染著一層喜色:“有皇姐相助,成事自是順利。皇姐可知,裴綽是真病還是裝病?”

“真病。”

見她意興闌珊,小皇帝幽幽道:“阿姐,到年底朕快十四了……前朝最小親政的皇帝,年方十三。”他等不及了。

“裴綽活不到年底……”懷晴低語,引得小皇帝一振。

他眼睛裏剎那點亮的光芒,懷晴忽然不想去看。

“阿姐回朝,果真是我大周的幸事。”小皇帝衷心嘆道。

……

馬車粼粼,穿過朱雀長街,又橫穿東市。懷晴挑簾,看人聲鼎沸裏人們擺攤賣貨,貨比三家。

她心裏有剎那的動搖——或許世上有神明也是一樁好事,至少心裏有個念想。有錢人家掛三片金葉,窮苦人家掛三片梧桐葉,反正神明一視同仁地不會聽他們的祈願。

何苦呢。裴綽。

念及他,懷晴心又跳了起來:“轉向,去荔園。”

假扮車夫的容悅一驚:“啊?去裴賊家裏做甚?”

“去討一杯櫻桃酒喝。”

……

容悅向來不喜裴綽,將懷晴送到荔園門口,便調轉馬頭扭身走了。懷晴卻也顧不了許多,繞過影壁,穿過抄手游廊,踏上石橋。

江流燕子一般飛來,落在懷晴身後:“正巧啊,我們爺剛醒,正說起殿下呢……”

“說我什麽呢?”

“問我殿下有沒有生他的氣?”

懷晴不解:“生什麽氣?”

“爺說圓凈大師雖說救回來了,但他害殿下中了毒,之前所說的摒除成見、通力合作,是不是就不作數了?”江流探出身子,露了個鬼臉,“殿下,你若是來與我們爺吵架的,你就不用進水榭了。”

還有一層,江流沒明白。以裴綽這一世的視角來看,他以破廟的大哥哥示人,卻沒有坦白昭明太子的身份。此刻,裴綽昭明太子的身份昭然,他以為她因著兩姓仇怨會恨他,不死不休。

但他還不知道,三世因果,她早已懂得他的心。

明月照溝渠,任它白與黑。

懷晴隨口敷衍:“我不與他吵。”

江流伸出右手小拇指,偏著頭,鄭重其事道:“拉勾,不然我不信。”

懷晴哭笑不得。此刻跟江流的對話,比跟慧寶的高明不了多少,但還是伸出小拇指,與他達成了契約。

江流滿意了,春燕沾雨一般躍然離去。

水榭靜悄悄的。

裴綽一向不喜有人在旁伺候,四下無人。午後的浮光斜斜地照進書房,映照著閃亮的微塵。

懷晴莫名覺得,水榭內比外面的瀲灩湖光還要亮。她一時不敢進入,仿佛一踏入,一切都會發生改變。屋內傳來輕微的咳嗽聲,懷晴終於踏入了一片光裏。

他整個人薄得如同一張雪亮的紙樣,唇邊一點艷,懷晴從未想過有人咯血也能入畫。

“殿下,莫不是來要我命的?”裴綽掛著一抹笑意,“合作失利,仁義總在的吧。”

“是啊,我來要你的命。”懷晴從宮裝寬袖中掏出一帖藥,“游方神醫開的藥。你吃了我求來的藥,命便是我的了。”

“殿下好霸道。”裴綽的微笑蕩漾開。

懷晴熟門熟路從屏風後找出一個小火爐。蕪夏藏在此處,夜裏給裴綽煨梨湯用的。裴綽挑眉:“殿下眼睛是很尖。”

不是她眼睛尖,是第一世見蕪夏煨過湯。

懷晴莞爾,“是啊,閣老知道我厲害了吧?”

她又翻箱倒櫃找出一瓶撫秋收集的露水,裴綽一驚:“這都被你找出來了,我用來烹茶的。”

太子時期留下的矜貴癖好,喝茶專用荷葉上的新露、梅花上的初雪。

裴綽納罕道:“撫秋在公主府這些時日,給殿下說了不少事啊……”

撫秋不是多話的人。都是懷晴第一世作為外室知道的秘辛。她笑而不語,往鈞窯白瓷爐裏倒入露水,泡入藥材,點燃雕刻風雅的紅泥小火爐。

藥湯微黃,咕嚕嚕冒起泡子。

裴綽失笑,“沒見過有人這麽熬藥的。”

“等不及了啊……要吩咐撫秋去熬藥,又端過來,多費時……”懷晴說完才意識到洩露了對他的關心,便用餘光覷著他。

裴綽一怔。

“殿下……”他低聲喚她。

話到唇邊,他的眸裏同時有陰晴圓缺:“殿下到此,所為何事?”

“來討一杯櫻桃酒喝。”

“櫻桃酒?”裴綽遲疑道。

“你後院裏埋的櫻桃酒。”

寂靜。良久,裴綽終於緩緩起身,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山雨欲來般傾覆著她。“你不介意,從前的大哥哥是昭明太子?”

“你給我酒喝,我就不介意。”

裴綽的臉旭日東升一般,一點點把雲層浸紅,“你知不知道,我的櫻桃酒是給誰喝的?”

“不就是給你自己喝的?分我一點不行麽?”懷晴疑道。

“母後曾說,以後我若迎娶太子妃,她才願意把櫻桃酒挖出來一起喝。後來,我重返禦花園,把母後親自釀的酒又挖了出來……”

……原來是給你夫人喝的!

話怎麽不說清楚!

上一世臨死前,還巴巴的讓她來討酒喝!

懷晴唰的一下臉通紅。她該怎麽說出口,是他自己讓她來討酒喝,而不是……

裴綽的眸光落下來,帶著親昵的打量。“喝了我的酒,你……”

“誰要給你當太子妃?”懷晴脫口而出。

“我可沒這麽說……”裴綽流風回雪地笑了一下,“喝了我的酒,從前的恩恩怨怨就此故去,可好?”

懷晴認真道:“我阿娘在天之靈,定不想看到,我與你不死不休。”

“哦?”裴綽詫異。

“你阿娘也是一樣的。”

鄭皇後當年恨不能在容箐不到五歲時,給不到十五的昭明太子定個娃娃親。裴綽思及此,失笑道:“這話沒錯。”

兩人相視一笑。懷晴扶著裴綽到昨非臺後院,尋到一棵櫻桃樹。此時已不是花時,郁郁蔥蔥,一片青綠。

裴綽躬身挖土,時不時咳嗽,咯出一絲血,他寬袖一拂,毫不在意。

看得懷晴心裏泛酸,上一世裴綽說讓她來找他討酒喝時,春風拂面,怎會知曉實際情形卻是這般——他幾乎要被風吹倒,好像挖酒壇的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飄渺的影子。

裴綽無言地去除酒壇周身的灰泥,懷晴默契地另取了一個幹凈的銀執壺。

微風徐徐,湖光粼粼。

兩人坐在樹下,中間隔著一個葡萄紋行案,案上兩個纏金高足杯。櫻桃酒不夠澄亮,果絮一浮一沈。

懷晴仰頭一飲而盡,輕微的酸澀彌漫開,混雜著淡淡的木香味道。“很奇怪,入口微苦,回味卻是極甜的。”

“本該是沒有一絲苦味的。”裴綽落寞道,“十五年過去,最佳的賞味時機已然不再。”

“若非我討這一杯酒,你是不是一輩子都不打算挖出來?”

“嗯。”裴綽低聲道,眸光與湖光交織,映出一片雪亮。

“裴綽,跟我說說你阿娘的事兒。”

“有人說,她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女人,千年來第一個嫁給皇族的平民女子。可在我眼裏,她愛憎分明,膽大心細,溫柔又強大,性子卻倔得很,有時很固執。有一次,太醫院勸她少食櫻桃,說性溫助火,她體質不宜。可她偏要吃到再也咽不下為止。她常說,這櫻桃是她僅剩不多的念想了。”

聞言,懷晴眼眶泛酸。世上真情,總是幡然醒悟時最難將息。也不知鄭皇後閉眼前,知不知道梁妍心裏一直有她這麽一個好姐妹。

“怎麽說起我娘親的事,你倒是很惻然的模樣?”裴綽伸手,遞出一張月白的繡帕,“你小時候,不愛哭。”

因為她走過了三世,眼淚為從不為人知的、被歲月遮掩的隱秘心事而流。

懷晴長嘆一息:“我卻是一點阿娘的事情,都不記得了。”

裴綽一怔。

“就算不記得,我也知曉阿娘是極愛護我的。她所盼望的,無非是我與容悅不必那麽沈重地活下去,喜樂順遂。太子殿下,你也是啊,何不拋開包袱?”

裴綽沈望她良久,終是失笑,搖了搖頭,目光落向湖面。霞光沈西,湖面碎金閃爍。

“從前的事,我怎麽會忘?若是忘了,又如何對得起太子二字?那些為大晉而死的將士,那些至今還擁戴昭明的百姓……該我去做的事情,一個也不能少。哪怕大晉亡了,只要金光明社一天不滅,我要做的事便一天未了。”

隔了一會兒,他輕聲道:“但是,妍妍,聽到你這麽說,我很是高興。”

他笑了,如同夜裏不眠的海棠,“活得自在灑然?我是沒指望了。妍妍,你可以。你替我,把不能恣意的部分,好好地活,可好?”

懷晴淡淡地笑了。沒應。

她亦有必須完成的執念。

圓凈大師說得對,他們兩人執念深重。

從前在暗雲山莊,每每要活不下去了,懷晴想到她還沒有與慕寧紅燈竹影一起心無旁騖地踏青,過平常人家的日子。她怎麽能死?

四人中,懷晴最為樂觀,常常把諸如“以後一定要尋個青山綠水的地方一起過活”掛在嘴邊,起初另外三人只當她說些不著調的話,她漸漸地說得多了,三人竟也開始憧憬起來。

好像她們,真的有未來一樣。

“裴綽,你又鬥不過我,我們就不鬥了,可好?”懷晴舉起高足杯。

不遠處,烏金墜入湖心,絢爛奪目。

裴綽眼眸半瞇,奪過懷晴手裏的酒杯,迎著她的唇印仰頭飲下:“恭敬不如從命。”

懷晴心口一顫,站起身來,身影已高過坐著的裴綽。裴綽仰望著她,眼中波光瀲灩。

她伸手壓住他執杯的手臂,另一只手擡起他下頜,徑直吻上那仍帶櫻桃酒漬的薄唇。

裴綽楞住。

其實連懷晴也楞了。

她未曾料到自己會如此主動而大膽。

直到確認他唇上那抹櫻桃酒真是苦中帶甜,她才驀地松開,直起身,別過頭去,嘴硬道:“你說,讓我恣意地活。方才,那般……算不算恣意?”

“不算。”裴綽聲音低沈,如同從湖底而來。

他也站起身,與她面面相對,唇角帶笑,忽然伸手扣住她的後腦,猛地將她拉近,狠狠吻下去。

唇舌相接。

這時,太陽完全墜入湖心,最後一抹熾烈的光焰仿佛也點燃了她的唇齒,一團火由唇際一路燒至天靈。

不知過了多久,裴綽終於松開她,垂眼瞥過她紅彤彤的唇,不懷好意地笑道:“這才算恣意,殿下下回可明白了?”

懷晴只覺面頰滾燙。

方才她那般主動,此刻被他親了一回,卻又羞赧起來,只垂下長而濃的眼睫,不去看他。“嗯。”她胡亂應道。

“哦?殿下真學會了?”裴綽不依不饒,語氣悠然。

“我自然知道。”

“好了,該殿下了。”

“啊?”懷晴詫異地擡眸看他,卻被他亮晶晶的眸子晃了晃。

“殿下不重做一回,我怎麽知曉,殿下有沒有真的學會?”

懷晴在他的眸光下連呼吸都亂了分寸。暮色漸濃,霞光早已沒了,此時卻已烙印在她臉頰上。

她強自鎮定,卻連聲音都帶著點顫。“你、你別得寸進尺……”

“殿下說會了,卻不肯證明?嗯?”裴綽的尾音極輕,卻像一根羽毛,拂得她心底癢癢的。

她何曾見過這樣……無賴的裴綽。

懷晴仰起頭,索性將她的“出師成果”大方展示出來,卻聽自石橋傳來一聲江流天真無邪的聲音。

“爺——大事不好啦!”

懷晴連退三步,轉身背向石橋,免得被人看到她的滿面春光。

裴綽眼底的笑意一掃而光,目光淩厲地看向江流。

饒是江流不會看人臉色,此時也發現了裴綽的惱意,於是嬉皮笑臉地摸著後腦勺,“江流做了什麽錯事嗎?哎,不對啊,今兒我餵了兔子練了功吃了藥,也沒罵阿大,明明表現得很好!”

“沒有。”裴綽已面色如常。

江流卻自作聰明了一回:“我剛剛好像看到公主殿下明明要對爺做什麽事的架勢,此刻卻轉過身去,一看就是做賊心虛!”

懷晴:“……”裴綽上哪兒撿的這麽一個活寶。

裴綽淡聲道:“說罷——什麽事,值得你這般急報?”

李邇先生腳程慢,此時才走到石橋上,與裴綽遙遙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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