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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作真時真亦還假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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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作真時真亦還假 5

“哎喲餵,那女子為了嫁入高門,真是恬不知恥!光跪著有什麽用,誰搭理她?”

馬車一入京都,路過到烏衣巷,懷晴便看到許多百姓圍著裴府的側門,竊竊私語。

鎮國公,裴府。裴行簡深受皇恩,光宅子就占據烏衣巷半條街,院外光禿禿的梧桐樹冒出新芽。白墻烏瓦,平日裏清風雅靜,此時一群看熱鬧的百姓來來往往。

一個女子頭戴帷帽,跪在石獅子面前。許是跪太久,背略朝前彎。聽到馬車軲轆的聲音,女子如夢初醒,小跑而來,扒著木沿喊:“你要進裴府嗎?好心人,幫幫我!”

吳儂軟語的音調,如破碎的雨聲。

懷晴自然歡迎:“上馬車。”

女子怔了片刻,許是以為還要多費口舌,沒料到如此順利。

馬車就這般停在裴府側門。百姓們見女子上了馬車,沒了熱鬧看,漸漸也就散去。

一上馬車,女子撲通一聲跪下,卻也不揭帷帽,哭道:“妾身柳如玉,只想見裴大公子最後一面,求姑娘成全!”

懷晴扶起柳如玉,問道:“你是裴淵何人?”

紅燈從善如流掏出一帖藥膏,撩起柳如玉的裙擺,膝蓋骨紅腫淤青一大片,令人側目:“你跪多久了?”

“聽說裴郎出事後,我便跪在這裏了。”

柳如玉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握住懷晴的手顫抖不已,“我是裴郎的妻子,妾身知道姑娘不信,一個江南農家女,門不當、戶不對,如何稱得上妻?可我們,真是在月老廟前拜了天地!他待我真心,我亦是如此!”

“如今裴郎生死不明……我……我只想見他最後一面!”

柳如玉情緒激動,試圖說服懷晴:“姑娘必定為難,眼下我也無可奈何……若自此見不了裴郎,一頭撞死也不足惜……”

懷晴挑眉道:“不為難,我應了。”

柳如玉怔了怔,喜極而泣:“謝姑娘大恩。”

“只一條,裴淵是否曾與你說起過裴府諸事?把你所知道的,都說給我聽,尤其是其弟,裴綽。”

懷晴拍拍柳如玉的肩膀,遞給她一杯茶,讓她平靜下來。

柳如玉小啜一口清茶,“我與裴郎相識不過半年。去年冬,他回嘉祥祭祖,乘船返回京時,路遇刺客,人被江水沖到了下游。我家正好在渡口邊,便救下了他。”

“我們月老廟定情後,裴郎帶我回京,暫且安置在京郊的一座玄女廟後,便獨自一人匆匆回了京。自此,我再也未見裴郎。”

懷晴眸光炯炯,視線與紅燈的眸光一撞,道:“原來他去了嘉祥,還被人追殺?你可知是何人?”

“我也問過裴郎這個問題,可他每回都沈默不言,又似悲痛,又似驚疑。我猜,是他認識的人。”

懷晴邊聽邊想,是裴綽的可能性極大。

“至於他的胞弟裴易之,確實聽裴郎提起過。”

柳如玉歪頭沈思,娓娓道來:“裴郎只這麽一個胞弟,雖然從未見過面,但也時常通信,感情篤深。”

“裴郎也不滿家中長輩為了榮華富貴,便聽信道人說易之克親雲雲,將他打發回老家、不管不顧,因而心懷愧疚。可是……”

“十年前,易之回京後,一舉高中狀元,本來也是一樁喜事。然而,自此,他再也不是那個在書信中與裴郎推心置腹的好兄弟了……”

懷晴打斷道:“裴淵沒懷疑,他的胞弟換了個人?畢竟從沒見過面啊……”

“起初,裴郎也覺得奇怪,甚至用書信中的暗語試探過他,沒有任何問題。”

“後來他們發生了一次爭執,裴郎才恍然,易之一直憎恨裴家,恨他們如此狠心,十八年來竟無人回嘉祥探望他。”

“這也是人之常情,同樣是兩兄弟,一個在京都富貴鄉受盡寵愛,一個在孤清老家、無親人照拂,怎麽可能完全沒有芥蒂?”

“漸漸地,裴郎也就不再與易之來往,只從別人的只言片語知道他這些年的生活,易之平步青雲,皇帝欽點易之做托孤大臣,易之成了閣老……”

“直到有一日……”

柳如玉的聲音低了幾分,懷晴莫名覺得脖子冷颼颼的。

如同陰雨連綿的夜晚,有人講了個鬼故事,剛講完,燭火突然滅了。

懷晴身上發寒,卻看紅燈一臉正氣道:“藥膏涼悠悠的,舒服吧?”

原來,她給柳如玉的膝蓋上了藥膏,多餘的膏體留在手上嫌膩味,順手抹到懷晴的後頸。

難怪懷晴脖子一涼。

懷晴:“……”

紅燈低聲發笑:“別不耐煩,這藥膏不光治跌打損傷,還能潤膚養顏!”

紅燈從小到大,雖然整日有氣無力的,倒也愛順手朝她頸後一抹,天長日久,懷晴後頸膚質果真比別地兒好上不少。

柳如玉側身一看,果然亮如白月,驚道:“真的哎!白嫩嫩的,我看了都覺心動,想摸一摸呢!”

懷晴:“……”

她提醒道:“柳姑娘,繼續。”

柳如玉直起身子,道:“直到有一日,裴郎的父親得了重病,渾身上下什麽也動不了,連口都不能開……”

紅燈蹙眉:“這癥狀聽上去,像是中毒。”

“一開始,裴郎遍請名醫,連醫署的人來了都束手無策。後來,實在沒撤,裴郎便成日守在病床前,侍奉左右。”

“直到有一次,裴郎提到易之和老家嘉祥,裴父異常激動,眼睛眨個不停,可是話說不出。裴郎也不知父親什麽意思,便打算回老家看一看,順便祭祖祈福,才有了遇刺這麽一事。”

懷晴道:“這麽說來,裴淵覺得,裴綽的嫌疑很大?”

柳如玉搖搖頭,“裴郎說,他與胞弟已心生嫌隙,此刻,更不能因無憑無據的臆想,便惡意揣測,雪上加霜。”

懷晴嘆道:“他是心思澄澈之人,架不住別人腹有另一番乾坤。”

意有所指,然而柳如玉頑固地搖頭,“裴郎既然這般相信易之,我亦是信他。”

懷晴不再多說,當即揮墨寫了張名帖,蓋上裴綽的印章,由蕪夏送到裴府門房。

紅燈忍不住笑道:“霍,人家給你的印章,你用來拆人家的臺。”

裴綽匆忙回京時,竟也沒要回私印。

不一會兒,一個身材矮胖、錦衣華服的管家婆子笑瞇瞇地迎出來,懷晴一行人悠悠然下了馬車。

管家婆子一見柳如玉,笑容凍在嘴角:“顏姑娘,您是裴閣老的人,替閣老探望兄長,整個鎮國公府歡迎至極。可這個女人,萬萬進不得裴府。”

聞言,柳如玉垂下頭。帷帽長及腰際,卻也遮擋不住她渾身的顫抖。

懷晴牽起柳如玉冰涼的手,昂起下巴道:“怎麽就帶不得?這位柳姑娘是我的貴客。”

管家婆子哭喪著臉:“夫人下的令,小的不得不從。”

所謂夫人,是裴行簡的繼室崔氏,英國公的小女兒,亦是京都響當當的貴女。

懷晴正要分辯,卻見江流一手叉腰,一手撫刀,厲聲道:“我哪管你們什麽夫人、什麽令的,我江流只知道我們夫人要帶進府的人,必須進。”

“夫人?夫人……”管家婆子驚悚地看向懷晴,她本以為面前的只是裴綽不起眼的外室,說不定哪天就被厭棄了,怎麽竟是夫人?

還能使喚得了江流這混世魔王?這般呆楞之際,江流已大搖大擺地踏入裴府,給懷晴引路。

柳如玉給管家婆子行了個禮,輕聲道一句“得罪了”便也被懷晴牽進門。

游廊幽幽邃邃,幾池春水、幾片綠林後,竟是一片開闊的練武場,刀槍棍棒等各式武器不一而足,陳列在兩側。

繞過練武場,便是裴淵的住所,主院方闊,草徑不曾鋤,頗有大開大合之美。

崔氏滿目盛怒,攜著奴仆從主院迎上前,擋在懷晴面前,“現如今,一個外室都敢自稱夫人了?狐假虎威這套,我不吃。”

“就算裴綽親自來了,也得尊我一聲母親。你是個什麽東西?什麽阿貓阿狗都配帶進裴府?”崔氏餘光瞥了一眼柳如玉,伸出繡帕捂住鼻頭,嫌惡非常。

“你們恐怕一丘之貉,沒有媒妁之言,就敢妄稱為妻?”又斜眼看懷晴。

此言極刻薄。

懷晴心有怒氣,正要出言懟她。卻聽江流抱臂於前,慢悠悠道:“我看裴夫人,您才發了癡。我們公子爺什麽時候叫過您母親?做夢了?”說罷,左手做了一個恭請入內的姿勢,懷晴便微笑著斂裙而去。

崔氏氣得滿臉通紅,指著江流說不出話來:“你……你!好個裴易之,教出這麽個以下犯上的奴才?!”

江流從裴夫人擦身而過,走了幾步,回頭嗤笑道:“我們公子爺最不喜裴夫人的,便是以勢欺人,嘴裏奴才長、奴才短的。拿公子爺的話來說,你以為英國公多麽尊榮麽,不過是陛下手下一條會說話的狗。”

懷晴噗嗤一聲笑出聲。

裴綽說話,也忒損了。

崔氏被氣得上氣不接下氣,雙手捂住胸口。

管家婆子湊上前,安撫了幾句,又道:“神醫紅姑娘被請了來。”

一時,裴夫人竟也沒了氣。規規矩矩跟上懷晴一行人,氣道:“你怎麽不早說?差點誤了大事!”

自從嫁予裴行簡為繼室,崔氏十餘年間無一兒半女,早已將裴淵視作骨肉。

太醫說裴淵藥石罔治,她沒了主心骨,正亂著呢,此時聽聞“神醫”的名號,如同曙光初現,再也顧不上裴淵從江南鄉下帶回來的野女人。

丫鬟撩起主屋門簾,一股濃重的藥草味道撲面襲來。

紅燈幾步並做一步走,上前撫著裴淵的脈搏,皺了皺眉:“這藥,不對勁。”

懷晴註視著裴淵蒼白的臉,除了挺拔的鼻梁與裴綽如出一轍,眉眼、臉型與裴綽大相徑庭。裴綽的臉龐精致太多,兄弟倆一個是無暇美玉,俊美無雙;一個是戈壁圓月,粗狂硬朗。

“怎麽不對勁?”

一個悠長的男聲從外間飄來。

懷晴循著聲音望去,裴綽灼灼地望向她。

他華茂春松一般立在那裏,笑著重申道:“這藥如何不對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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