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金光明不照人間1

關燈
大金光明不照人間1

玄女廟地下的密道,雖已被裴綽發現,藏著的火藥也被一網打盡,但巖壁之間交錯的機關,唯有金光明社的人才知曉。因而容悅倒也不慌,敲擊幾下青磚,巖壁後出現一個暗門。

她一腳將裴綽踢進門裏,裴綽被撞得口吐鮮血。看得懷晴眉心一抽,斂裙入門。

三人靜默等了好一會兒,才有一行幾十人的聲音。

呵斥聲,唯諾應答之聲,鐵鏈曳地、衣料拖行的聲音,不一而足。聲音驟然都停止了,整個密道回響起一個男人斯文溫和的聲音。

“有宮裏的消息麽?”

懷晴心一墜,是上輩子密道裏的那個斯文男人,金光明社的右護法。容悅的臉亦是蒙上一層黑,瞬間冷了下去。

暗門外,另一粗獷男人聲音響起:“雖無消息,看樣子應是失敗了……若是皇帝薨逝,百官不會輕易離宮……也不知護法她有沒有被抓到?”

“被抓到,也就一個死。”右護法嘆息道:“罷了,那不過是許給暗雲山莊的一樁交易……不必上心……接下來的事,萬不可像容悅那般,功敗垂成……”

“這幾個天麻病人,會悄悄放入京都最繁華的地方……”對面答道:“應不會有紕漏。”

懷晴恍然,原來衣料擦地的聲音,來自金光明社“造”的天麻病人……

此時,另一個清淩淩的女聲響起:“求求你們……不要拖我夫君,他身子本就不好……”

聲音淒婉而熟悉。

是柳如玉。

懷晴捏緊拳頭,渾身都在顫抖。

“你那夫君都染上天麻,全身膿瘡,連樣子都看不清了,說不定下一息就斷氣兒了,你還管他有沒有被拖著啊……”

“求求你……我扶著他走,他會好受些……”柳如玉哭道:“求求你……”

聞言,懷晴伸出手,即將推開暗門的瞬間,被容悅拉住。卻見容悅撥浪鼓一般搖頭。

下一息,粗獷男人高聲道:“就這說話的功夫,你看你夫君就已經斷氣兒了……”轉頭又問斯文男人:“直接將這男人的屍身扔進秋淩江,就像當年扔進烏江一樣,還不用費神,不出七日,整個京城便有天麻大疫了……”

“不……不……”柳如玉淒厲尖叫,“不……你醒醒……”

砰的一聲。

接著,死一般的寂靜。

柳如玉死了。

懷晴的心也暫停了。

前段時間,她還收到柳如玉的回信。信上說,裴淵身子一天比一天好,入夏後,他們在門口農塘移栽一池荷花。雨後,她會摘取洗凈的荷葉,包些糯米,蒸米香雞。快活似神仙。她感激懷晴的相助,等入秋會捎來一筐柿子。

懷晴還沒收到那筐柿子,好端端的人,怎麽就忽然死了?

她自以為將那雙神仙眷侶,拉出命運的漩渦,怎麽會以更加慘烈的方式,燭火一般,說滅便滅?

卻聽外間道:“這女人真是個烈性子,竟殉情了……要不一起投入秋淩江?”

“投進禦河吧。”右護法道:“皇親貴胄與百姓共患難……豈不更妙?”

“真是妙!姓魏的不聽話,姓容的也不聽話,都不好好當皇帝,不如死了幹凈……”

懷晴仍在顫抖,忽覺一雙大手按住她的肩頭,扭頭一看,裴綽擔憂地望著她。

她張了張口,喉頭裏卻發不出聲響。

柳如玉怎麽死了?

這輩子的籌謀,又算得上什麽?徒勞無功麽?

人人如螻蟻。螻蟻拼命護著的那一點微光,終究要在暗夜湮沒?

眼淚大滴大滴落下,滑入裴綽溫熱的手心。

恰此時,外間又有人匆匆而來:“唯有容悅沒死,從皇宮逃了……”

右護法道:“細細地查,她的命,留不得了……這些天麻病人,這麽不禁用……”

暗門內,三人對視一眼,均讚同對方眼神裏的躍躍欲試。

此刻,必得先下手為強。

右護法咂摸了幾下,忽道:“說不定她是通過這條暗道出城的……”

話音未落,暗門大開。

寒光掠過,銀絲游動。

擒賊先擒王,懷晴一馬當先,暗門正巧在右護法的身後,銀絲縛住男人的脖頸,與此同時,外圍的死士一一倒下。

屍身斜斜插入幾根飛箭。

是裴綽身邊的“瘋子”隱於彎道內側,一擊命中。“瘋子”還未現身,血流遍地,死士們海浪一樣倒下,一命嗚呼。直至裴綽高舉的手輕輕放下,飛箭才止住。

只剩十餘個天麻病人,一個個由鐵鏈捆著手腳,或站或躺,瞪著半流膿液的眼珠,麻木地看著她們。

這般情狀,就算有雪參也救不活了。其中一個大娘,忽地哇哇大哭:“姑娘!我認得你!”

懷晴循聲望去,竟是當初在西市賣野菜的大娘。“我這老婆子肯定活不成啦!能不能在我死後,把我帶回家,好歹能葬在家裏!”

“我家在東郊荷花村。你我一面之緣,能不能別讓老婆子做個孤魂野鬼啊?”

各天麻病人紛紛醒過神來,哭嚎著報上自家名號。“我們都活不成了,可死,也得死在自家祖墳啊……”

懷晴的聲音很是曲折:“好,我應你們。”暗自記下各個病人的姓名,家在何處。

這些天麻病人都是金光明社半路擄來的,醒來之際,身上已布滿天麻。

命運詭譎,無意間,金光明社竟半道劫走裴淵和柳如玉。

暗道微光下,裴淵已面目模糊,而柳如玉頭破血流,臉上的暗瘡亦是可怖至極。

右護法微瞇眼眸,瞥了眼一旁的容悅:“背叛金光明社的人,是何下場?想想魏氏,想想昭明太子,想想那些妄圖叛逃的人如何不得好死……”

“你少嚇唬我!”容悅的臉唰的一下發白,嘴唇顫抖。

哢嚓。

銀絲交疊處,右護法的腦袋咕嚕一聲滾落。唇角還來不及反應,仍帶著一抹神秘的微笑。

微笑的頭顱,血色濺落,顯得詭異至極。

懷晴抹開臉上的血跡,一道很低微冷冽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妍妍,你為何會武?”裴綽驚詫地看著她。

——他還不知她是分花拂柳。

容悅亦是一臉困惑,隨後眉梢則揚起一絲欣慰。

懷晴還未答,便聽容悅道:“先不說這些了,這只是一部分的天麻病人,這幾日,天麻病人會通過這條密道陸續入京。”她的要務便是此事。

刀劍混雜著密集的腳步聲響起。

江流拎著金吾衛們,從各個道口而來,見密道中央赫然十來個天麻病人,均大驚失色,操起長槍對準病人們。

裴綽冷聲道:“先將他們帶出城……”

懷晴補充道:“會寫字的,給他們每人寫上名字和歸處……”又指著一男一女兩具屍身,沈沈道:“這兩人,我親自收殮……”

裴綽掃了容悅一眼,“這裏還有多少條出入京都的關口,還請長樂公主一一寫出,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我寫,我寫還不行嗎?不要用看罪人的眼神看我,你以為你這個首輔大人多麽鞠躬盡瘁?”容悅怒意先起:“假惺惺的!還有,你覺得殺了這幾個人,金光明社就能消停?大亂在即,十個昭明太子都不能力挽狂瀾……”

又轉頭跟懷晴道:“阿姐,我們逃吧!出海去東瀛仙島……天涯海角,沒有人能找到我們……”

“不,我要留下。”懷晴定定道:“海上仙島,遠離紛擾,終究不是家。”

容悅怔了一下。

家?這個詞好陌生啊。

如同驚雷激電,引得容悅身上一顫。她垂著頭,看向巖壁邊殉情的女子,頭骨碎了一半,忽地低聲說:“她們是我劫走的……”

裴淵和柳如玉是被容悅擄走,又被生生染了一身“天麻”?

懷晴心一涼。

命運在跟她開什麽玩笑?

“「若羌使團」路過一個桃源似的村莊,有一處荷塘美得不似人間,她們兩人坐在池塘邊飲酒乘涼,好不愜意。她們明明喝的是最普通的果酒,可是兩人喝得那麽饜足……”

“男人身體不好,想貪杯,又被這女子攔下,真真是一對勝似神仙的鴛鴦……”容悅不服道:“可能這就是家吧?”

“可是為什麽,他們能有這麽好的家?她們可以笑得這麽心無掛礙?”

“我為什麽沒有呢?哦,我以前也是有這樣的家。娘也像那女子那般溫柔,會烹茶煮酒,與爹爹月下共飲。不過幾年,一切都變了。娘死了,被人一尺白綾賜死的!爹爹呢?”

“他跟仇人花前月下,又生了一對兒女。他們又可以重新有他們的家,可我的呢?”

懷晴只覺心被浸在幽潭深處。喘不過氣來,又涼津津的。“所以,你把人擄走了?”

“嗯……沒想到,他們又死在了一處,九泉之下也有了家,不是麽?”容悅眸光黯了一下:“娘親,到現在,還一個人孤零零的呢。”

“也不知,娘有沒有投個好胎。”容悅嘆道。

“容悅……”懷晴低聲喚她道:“你得求玄女娘娘保佑,娘還沒投胎。”

“啊?”

“天麻大疫,世上一場大亂,尋常人家生了個女嬰,又如何養得活?不過是一場受苦……”懷晴冷冷道。

容悅楞了一下,哇的一聲痛哭出聲。

半晌,容悅擡頭,抽抽噎噎哭道:“你……你覺得我……錯了是不是?我犯下大錯了是不是?你……阿姐……你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臟!”

懷晴滿身血汙,擁她入懷。

“我們都很臟。”

她們手上血債幾多,犯下彌天大錯。她們值得被神明審判,墮下九淵。

可世間會給她們一絲機會,修正錯漏麽?懷晴不知。

佛光從來照不進人間。

玄女娘娘也從不聽世間的祈願。

“我們都臟死了,我們都大錯特錯。但這個世間,也不幹凈。”懷晴落下淚來:“我們可以……不清不白,活下去的。”

活下去。

帶著罪孽,活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