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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宴公主誤公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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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宴公主誤公主2

赴消夏宴的郎君個個賞心悅目,安寧公主撇開鳳座前的屏風,心情頗好坐於上首。

懷晴準備趁機溜開,卻見公主撇下唇角,往左側宮女所站的位置一瞥:“別走,我們的事兒,還沒了呢。”懷晴只得侯於一旁。

礙於裴綽在側,崔氏也不好說什麽。

連著幾位郎君題了幾首荷花詞,安寧公主有些乏了,忽地看向懷晴道:“諸多郎君,還是不及大公子俊!”

梨花簌簌落下。

裴綽坐於下首,側耳細聽這邊的動靜,卻見懷晴柔荑一指,朝公主道:“裴郎再俊,也沒有閣老俊呀……公主你怎麽不說嫁給他,正好閣老尚未婚配,您莫不是挑軟柿子捏?”

聞言,裴綽剛飲下的清茶,差點嗆出來。

安寧公主被戳中心事——她敢想不敢做啊,於是大怒:“軟柿子捏就捏了,你奈我何?你說閣老長得俊,怎麽你不嫁?”

懷晴:“……”

一時,落針可聞。

貴女們用畫扇掩住因驚詫而張大的唇,書生們假作沒有聽見上賓的談話,搖頭晃腦地斟酌詞句。滿場宮女侍從把頭埋得低低的。

裴綽亦挑眉看向懷晴。

懷晴幹笑兩聲:“我求的是兩人心意相通,並非……”

安寧公主冷聲打斷道:“迂腐迂腐!懶得跟你說!”

許是在場才子,沒一個能入公主青眼的,眾人題詩後,公主各賞了諸人一些筆墨紙硯,便拂拂手,打發走諸人。

眼見消夏宴即將散場,懷晴松了一口氣。

——白光忽現。

從離場的書生之間,直抵梨花樹下的鳳儀而來。

“刺客!有刺客!”

懷晴眼尖手快,於殘影中看出這是“分花拂柳”的刀技。

又是沈磐。

沈磐沖著懷晴而來,並非安寧公主。

在場諸人哪裏看得分明?只道一白衣銀面的刺客忽現,方向也是朝著安寧公主,均大叫“護駕”。

眼見彎刀刺破飄落的梨花,懷晴抓住安寧公主的手,將她護於身後。

眾人一驚。

哪有人不顧性命,還以身相護的呢?

鐙的一聲。

彎刀被飛箭打落。

隨即,銀絲纏住懷晴的腰際。沈磐抱起懷晴,踩著屋檐,朝天際飛去。因懷晴拉著安寧公主一道,護衛軍沒能輕易射箭,怕誤傷公主。

三人瞬間消失於別院屋檐,裴綽大喝:“快追!”

崔氏這才反應過來,抱著慧寶哭天搶地:“我們如玉啊!殺千刀的刺客!快快救人!”

風吹花落,滿塘綠水,浮著片片梨白。

裴綽走近梨花樹下,撿起一支玉蘭金簪,收入袖中。這是懷晴今早特意佩戴的,步搖輕晃,顯得格外好看。

眾人驚魂未定,無人註意到裴綽的動作。

……

安寧公主金枝玉葉,何曾受過這等驚嚇,早已昏過去。沈磐不語,掠著兩人翻過山丘,穿過樹林,落於一座破廟裏。

這破廟,懷晴也認得,是上輩子去十裏坡重葬養父時路過的玄女廟,因她無意間扯下三線金葉而倒成廢墟。眼下,這座破敗的玄女廟勉強矗立著,蜘蛛網掛在破窗邊,搖搖欲墜。

房梁上的三線金葉,在夕陽下閃爍微光。

沈磐一言不發地將兩人拴於神臺邊,睥睨著懷晴額間碎發。

不知在看什麽,沈磐竟也沒動手。

隔了半晌,懷晴沖著發著銀光的面具,道:“找了我兩年,你還不殺我?”

對面身影一滯。

“你能認出我?”沈磐揭下銀面具。

彎刀刀刃發亮,凝著一絲寒氣。

懷晴雙腳被銀絲捆住,手被拴在神臺邊,眸光哀傷,“怎麽會忘記?兩年前,我們不就是在岷縣的玄女廟遇見的麽?”

沈磐冷哼一聲:“誰能想到可憐巴巴的乞兒,是分花拂柳?”

“我還記得,你當時說過,等你討回公道,會幫我開個茶樓,以後我就不用四海為家了。”懷晴輕輕道。

風完全吹散了蛛網。

夜色慢慢浸入破廟。

“萍水相逢的話,你也當真!少天真了!”沈磐嗤笑道,“也是命運弄人,誰能想到,你成了我的殺父仇人。兩年了,找你兩年了……”

沈磐是正氣濯濯、朗朗君子的長相,眉峰橫立,鼻梁中正,一看就像堂上斷是非的清官。若他能入朝為官,也定是個清官。然而,此刻,他眸裏卻掠過一絲陰森森的狠厲——這是不屬於他的情緒,是因懷晴的錯漏而生的。

當年破廟裏堅持誦書的儒生,為救父親奔走、散盡家私,流落於乞兒之間,還不忘教幾個小乞兒識字認字。

因她一刀之錯,竟成了暗夜行走的鬼影。

懷晴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是我對不住你……”

“你當然對不住我!

你不是分花拂柳嗎,人人讚你懲奸除惡、明辨是非,可你為何能將我父親當做作惡之人?

我知道那可能是個巧合,可你是分花拂柳啊,你殺人時不會先明察秋毫麽?”

是啊,你是斷善惡的刀,可你手起刀落、極為篤定之時,會不會想過你會犯錯!

“你不光對不住我,還對不住那些想要稱讚你、效仿於你的人們!”

“你知道有多少游俠源源不斷地送死麽?他們又會釀成多少如你一般的錯漏,傷及多少無辜?”

“斷善惡、明是非?你憑什麽覺得你全知全能,可知事情全貌,驚堂木一拍、拂柳刀一落,殺的便是惡人壞人?”

“你憑什麽?”

“就憑你會這拂柳刀?太兒戲了!”

一聲聲的控訴,如同石子擲向心臟。

不一會兒,石子壘成高墻,壓得懷晴喘不過氣來。

“我真的錯了,我也不想當什麽刀了……我的命是你的,你想要就拿去……我也不想活了……”懷晴終於淚水決堤,身子顫抖,想到什麽說什麽,前言不搭後語:“殺了那麽多人,好多人死得不明不白,我現在死……”

沈磐打斷道:“就這麽輕輕松松讓你死?”

彎刀拂過懷晴臉頰,留下一道長長的紅痕。

“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沈磐忽道,“無辜、美麗、愧疚,我痛恨你這樣的眼睛!”

懷晴蓄滿淚水,一句話也說不出。

“我不會被你騙了,”沈磐自嘲地笑了一下,“已經被你騙過一回了,再不能……”

“就算那一年,我沒有誤殺沈言,你以為你父親就能安然度日?”懷晴打斷道。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懷晴仰著頭,倔強地看他:“你可以探一下我的脈,看我還有幾時可活?”

沈磐伸手診脈,頓了頓,詫異道:“最多半年……你中毒了?”

“暗雲山莊的沈煙,無藥可救,我已自斷解藥,不管你向我索不索命,我已是閻王殿下的小鬼了。”

“……”

沈默半晌,沈磐輕擡起她的下巴,憤怒地盯著她的眸子,問:“你方才說的是什麽意思?有誰非要我父親死不可?”

“那是鬼公子的計中計,他要殺所有背離昭明太子的大晉舊臣……”

“……”

又是長久的沈默。

沈磐緩緩起身,仰頭兀自輕笑,恰此時夜空一輪明月高懸,他遙指明月高聲道:“他憑什麽?”

“昭明太子?一日是他的臣子,便世世代代,是他的鬼不成?他憑什麽?”

“大晉覆滅之時,他婦人之仁、無力挽回,如今,倒是對我們這等忠臣殺伐決斷了!”

一時,正在神臺結網的蜘蛛被驚得溜沒了影兒。

“我想與你合作,一起殺了鬼公子。”懷晴定定道。

“……”

沈磐手指一凝,深深地看向她:“你什麽意思?”

懷晴道:“我反正也快死了,死前替你殺人,也算了結恩怨了吧?”

“……”沈磐別開眼去,低聲道:“你說了結恩怨就了結了?沒那麽簡單……”

“我不光與你合作,還要與你背後的主子合作……”懷晴道。

沈磐眼睛一瞇:“我背後的後主子?”

“當今聖上不是想要除去裴綽,以掌大權?他是一個有志向的皇帝,若是想一直龜縮於後,做個衣食無憂的傀儡,何必招攬你?我知曉,決定合作與否,你說了不算,回去問一問你家主子。”

“你如此肯定,我肯放你一條生路?”沈磐冷道,“你如今知曉我的底細,不殺你也不成了。”

“近十年來,鬼公子從未出山。暗雲山莊奇門遁甲,若無我的助力,你近不了他的身,遑論報殺父之仇?我反正是將死之人,你此刻殺不殺我,又如何?”懷晴低聲道。

“……”

月華清涼,只聽沈磐的聲音悠長:“既然只剩半年可活,何必非要與我殺鬼公子?非要除裴綽?不如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活一回。”

懷晴仰頭看他,如同巖中花迎風望月,帶著一絲堅韌。“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我想知道我從何處來。我想尋到對我最重要的人,我想知曉,她是死是活。若是死,我便去上一炷香大哭一場;若是活,便盼她從此平安喜樂,快活度日,我也就安心赴死了。”

沈磐聽得一怔。

桃花眼亮如繁星,懷晴問道:“如何?此刻你要殺我,亦或半年後,再殺我?”

沈磐卻怔怔問:“什麽人?你苦苦尋覓的是什麽人?”

“從我記事以來,遇到好多待我好的人,竟都是騙我的……”懷晴喃喃道:“從前我有一個大哥哥,他會幫我養兔子,給我吃桂花糖,我以為他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人,長大後,我才知曉,他才是害我與親人離散之人……”

“五歲,我有了一個溫言軟語的養父,沒過多久,他又將我賣到青樓……”

“我的阿兄也不是我阿兄,他恨我入骨……”

“唯有寧寧,從頭到尾,待我真心。”

面對沈磐,懷晴竟將多年積攢的心裏話都說了出來,“我是穿慣夜行衣、走慣夜路的,可夜裏這麽黑,我也會怕。萬家燈火,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如果世上只有一盞燈是為我而亮的,那一定是寧寧。”

“所以,我得找到她。”

沈磐一楞。

夜風卷起林間枯葉,沙沙作響。

“我差點就被你騙了,”沈磐眸光掠過昏迷過去的安寧公主:“你很聰明,一席話非常動人。但我抓的是你,而非安寧公主,你偏偏緊抓著公主不放,讓我一起擄了來。此舉,不就是為了讓皇帝對我心生芥蒂?”

說話間,懷晴眉峰一冷。

銀絲如游蛇般從懷晴腰際滑至沈磐脖頸。不知何時,懷晴雙手已解了束縛。

說時遲,那時快。

她勒起銀絲,像是要割斷沈磐脖頸一般,雙手牽拉,“沈磐,我不想殺你。方才所說的,都是真的,我想與你合作。”

“你這般舉動,我如何能信?”

“我殺你輕而易舉,”懷晴掀起冷眸,“可我千辛萬苦,就是不想做一把刀。”

密雲倏然遮擋了月亮,將最後一點光亮吞沒。

“沈磐,我有千百種手段對你。比如,殺了安寧公主卻留你一命,任你之後被皇帝追殺……”

“蛇蠍心腸,狠毒至斯!”沈磐怒喝打斷她。

“可是,我最不想的,便是與當年破廟分餅的公子成為敵人……你曾經的善意,被我辜負,不管是被算計也好,是無心也罷,是我對不住你……”

沈磐一楞。

半晌,他垂眸看脖間的銀絲,泛著寒光,“你口口聲聲說對不住我,現在刀口相向,豈不矛盾?”

“……”有人來了。

兩人內力都不錯,能聽到由遠及近,四面八方的個中好手逐漸逼近,如同蛛網逐漸收束圍困獵物。

沈磐輕笑道:“裴綽是找你,還是找安寧公主的?”

“……”懷晴怎麽知曉?

沈磐審視著她瓷白的側臉,“上一回在清涼山,你與裴綽就不清不楚的……”

“……”哪只眼睛看見他們不清不楚的?

卻聽沈磐繼續道:“今日從公主宴擄走你時,裴綽的眼珠子都剜出刀來了,恨不得對我千刀萬剮……之前我重傷裴淵,他連眼皮都不眨……”

“跟他有一腿又怎麽著?”懷晴氣道:“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外面的人太多,你打不過的!”

“……”

沈默一會兒,沈磐癟嘴道:“誰說我打不過!”

說這話時,懷晴一手探上神臺,將玄女神像左右一擰。

——轟

神臺下方出現一個長長的石階。

沈磐挑眉:“竟還有密室?”

“快跑吧你!”

懷晴將沈磐扔下密室,道:“這密室是金光明社弄的,若非金光明社,暗雲山莊也不會一家獨大。這與你父親沈言的死也不無關系……下回見你,盼能與你一致對外!”

一致,對外?

沈磐站在幽暗的密室底,擡頭看神臺邊的她——明明漆黑一片,他什麽也看不見,卻仿佛能看見那雙桃花眼流光溢彩。

轟的一聲,密室門落。

懷晴松了一口氣。

上輩子,懷晴見過裴綽擰開永安坊玄女廟的機關,進入藏滿火藥的密道。“張淮”也是金光明社通過地下密道、繞過京城官兵的審查,被放入京都的一枚棋。

她便有了個猜想。

也許,所有的玄女廟都有這麽一個密道。

一試,果然如此。

就連這座被廢棄的破舊玄女廟,都有這樣的一個密道。普天之下,玄女廟比水井還多,那……懷晴不敢深想,冷顫從腳底爬滿全身。

金光明社的勢力,比她想的還大。

容不得懷晴細想,她順勢倒在神臺邊,衣衫破損,滿面塵灰。

一抹血痕從唇畔貫穿臉頰,更添一分妖異。

懷晴閉上眼,假作被人打暈。

她知道,裴綽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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