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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門深處卻念尋常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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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門深處卻念尋常3

“她絕對不是晉陽公主。我認得她……”

“怎麽可能不是晉陽?這模樣,跟小時候一個模子裏來的,雖畫了眉,眉尾這一缺口別人仔細看不出來,卻瞞不過我,著實是我親手用石頭砸出來的!”容悅讓懷晴走近,便是確認她眉尾的缺口。

這缺口,確實是用石頭砸出來的,只不過是鬼公子砸的。

那年,鬼公子在青樓尋回了她。她剛被龜公好一頓鞭打,正值臘月,天寒地凍的,發著一場高熱。懷晴隱約記得,有個俊俏的公子,謫仙一般出現在柴房,隨後眉間一痛,血便模糊了視線。

鬼公子扔下石子:“如此,你才能跟我走。”

懷晴捂著出血的眉眼,搖頭:“我不走。”

“啊?你不走?要成天在這裏挨打受凍?”鬼公子有些驚訝。

“我一走,肯定會牽連慕姐姐被打,還不如在這裏被打死得好。”

“這等骨氣,倒還不錯。”鬼公子滿意地蹲下平視她,“就算我是你阿兄,你也不跟我回家?”

懷晴眸子一亮,擎起對面的纏枝織錦袖口,“阿兄?若你是我阿兄,一定會帶慕姐姐一起回家。我的阿兄必是個頂好的人。若你不帶我慕姐姐回家,那你也不是我阿兄了。”

鬼公子陰惻惻地笑了,“你以後得記住,你慕姐姐,可是你求我帶回家的。”

“自然!”

後來,她從刀山血海裏走出來,看見暗雲山莊裏為她亮著的一盞燈,心想,她沒有給寧寧一個期望中溫暖的家,但寧寧給了她。

太皇太後端詳著懷晴,頓了頓,指著她眼尾淺褐色的美人痣:“不會有錯的。”

容悅也看見了美人痣,驚詫道:“她從小體弱多病,說不定早死了,不可能長得這麽壯實!”

壯實?

懷晴:“……”

懷晴面色紅潤,身姿輕盈,行動敏捷,確實沒有半點病秧子的跡象。

“沒錯,我怎麽會記錯?當年欽天監就引為奇事,說美人痣不稀奇,稀奇的是兩眼眼尾各有一美人痣,大小、位置相差無幾。如今,大了,痣淡了不少,位置一模一樣,哪有這麽巧的事兒?”

太皇太後越說越肯定,欣喜地望著懷晴,老淚縱橫,嚎道:“乖孫女兒!”

在場諸人:……

怎麽又來一位公主?

“……?啊?”懷晴一楞。

“容箐,你是我的箐兒!”

懷晴半天反應不過來,太皇太後的意思是,她是容鈞原配的女兒,容箐。容悅的同胞姐姐?

她想靜靜。

“你不記得祖母了麽?小時候,你總喜歡來我院裏,偷吃桂花糖呢,一生病,便抱著兔子不撒手。郎中也說你是兔子精轉世,只要抱著兔子睡,第二天便能好一些……”

太皇太後哇的一聲哭出來,“作孽啊,活著回來就好!兩個都回來了,子衡泉下有知,也該瞑目了……”

懷晴頓在原地,茫然無措,搜腸刮肚,記憶中最早的便是與爹爹去集市買兔子,被裴綽中途拐走,後來又流落為乞。連爹爹長什麽樣,都不記得,哪裏還記得太皇太後嘴裏的往事?

見懷晴呆楞的樣子,容悅有些不確定了:“她是一點沒印象。這呆子的模樣,倒跟容箐小時候一樣呢。可是這缺眉,也做不得假!”說罷,直勾勾盯著懷晴的遠山眉,“來人啊,弄點清水來。”

此時,場中諸人都已解毒。“若羌使團”被江流一一拿住,嘴裏塞著布條,手腳被鐵鏈捆住。

大殿中央,容悅一手扼住安寧公主的脖子,一手指揮宮女們沾帶清水,洗去懷晴的畫眉。

缺口更明顯地綴在眉尾,美玉有瑕,倒顯得瑕疵也非瑕疵,氣質更為獨特清冷。

仿若刀尖上,突然開了花。

或者,花芯裏偏偏生了銀刺。

容悅倒不管“若羌使團”諸人,專心與太皇太後研究起懷晴的斷眉:“這位置,就是當年我打晉陽公主留下的傷疤啊,一模一樣……但好像又小了些……”

太皇太後道:“是不是哦?你那會兒也小,記不清也是有的。再看看這美人痣,你小時候不是羨慕得很,還用墨筆偷偷點上效仿?”

容悅道:“可這眼睛,這鼻子,這嘴巴,跟晉陽長得一個樣子啊……”

太皇太後娓娓道:“你忘啦?你母親和孝懿皇後本是遠方表姐妹,生的女孩兒肖似,也是有的。若非箐兒天生性子喜靜,不愛張口說話,我也容易把你們三人弄混。”

容悅道:“她不是不愛說話,她從小便是個傻的。”

“若非箐兒傻人有傻福……”長平長公主也不會留容箐一命。後半句,太皇太後倒沒說下去了。

又通過容悅與太皇太後的三言兩語,懷晴也大概明白了前情。

容鈞與原配梁夫人有一對雙生女,容悅調皮好動,容箐則天生少了幾竅,直至四歲才會開口喊爹娘。

孝懿皇後誕下魏律、魏憲兩位皇子後,拼了十年也沒能如願誕下公主、湊成好字,終於在一次大雪封山的夜裏,晉陽公主降生。

彼時,容氏雙生女攜吉兆出生,欽天監引為奇事,孝懿皇後這才想起了這位幾百年沒聯系的遠方表妹梁夫人,便常召容悅容箐入宮陪公主玩樂。

容悅從小機靈過人,三歲能誦詩三百;晉陽公主亦是驕縱任性,聰明伶俐,兩人偏偏性格不對付,一相逢便是針鋒對麥芒。與她們相比,容箐體弱多病,太安靜、太不起眼。

那時,容悅與晉陽公主打了一次命中註定的架,容箐也在場目睹全程。

但懷晴真,一點兒也想不起來。

那次打架,引得長平長公主與容鈞相遇,招致後來的一切不幸。傳聞,梁夫人及女因病歿亡。也許,因容箐太不起眼,長平長公主竟沒對容箐下死手。她保下一條命。直至後來,一場大亂中,容箐被人拐走、徹底消失,容鈞才真落了個妻亡子散。

容悅說得口幹舌燥,言談間,已將懷晴當做了容箐,翻白眼道:“呆子,你一點兒也想不起來?”

“……”懷晴反唇相譏:“也只有你把五歲時打的一場架,記得真真的。”

容悅笑了,“女大十八變,現在倒不傻了。”

“我確實記不清爹娘的臉。”懷晴只覺心頭白茫茫一片,仿佛整個人浮於海浪,忽高忽低,身邊沒有抓手。越過人群,她望向裴綽,好像那是她的羅盤。

裴綽如同定海神針一般矗立在側,見她望了過來,便輕輕點了點頭。

完了。

容悅她們所說的,都是真的。

“那還不容易?宮廷裏許多畫師記下了父皇當年的模樣。”安寧公主弱弱提議道。太皇太後隨聲附和,幾個有眼色的秉筆太監便拎了個畫卷,幾人徐徐展開畫軸。

容鈞手執碧玉寶劍,俯瞰城下萬千兵馬。星目劍眉,器宇軒昂,下巴有一處輕微的刀疤。

當年容鈞還是郎中將時,護昭明太子回京,被賊人一刀戳中下巴,好在少師九齡妙手回春,將他從生死線救了回來。

這道刀疤,懷晴記得。

她眼眶裏起了大霧,聲音也沾帶了露水般,涼津津的。她記得,她用小臉去貼這道刀疤,問爹爹痛不痛。

算算時間,那年梁夫人及容悅“病逝”,隔月公主下嫁,到年底大晉便風雨飄搖起來。

容鈞笑得爽朗,“小家夥若是看到為父背後的傷疤,不得哭鼻子啊?”

她握拳:“我不會哭。”

容鈞倒沒給她看後背,只輕輕揭開廣袖的衣角,手臂上長長粗粗的傷疤,猙獰如蛇。

她當即便紅了眼,哇哇大哭,引得容鈞握住她的小手,哄了許久也不見好。身後有將士催促,但容鈞依舊耐心地抱著她,愁眉道:“不痛的,我不痛的!小青青,別哭了好不好?”

“不好,不好,”她搖頭,“除非你給我買桂花糖……還有,兔子……”

容鈞瞪大了眼。誰說她女兒傻的,這不挺聰明的?

“將軍,您還得去隴州……”身後將士催道。

“不急,我先去買兔子。”容鈞道。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容鈞。人山人海裏,她的手被一個少年牽走了。

……

不,那不是最後一次。

懷晴心一驚。

鬼公子讚她“虎父無犬女”的那一次,她好高興。

她第一次用毒。

十歲的她,在一個極富貴的別院,朝龍椅上的男人磕了一個響頭。裊裊沈香青煙升起,她給衣著華貴的男人遞上一杯白茶。

男人掀開蓋碗,淚眼模糊問:“青青,這些年你又是淪落何處?”

懷晴記得鬼公子教她的話,一字一句道:“各種各樣的柴房……”

“以後,你會有很好看的衣裳和房子,會有很多仆從,你還會有一個叫容央的妹妹……”男人不知為何,跟她說了很多她聽不懂的話,“你再也不用睡在柴房了。青青。”

她心想,她不叫青青。

她叫妍妍。

“你現在識字嗎?”男人往宣紙上寫下一個大字。

“這個是箐字。”她答。

男人欣慰地笑道:“以前,你會說,這是青字。”

她又聽不懂了。

見她一臉茫然,男人怔怔道:“青青,你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了?”

她搖搖頭,男人嘆了口氣:“是我的錯……是我對不住你……你們……”

她還記得鬼公子交給她的任務——男人得喝下白茶。

“我只記得一件事,娘親以前喜歡喝白茶。”她道。

“你想起來啦!”男人仰頭,將那一杯白茶一飲而盡。

男人笑了,“明日,我帶你去給你母親燒一炷香,她保佑我,終於尋回你……”

懷晴也笑了。隔日,男人便會暴斃而亡。

任務完成。

畫卷中的刀疤因褶皺顯得更加深刻,懷晴忽然想起,男人喝茶時微微凸起的疤痕,泛著一層冷光。

苦苦尋覓的父親,多年前,被她親手毒死。

噗嗤一聲,懷晴口吐血霧。

“來人啊,請太醫!”太皇太後驚叫道,容悅松開安寧公主的脖頸,接住歪倒的懷晴。

懷晴傾斜的視線裏,看見裴綽一片玄衣蹁躚,奔向她。

原來,上輩子,裴綽不願告知她的身世,是因為,她親手碾碎了回家的路。

爹爹。多麽稀罕的稱呼。她本該有的。

她暈沈沈地想,玄女廟的住持倒是說對了,她永生永世都見不著爹娘了。

漫漫長夜,那盞等她回家的燈,多年前便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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