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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室裏忽窺前塵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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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室裏忽窺前塵因1

“意圖殺你的人,我要斬草除根。”

話音剛落,裴綽拉著懷晴踏入第一道機關門,隨後,門應聲而合。

門後有一小孔,可看清第一道機關門外的情形。

與方才的昏暗無光不同,燈火瑩瑩,四壁油燈不知何時已燃起火舌。

原來是裴綽伸手,左右一擰石壁上的玄女雕塑,燈火應聲亮起。

懷晴貼著小孔凝神細看,耳邊聽著裴綽的聲音:“看清了麽?你可知冒充你的是何方神聖?”

銀面人一左一右劃著彎刀,緩慢地朝前挪走,鮮血從耳際染紅了半張臉,猙獰可怕,看不清五官與表情。

待到銀面人側臉過來,懷晴才捂住嘴巴,退後兩步。

“是他。”

裴綽擠到小孔前,看清銀面人的臉,冷哼一聲,“是他走運。”

門後一排花花綠綠大小不一的機關,裴綽換了只手,用力按在黃銅機關上。

一鐵網從天而降,蓋住銀面人,又很快從四角收束,捕捉獵物般將人死死裹住,半掛於天。

兩把彎刀砍不斷鐵網,又因左右飛來的短箭被打散。

銀面人有些氣惱,沖著空氣怒吼:“分花拂柳,你不是自詡刀天下第一快麽?何不與我真刀真槍地比上一場?”

“與狗官狼狽為奸、私設機關,勝之不武!”

“分花拂柳,顏懷晴!你出來,別做縮頭烏龜!”

門後,裴綽與懷晴深深對視一眼。

懷晴拉拉他的衣袖,“開門,讓我進去,問問話。”

裴綽眸光幽深覆雜,表情不悅,手撫著門後的玄女塑像,一動不動。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你先告訴我,此人為何人。”

“若我沒記錯,他便是沈氏後人,沈磐。”

“沈家本是前朝忠臣,一開始追隨暗雲山莊,意圖光覆大晉。後來,他們隱退江湖,不問前朝事。”

“江流之前在羅衣村聽說的,為免天麻外洩,放火守村的落榜書生,就是他。”

“沒想到,沈磐便是銀面人。”

裴綽沈思片刻,皺著的眉頭卻越來越緊,吶吶道:“這麽看來……倒不是他。”

沒頭沒腦的話,倒引得懷晴奇怪:“大人,你什麽意思?”

“在裴府門口,你大呼我為晉陽公主,是為了使其分心。你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何必又裝腔?”

聞言,裴綽舉起右手,掌心微紅,“此刻,我向你起誓。若此為虛言,此生黃金付之東流。”

隨後,目光灼灼地望著懷晴:“我已起了毒誓,接下來的話,你要信我。”

懷晴頷首,有些好奇這般嗜財如命的人拿著全部身家起誓,要給她說的真話是什麽。

這麽想著,腦袋不由自主地往前傾。

江湖兒女的作派,不拘小節,此刻卻沒註意到兩人臉貼得極近。

裴綽垂眸,屏息看著粉嫩的耳垂,一搖一晃掛著白玉蘭墜子。

懷晴道:“我信你。”

她才不信裴綽的鬼話,只想哄得他暢所欲言。

裴綽喉結微滾,氣息淩亂,眼觀鼻鼻觀心,長舒一口氣。

“我猜測銀面人是魏氏忠臣之後,他聽到晉陽公主之名,不會沒有反應,那時情急之下,便是試探。”

他頓了頓,“可他為何對你緊追不舍,非殺不可,我著實不知。”

懷晴凝眉,“那你方才所說,‘這麽看來倒不是他’,又是何意?莫要跟個出家人一般,跟我說謎語了?”

聞言,裴綽嘴唇半張不張,眸光如線,牽引著她的目光。

“我說過夢見你……死了,幼帝祭天儀式,你誤入神殿,後來一個銀面人亦是入殿,沒人知曉發生了什麽。”

“只知你從未從神殿出來,屍骨無存……”

“只是個夢……”懷晴嘖嘖稱奇。

一個夢便將大周首輔折磨至此。

“不,我做的夢,大多都真實地發生了。尤其是,我踏入玄女廟後做的噩夢,無一不應驗。”

裴綽眸光深沈,半點戲謔也無。

至此懷晴倒真切地思索起他的噩夢,仍是不解:“我死了,便死了,大人,您何必憂心?”

裴綽眸光飄向一邊,艱難發聲道:“你若死了,誰幫我活捉鬼公子?你忘了我們的約定?”

“這倒也是。”

懷晴有些好奇:“那在你的夢裏,我們活捉鬼公子了麽?”

裴綽眸光黯淡,沒再言語。懷晴識趣地沒再追問,定定地看著他:“你說,你見過我。你我頗有淵源。”

空氣凝滯。

裴綽好似一個溺水者,要抓住點什麽,然而四處毫無倚靠。

他只得伸出手,扶住懷晴的肩膀,“也許你已經忘了,也許你太小了,在你五歲時,你喚我一聲哥哥……”

還未說完,門外傳來洪鐘般的咒罵聲。

“什麽晉陽公主,什麽昭明太子,一個個都成了鬼,你對得起我父親至死的忠誠之心嗎?”

“尤其是你,分花拂柳,你以為你替天行道呢,不過是一枚棋子,你憑什麽說殺人便殺人?”

“人人稱頌你,說你大是大非善惡分明。依我看,你不過是個魚眼珠,你還以為自己心明眼亮呢!”

“我沈家真是瞎了眼了,非要追隨你魏氏!”

“什麽玄女娘娘之子,這些瞎話竟哄得我沈家幾百年來,鞠躬盡瘁!天地好輪回,容鈞對你魏氏趕盡殺絕,真真是個明君!哈哈哈哈……”

“如今你堂堂一個公主,竟然也做起飛檐走壁,殺人越貨的齷齪事,我心甚慰!”

“魏妍,我最討厭的便是你!假惺惺的留我一命,你以為你在做什麽好事麽?你不過將人的心,拿到火上炙烤!”

“我詛咒你,我咒你不得好死!昭明太子是個蠢貨,你便是個賤貨!”

實在不堪入耳。

啪的一聲,懷晴擰開機關門,銀絲靈蛇一般纏在手心,徑直走到鐵網下。

懷晴淡淡道:“分花拂柳不入流,你成日裏,假扮分花拂柳做什麽?比賤貨還不如呢?本以為你沈磐為著天麻不外洩,死守羅衣村,是個磊落君子,沒想到……”

沈磐冷哼一聲:“你與兩年前的偽善,一模一樣。”

懷晴搖搖頭,自嘲地笑了一聲,“是啊,那時,我便不該救你。”

仿若聽到了什麽笑話,沈磐胸口劇烈地起伏,笑得鐵網也跟著上下抖動,眼淚都笑出來了。

“你救我?你救我?哈哈哈哈哈你救我?你還不如殺了我呢!”

裴綽亦是走到鐵網下方,仰頭看著笑得猙獰的沈磐,垂眸深思。

“妍妍,你說你兩年前便想要退隱江湖,是因此事麽?”

“嗯。”懷晴有些驚訝於裴綽的敏銳。

話音剛落,狂吠不止的笑聲頓住了。

沈磐嘴角的弧度忽地收束起來,凝固成一張惡鬼般難看的面具。

說笑不是笑,說哭亦非哭。

沈磐面色覆雜至極,半晌才吶吶道:“你要與昭明太子,不,與鬼公子反目?因為沈家慘死一事?”

“嗯。”懷晴點頭,“救你之後,我知曉,世間事自有因果。”

“你說得對,我以為我分得清什麽是善、什麽是惡,我殺的盡是惡人。到頭來,不過是誆騙自己罷了。”

沈磐苦笑道:“有什麽用呢?已經有很多人,死在了你的刀下。”

……

兩年前,懷晴萌生金盆洗手的念頭,也是在一個暮春時節。

後來,懷晴總夢見岷縣衙門的血,順著青磚紋路流了一地,像誰失手打翻的鴨血湯。

那時,懷晴收到的刺殺任務是殺一個江南小官。

此人全部身家捐了個岷縣縣丞,初登官場,便增了兩層賦稅徭役,百姓苦不堪言。

也許是命中註定,懷晴扮成一個腿瘸的乞兒,蓬頭垢面,不辨男女,成日在縣衙不遠處的酒樓乞討,有時能討得一碗飯,有時又能收幾個銅板。

那日,沈磐被幾個大漢打得鼻青臉腫,口吐鮮血,連連求饒。

那幾個大漢似不解氣,直到打得沈磐沒了聲響才離開,離開時還踩著他的耳朵,笑道:“一個窮書生,還非說自己是縣丞的侄子,真是給他臉了……”

那時,懷晴將他撿回破廟。

沈磐也是個癡人,醒來見自己身處一個破廟,身邊都是乞兒,倒也不洩氣,手腳都不能動,還成日裏高聲誦讀《春秋》,溫習功課。

連口袋裏的幾個胡餅,亦是分給了眾人。

懷晴也得了一片胡餅,見沈磐仍是餓著肚子,便將酒樓討來的一盒好飯給了沈磐,引得沈磐連連鞠躬。

就這麽,與沈磐在破廟裏待了七八日,懷晴也弄清楚了來龍去脈。

沈磐之父沈言決心不再追隨昭明太子後,成了商賈之流,三五年間便積攢大量財富,其深知前朝舊臣被大周打壓,便以其族兄之名捐了個官。

誰知其族兄貪婪,下毒使沈言纏綿病榻。他卻自行下江南,當起了縣丞。

沈言得知族兄當了縣丞後,做的均是沒良心之事,病急憂心,重病半年之久,才與沈磐動身前往岷縣。

“叔父逞了半年官威,必不肯讓位給父親。加之,身邊亦籠絡了不少地痞流氓,我們如何與他鬥?”

沈磐隨身的金銀細軟、良田地契更是被搜刮得一幹二凈,

當日聞言,懷晴便決定提前三日動手,替這個可憐人報仇。

本是好心。

誰知,懷晴動手的那一夜,沈言被縣丞從地牢裏請回府衙,換了一身綢衣,與其推杯換盞,談笑盡歡。

懷晴不識沈言,便以為只是沆瀣一氣之輩。

拂柳刀極快,頃刻斃命。

府衙上下,除幼童婦人外,滅門一百零三口。

岷縣縣衙“正大光明”的牌坊上方,留下了三道柳葉刀痕。

人們稱頌分花拂柳替天行道。

懷晴卻不知。那一夜,沈言及其仆從亦成了刀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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