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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殿下迷霧逢迷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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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殿下迷霧逢迷霧2

噴湧的鮮血灑雨一般,落在懷晴身上。

她也不是第一次見到這種自行了斷的死士,倒也不覺驚奇,抽回銀絲,幾個翻身,率先將一旁的女人捆住手腳,留個活口。

裴綽緊跟其上,眼疾手快地將一團破布塞入女人口中。

外間的光完全照了進來,石階上陳年的灰塵沾上血跡,黏糊糊的凝成一團化不開的紅泥,觸目驚心。

“裴綽!我殺了你!”

粗狂漢子本已跨出機關門,回頭瞥見夥伴一個慘死,一個受困,索性也不逃跑、不亮刀,甩出手中火把。

懷晴眼睜睜看著火把從高處下墜,而地面則是層層堆疊的火藥。一旦引燃,在場諸人屍骨無存。

就算輕功最好的竹影在場,也無法立刻飛身接住火把。

偏偏這時,粗狂漢子隨著火把下墜,似是被人一腳踢飛。

隨之而來的,是瓢潑大雨,將火舌淋了個透,霎時只剩烏黑的焦炭。

怎麽會有雨?

懷晴定睛細看,機關門邊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臉,正是江流。

他邀功似的舉著手中木盆,高聲道:“妥了!”

諸人怔楞之際,粗漢子眼見著不能同歸於盡,手一擡,樸刀利落地插進心臟,一寸不差,撲棱幾下便完全沒了氣息。

事態平息,懷晴才有功夫審視掙紮於血泥之中的女人。

黑紗覆面,腰上掛著一串玲瓏小巧的銀鈴。若只看其杏眼紅唇,堪稱佳人,然而黑紗之下,滿面刀痕,竟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膚。

裴綽揭下黑紗,盯著她的眼睛,道:“識得乾坤大,猶憐萬兩金。玄女在上……”後面的話,聲音漸漸低下去,懷晴聽不清。

女人眸子本來波瀾不驚,聽到這話便紅了眼眶,憤怒地用頭砸向裴綽,倒被他側身躲開了。

裴綽青松一般站起身,抖落手中灰塵,睥睨著她:“你以為你們做的勾當,天下無人知曉麽?什麽玄女,什麽聖女,故弄玄虛!”

“嗚嗚嗚……”女人劇烈地掙紮著,因口中塞著破布不能說話,咒罵聲含糊不清。

“公子爺,這兩個死人怎麽處理?拉去亂葬崗?”

江流兩肩一邊扛一具屍身,如同一只搖著尾巴刁回樹枝的狗兒,興高采烈道:“公子爺讓我在這兒等著,原來是為這一出。”

“拉去餵狗。”裴綽看向黑紗女人,“可惜了,他們拼死守住的秘密,早已被我知曉,何苦呢?”

聞言,懷晴深深地看一眼裴綽。

裴綽心機不可謂不深沈,這一遭被裴綽當成一枚武器。

玄女神像端坐於香煙中,深沈安然,衣褶處聚著午後的陽光,托著塵埃,一點沒驚動殿外的風。

方才幾人在石室,光線不夠好,此時諸人立在陽光下,均有些恍惚原來此刻是青天白日。

“你是金光明社的人,不是麽?”裴綽仰頭看了一眼玄女神像,“以玄女為尊,只聽神諭,不敬帝王。我說的沒錯吧,左護法?”

黑紗女人緊閉著雙眼,攤在地上,雙手盡管被銀絲捆住,依舊對著玄女神像做了合十的姿勢,像極了虔誠祈願的信眾。

懷晴拉了拉裴綽的衣袖,低聲道:“我看來看去,她的眼睛,跟一個人很像。”

若將紅燈的臉用黑紗遮擋,只餘一雙眼睛在外,杏眼流波,越看越像,除了紅燈個頭更低一些,不然連懷晴都會認錯。

“我知道你的意思。”裴綽若有所思地與懷晴對視。

“假使紅姑娘扮成左護法,混入金光明社,你們的老巢都會被一鍋端,還容你說,或是不說?”裴綽蹲下身,審視著黑紗女人,一手撚起女人腰間對牌,“你叫做,壽生?”

壽生猝然睜開雙眸,似是不可置信裴綽打這麽個主意,待到她看清站在一旁的懷晴的臉,更是急不可耐地翻騰著身子,爬過來,似要把懷晴吸骨食髓。

“她是你仇人?”裴綽挑眉地看向懷晴。

懷晴一臉無辜地搖搖頭。“我從未見過她,甚至從未聽說過金光明社,何來仇恨?”

壽生顯然不認同,雙眸通紅,終於掙紮著跪起身,因雙腳被綁,只能膝蓋蹭地,挪到懷晴面前,用頭撞懷晴的雙腿。

懷晴後退一步,壽生頭點地倒了下去。

這般動作,壽生傷不了懷晴分毫,蚍蜉撼樹一般,然而她洩憤似的,再次掙紮著爬向懷晴。

如此兩次三番,裴綽揪起壽生的頭發,捏起她口中破布,不耐煩道:“說罷,我家娘子怎麽你了?”

娘子?

懷晴:“……”

江流去而覆返,便聽到這一句,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連壽生亦楞了片刻,隨即仰頭大笑,快慰極了,大仇得報一般,沖懷晴喊道:“報應不爽啊,報應!哈哈哈哈哈!這比殺你,更讓我爽快!玄女娘娘,玄女娘娘,你看到了嗎?當初我入社,發下祈願,如今應驗了!信女感激不盡!”

壽生朝著玄女神像又磕了個響頭,便再也起不來了,仰躺於地,笑道:“現世報啊,現世報!”

裴綽踢了她一腳,蹙眉道:“你什麽意思?說清楚點?”

壽生出了口惡氣,直勾勾地盯著懷晴,不說不痛快般,笑道:“你是前朝晉陽公主,昭明太子的親妹妹。”

話音一落,裴綽如同凝固的巖漿,驟然冷卻,周身肅殺,冰天雪地一般立在原地。

壽生見狀,滿意快慰地盯著裴綽:“你是裴行簡的兒子!大晉閔帝根本不是被燒死的,是被裴行簡一刀殺死的!”

“明明有不共戴天的殺父之仇,如今竟成了一對苦命鴛鴦,這不是現世報,這是什麽?哈哈哈哈,我今日死了也瞑目了!”

懷晴蹙眉。她是晉陽公主一事,世上鮮有人知曉,暗雲山莊諸多刺客亦是不知,連最親近的分花拂柳夥伴們中,僅僅紅燈憑蛛絲馬跡猜出。

懷晴昂著頭,否認道:“你錯信神佛了,我不是你說的那個人,我在嘉祥長大,怎麽會是晉陽公主?”

壽生很輕地笑了一下,“我死了也能認出你。你的左眉眉尾有一黃豆大小的印記,長不出眉毛。”

懷晴伸手摸左眉,方想起來今日走得匆忙,沒讓蕪夏幫忙畫眉,略一洗漱便素著臉出門了。

裴綽始終背對著懷晴,沒有轉身看她的臉,似乎早已確定,她的左眉眉尾缺了一塊眉毛。

空氣凝滯,江流左看右看:“就算缺了塊眉,又怎麽樣?全天下這樣的人多了去了,認錯了……”

壽生搖搖頭,眼眶發紅地看向懷晴,咬牙切齒道:“那是我用石頭砸出來的印記,我怎麽會認錯?”

“你是誰?”懷晴喝道。

五歲起她便開始在暗雲山莊接受刺客訓練,那時她左眉便有了印記,還被竹影嘲笑過“缺眉仙人”,至於如何缺的,她完全想不起來。

壽生聞言,氣得泥鰍一般翻來覆去撲騰,滿臉通紅,怒道:“你不記得?你憑什麽可以不記得?你們魏氏一族,最是可恨!!明明害得別人家破人亡,事了,卻什麽都不記得了!”

“憑什麽?還問我是誰,我告訴你,我姓容,我叫容悅!”

容悅,大周開國皇帝容鈞原配之女。

懷晴的心輕微顫了一下,怪不得容悅對她痛恨至極。

“那一年春日,皇家別院賞花游園,你將將四歲,安靜的小公主模樣,我也就六歲多,偏偏好動。我們本就互看不慣,又為了一只小兔子爭執了起來,我一時氣惱用石頭砸了你的頭,我也沒撈著什麽好,手被你咬了一口。”

“本是小孩子間的爭執,你雖貴為公主,我那個渣爹是閔帝器重的將軍,本可以大事化小。那時母親病弱,由我那個渣爹出面賠罪,而你……”

“皇後娘娘偏心,最愛昭明太子,對你不管不顧,唯有你姑母長平長公主最疼愛於你,為你出頭。”

“偏偏那一面,我們的事倒是解決了,長公主卻看中了我那渣爹。”

後面的事,不用容悅說,懷晴也已知曉。

長平長公主向來驕縱跋扈,又加上長得極美,京中世家子弟求之不得,而她一向對男子嗤之以鼻,一朝墜入情網,竟為了個有家有女的將軍尋死覓活。

後來,容鈞原配及長女感染風寒,雙雙病故,長公主如願嫁給了意中人。

說是原配病故身亡,坊間卻一直流傳長平公主毒死容鈞妻女的傳聞。

“你們姓魏的真是惡心,不過她也自食惡果,逼死了我娘怎麽著?最後還不是被容鈞折磨致死?”

容悅惡狠狠地看著懷晴,猶如餓狼逢食。

“我不姓魏,我姓顏。”幾乎是本能反應般,懷晴脫口而出。

“休想騙我!都說姓魏的是玄女娘娘的後代,你們多行不義必自斃,連玄女娘娘都拋棄你們了!”容悅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

“你看看如今,大周對前朝皇室趕盡殺絕,連你們的走狗都不放過,我心甚慰!”

人們都說,容鈞摯愛其原配。

後來大晉遭逢大難,起義四起,容鈞平亂後,第一件事便是利用軍權名望,改朝換代,又對魏氏宗室趕盡殺絕,為的便是私仇舊恨。

“我從亂葬崗活下來的那天起,日日詛咒,魏氏不得好死!如今見你,竟與殺父仇人之子茍且,就算你不死,也得脫層皮!”

容悅笑得猙獰,如同閻羅惡鬼般,刀疤臉猶如被火舌舔過的畫布,刀疤橫亙其上,隱隱透著焦灼的味道。

風拂在她的刀疤笑臉上,似乎都沾了些邪氣。

“你再說一遍,她是誰?”

裴綽一腳踹她胸口,容悅被踢到一丈遠,砰的一聲撞倒在神臺,才不至於被踢飛。

她倔強地擡起頭,嘴角的鮮血掛在凹凸不平的刀痕上,放肆又瘋狂,道:“晉,陽,公,主!”

裴綽終於轉身看向懷晴,眼神覆雜至極,悔恨有之,心疼有之,痛苦有之,恍然大悟有之,流風回雪一般,均化作一聲嘆息。

“我早該想到的……”

悶哼一聲,裴綽口吐鮮血,捂著胸口,像一截折斷的樹幹似的,直直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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