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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太子執念從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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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太子執念從未消

容悅與安寧公主對看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出了三個字:他好瘋。

沈磐上前,搶過那把尖刀,對懷晴道:“別臟了你的手。”

“我與她的事,何須你來置喙?”裴綽不滿地瞥了一眼沈磐。

沈磐卻毫無退讓之意,銀面之下,聲音冷靜如霜:“我只是不想讓她,沾染不該沾染的血……”

懷晴的指尖猝然蜷縮,微微低下頭。

裴綽眼神一凜,眼底瞬間掠過覆雜難辨的情緒。他緩緩將目光從沈磐移向懷晴,失神片刻後,冷聲道:“跟我來。”

說罷,他轉身而去,靴履踏上烏色船板,身影挺拔卻孤峭,一步一步走向樓船深處,留下一道緊繃的背影,似壓著滔天風雨。

懷晴跟在後頭,徑直上了第三層樓艙,眺望了一眼平靜的江面,掀簾入門。裏面掛紅綃,燃檀香,擺古玩,另是一番景象。裴綽坐在桌邊,兀自喝酒。

見懷晴來了,他又拿出一杯盞,滿滿斟上,推給她。“從前,你總是來我府上,討一杯櫻桃酒喝。”裴綽低聲道,“那時我覺得你聒噪……如今,我倒是盼著你與從前那般……”

從前?他的上一世?

懷晴凝眉,將那杯櫻桃酒一飲而盡。

“那時,我還不懂,為何偏偏是櫻桃酒。”裴綽道:“我藏了那麽多好酒,有宮中禦賜的香雪釀,也有民間貢來的瓊漿玉液,你卻獨鐘這最普通不過的櫻桃酒。我以為你在民間流落太久,嘴拙了,識不得滋味。”

“這酒……是孝懿皇後釀的?”懷晴問。

裴綽輕輕“嗯”了一聲:“算是,也不算是。”

“她從前最愛吃櫻桃,偏又貪嘴,每到櫻桃初熟,便命人日日送入宮中,吃得太多,終至胃酸翻湧,太醫勸她戒口。她卻不肯妥協,便想了個法子,把櫻桃釀成酒,埋在禦花園深處——說是這樣,就能把甜意藏久一些。”

“多年後我重回京都,便偷偷去找,居然真的挖出了那壇酒。我舍不得喝,便找來幾位釀酒名家,依樣仿制。酒是釀出來了,可總覺得,缺了點什麽。”

他頓了頓,眼神略顯迷惘:“終究,仿不出母後的味道。於是我便將那些酒封入地窖,再未去動。”

裴綽忽而笑了:“哪知有一天,你竟摸到我府裏來,笑嘻嘻地說——聞到了香味,想討一杯喝。”

他說到這裏,輕輕晃了晃酒盞:“也不知你那鼻子是怎麽長的,連地窖深處的酒香都能聞到。”

懷晴淡漠地聽著眼前人說著她不曾參與的過往,仰頭飲下那杯櫻桃酒,入口竟帶了一絲輕微的澀意。

“不甜吧?”裴綽的笑意淡了,“眼下,你可以談一談,你與那位銀面人的事了。”

懷晴心一驚,本以為裴綽要因《昭明舊事》第三卷引發的風暴而發難她,竟只是沈磐的事,“他什麽事?”

“……”沈默半晌,裴綽語氣沈沈:“他是誰?為何與你頗有交情?”

“兩年前的故人。”

“故人。”裴綽重覆了一句,便垂眸不再說話。“妍妍,我在你眼裏,又是什麽人?”

“……”

一時間,船艙中沈默無聲。船外水光瀲灩,唯有風輕輕拂動窗簾,帶來櫻桃酒微酸的氣味。

死人。

懷晴幾乎想脫口而出,卻終究只是笑了笑。

裴綽的臉色漸漸沈了下來,眸色像壓下的雷霆,沈郁不定。

懷晴慢悠悠放下酒盞,道:“你喚我來,只是為了喝這杯櫻桃酒,聊這些無關緊要的陳年舊事?”

“否則呢?”裴綽忽而勾唇,露出一抹譏誚的笑意,“妍妍以為,我們還能做什麽?”

懷晴揚眉反問:“你是要一路南下,去嘉祥?”

“有妍妍作陪,正好。”裴綽笑道:“如今,京都盛傳我是前朝皇子魏憲,我只好回到祖籍,以證清白。”

你有清白嗎?

懷晴心中冷笑,面上卻未動聲色。她早已有意引裴綽南下,只待時機合適,將他逼問出慕寧的下落,再殺——

她垂下眸,指腹摩挲著酒盞邊緣,聲音淡然:“朝堂再多風雨,也撼不動易之分毫。”

“我也曾以為如此。”裴綽語氣忽然冷下,“可惜,風起的時候,是從妍妍你這裏起的。”

“那你該慶幸,如今風還未成颶。”

裴綽靜靜看著她,良久,忽而起身,向窗外望去,風掀起他的衣角,衣袂翻飛如獵獵戰旗。

“妍妍,”他說,“我倒想看看,這場風,能刮到哪一步。”

……

懷晴一行人頗多,臨清渡口一時找不到能載這麽多人的船東。應裴綽之邀,懷晴諸人與他同乘樓船南下。

為避人耳目,陸九齡、顧三金與沈磐被安排在底倉隱居行蹤,其餘人則住於船中第二層,尚且與裴綽相安無事。

裴綽多日來足不出艙,大多時光都耗在書案前,或摹書抄經,或靜坐冥想。偶爾他會現身甲板透氣,卻始終未主動與眾人接觸。懷晴心中本有防備,見他這般,反倒安了幾分。

一連十數日,風平浪靜,樓船如一道黑色的流影,徐徐南行。

直到有一日,船泊於一處渡口稍作停靠。陸九齡下船買幹糧,與站在船首的裴綽遙遙對望,還好懷晴讓他與沈磐一般帶了素色面具,倒也沒惹裴綽註意。

陸九齡卻生了疑,找到懷晴,道:“外頭都在傳,裴綽是前朝皇子魏憲,我卻不這麽看。魏憲的個頭要低上不少。還有他那身姿,前天我遠遠聽見他與侍從說話的聲音……左想右想,都像是從前的太子殿下啊……”

懷晴心一驚:陸九齡只是遠遠望了一眼、聽了一句,便幾乎道破真相。

陸九齡凝眉道:“也不對,長相沒半點像的……難道是……易容?”

“若是易容……”陸九齡神情愈發慌亂,在懷晴的船艙裏來回踱步,聲音微顫,“若他……真是太子殿下……”

他來回踱著步,忽然停住腳步,猛地望向懷晴,眼中滿是驚懼與難以置信:“我聽說,首輔裴綽每年玄女祭天,都是他親入玄女祭壇,是這樣嗎?”

懷晴點點頭,神色凝重:“正是。他代天子祭天多年,從不假手旁人。”

陸九齡聞言,面色一變,喃喃低語:“糊塗啊……殿下糊塗啊……”

他再次在狹小的艙室內急步踱著,嘴唇顫動不止。

“少師,怎麽了?”懷晴皺眉上前,將手中清茶遞過去。

陸九齡接過茶盞,雙手抖得厲害,一飲而盡。稍稍定神後,終於低聲開口:

“你可知,大晉當年是因何而亡?”

“表面上天災人禍,實則,幾百年前,因魏氏皇族將黃金散於天下,以致金光明社有機可趁?”懷晴道。

“沒錯。”陸九齡嘆了口氣,“但真正的導火索,是太子殿下——昭明太子——觸犯了玄女祭天的禁忌。”

陸九齡緩緩坐下,神色晦暗:“那祭天之禮,自大晉立國之初便有,外人只知用黃金布壇,卻不知,每年暗中還需百名童男童女,以血供神。”

“……”懷晴心中一驚,“百人血祭?”

陸九齡低聲如泣:“幾百年前,景帝散金於天下後,曾試圖廢除血祭,卻趕上南方爆發瘟疫,太醫無策,民間怨聲載道。朝臣便鼓吹,行血祭,祭壇一開,瘟疫竟奇跡般平息,自此,血祭便再無人敢動。”

他說到這兒,神色黯然,“直到那一年,昭明太子微服私訪,親見百姓苦難,回京後上疏,力主廢除血祭。”

“結果呢?”懷晴低問。

“結果滿朝震動。”陸九齡苦笑一聲,“一半官員附議,一半極力反對。表面上爭的是舊俗存廢,實則,是太子與閔帝的權力交鋒。”

他繼續道:“當時玄女祭天將至,一場內鬥愈演愈烈。就在此時,一名命格至陰的祭品女童突然暴斃,欽天監遲遲找不到替補。反對派便提出,既然有缺口,索性以千人補足,祭得越多,玄女越歡喜。”

“閔帝竟然……應了?”懷晴呼吸一窒。

“是。他應了。”陸九齡語氣艱澀,“可就在那一夜,二十八星宿圖被盜,千名孩童被放走。”

“是昭明太子?”懷晴低聲問。

“正是太子。”陸九齡閉了閉眼,仿佛仍能聽到當年那一夜喧嘩如潮的呼救聲,“他帶著隨行護衛,連夜翻越皇城禁墻,挾圖救人,血戰脫身。”

“自那之後,閔帝大怒,將孝懿皇後打入冷宮,太子亦被貶往隴州,治理烏江水患。那年年末,天麻之亂爆發,大晉分崩離析。”

他話音未落,懷晴已微微握緊了茶盞:“所以,大晉隕國……是因為昭明太子忤逆了玄女?”

“正是。”陸九齡娓娓道來:“若太子心有怨氣,成了新朝首輔,倒也罷了。他……糊塗啊……偏偏去玄女祭壇做什麽?”

“玄女祭壇有什麽問題麽?”懷晴問。

“當年,京都城破、帝後雙雙身歿後,我與太子殿下偷偷去過玄女祭壇……”陸九齡低聲道,“裏面,真的有神明。我們親眼見到那些年年送入血祭的孩童,有的長大成人,有的容貌停留在少年,有的成了佝僂老者。”

“所以,百人血祭,並沒有使得那些孩童失去性命。”

陸九齡搖搖頭,“不,那更糟糕。他們過得生不如死,人不人、鬼不鬼……太子殿下與我,費盡力氣才逃了出來……”

“那時,太子殿下心有傲骨,不願天下受制於那樣卑劣的神明。可人與神鬥,又怎能贏?”陸九齡嘆了口氣,“太子殿下忤逆了玄女娘娘,從此後,便厄運纏身,再也安寧之日。即便後來淪為乞兒,他亦不曾屈服。甚至想過以火藥,將玄女祭壇炸毀。我們甚至還從玄女祭壇偷了些藥材,制成毒藥,專門對付金光明社的人——那些玄女娘娘的走狗。”

懷晴怔怔看著他,心緒如狂風翻卷。

“直到有一日,太子黨縱火焚燒玄女廟,我僥幸被人救出,他卻……不知所蹤。我以為他死了,想必那股執念也該隨風散盡。”

“可如今,若他真成了新朝首輔,還年年自入玄女祭壇祭天……”陸九齡猛地捶桌,臉色慘白,“那他是真的瘋了!瘋得將自己送進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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