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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冷燈不及土一抔1(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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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冷燈不及土一抔1(重修)

靈堂寂靜,香火劈啪作響。

懷晴望向皇帝,他年方十三,肅穆的衣冠掩不住少年氣,眉眼看似溫潤,實則藏鋒,臉頰冷白如雪玉雕琢。“裴綽一死,阿姐,你便是大周最尊貴的長公主。”

“陛下,這可是你說的……”懷晴問:“可若是我身為最尊貴的長公主,與裴綽一般要這獨掌天下的權力,你又當如何?”

皇帝凝眉,忽而又笑了:“阿姐一定知曉我的答案。”

“是的,陛下到時會殺了我,就像這一次殺了裴綽一般。”懷晴笑道。“陛下不願為傀儡,欲真正地君臨天下,裴綽一人,便是門檻。門檻一倒,我又成了新的攔路虎,陛下必會除而快之。”

懷晴靜靜地看著少年稚嫩而沈著的面容:“我這般說,便是醜話說在前頭。權柄——與我而言,又有何用?陛下許我之事,我毫無興趣。”

“哦?”皇帝半瞇著眼。

“到時,我何必做這個倒黴公主,我所求的不過是自由自在過一生,困在這深宮裏,又有什麽意思?”懷晴笑道,“陛下,你只需應我一事。”

“什麽事?”皇帝道。

“殺裴綽前,我要審裴綽。”懷晴道。

皇帝這張底牌,若打得好了,甭管裴綽身後有多少絕頂高手,她都會探知到關於慕寧失蹤的真相。

“這有何難?”皇帝揚起下頜,“不管你想如何審問裴綽,都隨你。朕只需他的首級罷了。”

皇帝神情沈靜,唇線緊抿,半晌,才道:“只是,最好在玄女祭祀之前。”

“哦?”懷晴一怔。

“歷年來,只有皇帝能踏入玄女祭壇。”皇帝解釋道:“聽父皇的貼身侍從說,當年父皇初登大統,進入玄女祭壇後,三天三夜未能合眼。朕想進去看看,裏面到底有什麽。”

懷晴沈吟道:“若陛下真想踏入玄女祭壇,偷偷潛入不就行了?陛下身邊高手眾多……”

“進入玄女祭壇,一則需傳國玉璽 ,二則要二十八星宿圖。沒有這兩樣,硬闖只是提早見閻羅罷了。”皇帝無奈地拂袖道:“如今這兩樣,都在裴綽那裏。”語氣頗為幽怨。

“阿姐,殺裴綽,並不容易。你準備如何做?”皇帝輕聲問。

懷晴認真地審視皇帝的眼神,清澈中又帶著一絲親昵,忽而問:“安寧公主倒也罷了,陛下,您不怕,我因你我娘親之間的恩怨,不懷好意?”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朕既已決心與你一起成事,過往多少齟齬,都不會放在心上。”皇帝正色道:“這是最基本的用人之道。”

“何況……”皇帝笑了,“父皇從前常常提起阿箐阿姐,臨終前還囑托,一定要尋到你。他說,不論如何,我們是血濃於水的兄弟姐妹。”

“那麽多帝王本紀都說,無情最是帝王家。”皇帝執拗道:“朕偏偏不信邪,萬裏江山與人倫親情,朕都要。”

懷晴也笑了,心裏微微顫動。不論容鈞為人如何,他倒把儲君養得很好。

兩人低聲商量了一番。

最後,皇帝出神地望著裊裊升起的香煙:“阿姐節哀。”又道:“安寧說,裴綽對阿姐你,多有情意。不知阿姐對他又如何?可否下得了死手?”

“……”安寧公主真是什麽話都跟皇帝說。

“別,我跟裴綽可不想有什麽瓜葛。”懷晴冷道。

皇帝滿意地笑了。

未幾,見暮色已至,皇帝攜諸人退去。安寧公主埋怨道:“好不容易來了一趟,我跟阿姐一句話都沒說,都被陛下給占用了。如今便要打發我回去,我可不依。”

等安寧公主不情不願走後,靈堂闃然,容悅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望著安寧的背影,幽幽道:“她倒好意思阿姐阿姐地喚你!我恨不能殺死他們。幸虧容鈞死得早,不然我早就一刀了結他,以解心頭之恨。”

“容鈞……”懷晴喃喃道:“多年前,他死於我的一杯白茶。”

“阿姐你幹得真漂亮!不對啊……”容悅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眸:“你……多年前,才多大啊?你……這些年……你……”如同意識到什麽,容悅眼淚簌簌落下,“原以為就我一個人,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了好些年,阿姐你……”

“除了暗雲山莊的餐食很差,以及要殺太多人,我過得還不錯。”懷晴道。

“暗雲山莊……”容悅眸光黯淡下來:“好,我記下這個仇了。”

“阿悅,”懷晴道:“我們從前行夜路,困於九幽煉獄,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一輩子都得過暗無天日的生活。”

容悅楞住:“阿姐……”

“那些仇恨恩怨,沒有資格成為你人生的全部。我們尚年輕,前路尚長,何不輕盈地活下去?那些早該腐朽的人或者事,就讓他們爛在淤泥裏吧。”懷晴道。

“阿姐!”容悅撲進懷晴懷裏,“我聽你的。”

……

因天氣炎熱,崔氏再舍不得,也只得同意停靈三日後,便行封棺之禮,入土為安。

然第三日,時遇歲破,不宜封棺。又兼皇帝下了禦令,稱裴淵為忠臣之後,須盡早安葬。因而封棺之禮,挪到入殮前一夜,次日直接下葬。

容悅道:“這禦令倒下得及時,剛巧也是歲破這等兇煞的時辰,不然,若是明日封棺,不知眾目睽睽之下,如何行掉包計?”

見懷晴不語,面容沈靜,容悅恍然大悟道:“阿姐,這歲破之時,你早就想到了?難道皇帝小兒的禦令,也是阿姐的手筆?”

懷晴淡淡頷首,容悅長舒一口氣:“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阿姐你有今日,我是萬萬想不到的。誰能想到你小時候,竟是個呆子!”

夜色沈沈,月隱雲間。

陸九齡全身裹以以麝香、蘇合香、沈香等香料,一為防腐、二為掩異味。崔氏看了他最後一眼,抹著眼淚拂手,喪鐘三響,內侍低聲啟言:“時辰已至,可封棺。”

懷晴一襲白衣立於靈前,執香三拜,長跪不起。

幾聲沈悶的敲釘聲響起,釘入沈木之中。

崔氏哭暈過去。封棺已畢,懷晴散去一眾仆婦、侍從,只留容悅一人。夜深時分,一只野貓無聲地落入幽篁院。

風穿堂而過,帶起幾縷餘灰,一縷白紗低低垂落,在棺前掃地作響。

四名黑衣人魚貫而入,步伐極輕,連木地板都不曾發出響聲。他們身披夜行衣,袖中藏有引魂符與封棺釘。

棺已封釘,須行破封之法。主使者取出一張黃紙符,貼在棺釘之上,口中低咒,又以利勾拔釘,封棺釘自裂而出。幾人動作如常,揭開棺蓋,將陸九齡小心擡起。他面蓋素帕,身覆玄衣,手執一串佛珠,恍若熟睡。

黑衣人將屍體轉交給潛藏在堂外的車夫,幾人再攜著兩具燒得焦炭一樣的屍體重新入棺。

“怎麽是兩具?”容悅問。

“柳如玉、裴淵,他們本就該葬在一起。”

崔氏選的棺槨是最頂級的楠木,內裏寬敞,但容下兩具屍身已屬擁擠。封棺釘回,香灰再撒,遮去蛛絲馬跡。

幾名黑衣人剛擡起陸九齡,更鼓方歇,忽聽外廊有腳步聲起,急而淩亂,似是有人往靈堂而來。

“不好!”容悅低呼一聲,“有人來了!”

“你們從後門出去,阿悅你跟上他們。”懷晴道。

懷晴未及多思,已提裙疾奔而出,風聲卷起她素白長衣,在夜色中宛如驚鴻一掠。

不遠處,一高大的玄色身影提起羊角風燈,將懷晴的臉照得雪白。

燈火稍移,照出那人面容。正是裴綽。

他身形頎長,玄衣緊束,衣襟綴金繡暗紋,隱隱呈獸爪之形。唯有一雙眼,烏黑幽深,燈下微光流轉,竟像深井結冰,叫人不寒而栗。

懷晴被嚇了一跳:“你來做什麽?”

“明日便是慎之入土為安時,我來給他上一柱香。”裴綽邊說邊往裏走。

黑衣人還未走遠,以裴綽的警覺必能發現端倪,懷晴心裏一動,必得將他拖上一拖。“易之!”懷晴拉住他的袖子,淚光漣漣地望向他。

裴綽頓住腳步,就那樣站著。眸光如同方才的棺釘,將懷晴一同釘在夜色裏。

風聲穿過靈幡,嘩嘩輕響。

半晌,裴綽道:“妍妍,你清瘦許多了。”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怎麽不瘦?懷晴心裏苦笑,面上卻道:“你也是。”

說罷,懷晴話音未落,忽覺心頭微震:裴綽怎會瘦得這般厲害?

燈下細看,他雖仍衣冠整肅,氣度如昔,可頰側卻削瘦了許多,原本挺拔的面廓,如今多了一道清晰的骨影,鎖骨若隱若現,袖下的手腕瘦得竟有些骨節分明,仿佛連那盞風燈都握得吃力了些。

裴綽轉身,邁步向靈堂而去。

懷晴心裏一急,幾乎是毫無思索地上前一步,雙手一攬,驟然從後緊緊抱住了他。

裴綽微怔,腳下一滯。

那一抱力道極重,幾乎帶著些許懇求與顫抖,仿若要將他拽回身邊,不許他再走近靈堂半步。

他的腰……真的是瘦了。懷晴幾乎能摸出他肌理間的冷硬與繃緊,仿佛這具身體也在忍著不動,不知是克制,還是不敢動。

四下皆寂,只剩靈堂內外白幡無聲翻卷,風過之處,紙錢紛飛,落滿衣角。

裴綽指節微緊,終是緩緩擡手,欲拂開那雙般環住他的如雪纖臂。

可手才舉至半途,竟又倏然一頓,指尖微顫,半晌,終歸垂下。似有千言萬語壓在唇邊,卻只吐出一句低啞的話語:

“妍妍,你說過,我們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又算什麽?”

聲音裏有一絲冷意,也有一絲難掩的疲憊與晦澀——仿佛所有的自持,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擁抱裏,都已悄然崩塌。

他不敢回頭,看不見她的臉,只覺她貼在他背後,呼吸淩亂而顫抖。

“算我食言了。”懷晴低聲道。

他終是轉過身來,望著她。那一眼,像是千軍萬馬壓境,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你可知這三日,我是如何熬過的?”

風過白幡,紙灰亂舞。

他的聲音低沈,如同聲線裏也壓滿香灰。

“你日日為裴淵傷心欲絕、肝腸寸斷,不知有沒有想過,我對你亦如是?”

“我嫉妒他,嫉妒得幾近癲狂。”他低聲道,唇角微顫,卻依舊極力克制著情緒,“他憑什麽?憑什麽將你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全數占滿?”

他說到最後一句,幾乎是咬著字,一字一句:

“你心裏有他的死,卻容不得我一絲活。”

懷晴一時間說不出話,只覺心中仿佛被什麽猛然擊中。

“妍妍,是不是我守冷燈三載,不敵他黃土一抔?”裴綽說。

“如此,你也殺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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