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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作真時真亦還假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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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作真時真亦還假 2

裴綽的目光裏透著難以捉摸的意味,仿佛藏著什麽未盡之言。

懷晴視若無睹,“我去找了棵槐樹,安葬李嬸母女。”又補了一句,“用的是大人從京城帶來的好棺材。”

裴綽眸光一冷,嗤笑道:“妍妍,你還真是借花獻佛,物盡其用。那本是用於安葬令堂的,雖然屍骨被人掘了,但我們總能找回來……”

裴綽,你裝什麽裝?

明明知道她是分花拂柳,還假裝不知?

懷晴心中不憚以最壞的惡意揣測著裴綽,表情卻淡淡的,恰似漫天風雪裏的空原,霜骨浸眉。她長得極嬌,仿佛暗中握著一把細長的針,一點一點兒挑著別人心裏的弦,卻不肯讓人發出半聲顫響。

四周安靜極了,偶有一兩聲野狼對月的嚎叫。月光清冷,觀音廟仿若蒙上了一層柔光,如有神性。懷晴的眸子對上裴綽的星目,沈吟片刻,道:“大人,我有一件事要與你說,很重要。”

四周護衛長槍短刀,明晃晃的刀刃透著一絲殺意。

裴綽擡眸,似有些詫異,提步往村外走:“跟我來。”江流扛著大刀緊隨其後,裴綽輕咳一聲:“江流留下。”

江流似霜打的茄子蔫敗在地,跌坐在道旁,凝望著那兩道漸遠的影,直至夜色吞沒其衣角,悶哼道:“什麽事情我聽不得……哼……”

樹林深處竟多了些微綠的點點熒光,也是夜風太涼,讓懷晴忘了現下已是暮春之交。她內力不錯,感知到身後有個內力更強的高手緊隨其後。林間葉密,月光照不進來,一裏以內只餘兩人。

裴綽止住了腳步,“說罷,什麽事情?”

綃紗暗動,懷晴玉指掠過杏色羅裙褶痕,忽有冷月流光自腰間躍起——銀絲又細又韌,此時被她一挑,趁裴綽轉身之際,纏在他脖子一圈。與此同時,一根短箭從懷晴耳畔擦過——並非瘋子沒有準頭,而是裴綽已舉起右手,大喝:“阿大,別!”

“別動,先叫那瘋子住手!”懷晴湊到裴綽耳邊道。

裴綽依舊舉著右手,左右揮三下才放下,聲音已恢覆如常:“放心,他不會動手了。”

“大人,我不會殺你。”

一圈銀絲緊緊勒著裴綽的脖頸,恰到好處地只在皮肉裏嵌出一道紅印。

“我只想尋個活路。”懷晴道,“大人,給我一條活路。”

裴綽唇角勾起笑意,“有意思,明明眼下我的命在你手裏,什麽叫做給你一條活路?”

“大人,我不想與你同歸於盡。我殺了你,一定活著走不出這片樹林。”聲音沒了先前假裝的爽朗明媚,此刻如同深潭飄雪,冷得虛無縹緲。

“說罷,有什麽事要你這般大動刀戈?”裴綽似笑非笑,眸子波瀾無驚,似乎篤定懷晴不會殺他。

“先前,夜宿大人書房,無意之間看到大人的一封密信。”懷晴擰著銀絲,走到裴綽對面,看進他眸子深處,“大人想剿滅暗雲山莊,是或不是?”

裴綽瞇著狹長的鳳眼,胸口起伏平穩:“你想說什麽?”

“暗雲山莊四周布滿奇門遁甲,尋常人進不得,更不用說大隊官兵。大人三剿暗雲山莊,而不得。”懷晴道,“若我有法子,讓大人剿滅暗雲山莊,大人信麽?”

“哦?”裴綽忽然拉著脖子上的銀絲,一用力,手指割開了血,他卻毫不在意,銀絲纏在他的掌心裏,絲絲紅意,妖異至極。

尾音忽如折戟沈沙,眸底映著懷晴晃動的木蘭耳墜,“那,妍妍,你說的活路又是指什麽?”

“大人,待您成功歸來,盼您不計前嫌,讓我金盆洗手退隱江湖,這便是我說的活路。”

一時,只聽得到風吹樹葉的聲音。

裴綽的眸子終於起了一絲波瀾,“你就那麽篤定我非滅暗雲山莊不可?不光民間把你們當做替天行道、專殺奸臣的大好人,朝堂上的清流言官也有幾個稱頌暗雲山莊的,我大可放任不管。”

“因為鬼公子,魏律。”懷晴泛起冷笑,“你想活捉他,不是麽?”

裴綽上下打量她,嗤笑道:“那一夜,在書房,你倒是忙得很。”

說到那一夜,裴綽腦中莫名浮現出兩人雙腿交纏,溫軟柔濕,春風一度的畫面。玉枝纏雪,露重花秾,他明明不可能記得,但那畫面強烈而真實,以致於此刻也血氣上湧。

他喉結微滾,咂摸嘴唇,視線從懷晴柔軟紅潤的嘴唇挪開。

懷晴不理會他諷刺她趁機偷看密信一事,踮起腳,嘴巴湊近裴綽耳邊。

他咽下喉間未竟的喘息,錯開的視線碾過少女纖長柔白的脖頸,偏生嗅到少女欺身時衣袂間的澀香。冷香撲鼻,裴綽鼻尖皺了皺,聽到她幽幽的聲音:“我是分花拂柳。”

一股呼出的暖氣從耳畔拂過後頸,他身上起了一層寒顫,卻見懷晴已站直,退到對面。

她道:“大人,我已告訴了您我的底牌。我只想尋一條活路,願與大人您合作。”

懷晴說完,心有些揪緊,目光卻不曾游移半分,依然靜靜落在裴綽身上。

她是分花拂柳之事,裴綽早已知曉,可他眼下還不知,她亦曉得他之所知。此時,被她當做投誠的底牌,最合適不過。她不願放棄,只能行險棋——先裝作暗雲山莊的叛徒,以剿滅暗雲山莊作投名狀,再尋機殺裴綽。

本是秘不可宣的隱事,此時被她挑明了,如同一件精心挑揀的珠寶,亮晶晶地擺在桌上,映射著在場兩人心底的籌算。

懷晴手一松,裴綽脖子一圈的銀絲頓然卸下,游蛇一般回到懷晴腰際。“大人若不願,隨時可殺我。”懷晴唇角帶笑,一如花下微風,既不聲張,亦不怯懦。

她有一句沒說謊——她是真的厭倦殺戮,想退隱江湖。

她不想當“分花拂柳”。

裴綽伸手摸了摸脖頸,指尖沒有血跡,嗤笑道:“你的火候掌握得倒好,明明讓人痛不欲生,卻連一絲血也無。”

懷晴未應答,又聽下一句,裴綽斂起笑意,肅然問道。

“關於鬼公子,你知道多少?”

“他是前朝,大名鼎鼎的昭明太子。”

魏律是昭明太子之事,哪怕是暗雲山莊所知之人也不多,懷晴脫口而出,是為暫時博取裴綽信任。

見裴綽聽後,面色毫無波瀾,懷晴便嘴唇泛笑,是她賭對了——裴綽亦知此事。

未幾,裴綽屏息道:“暗雲山莊的一應刺客,大多是大晉舊臣,是麽?”

“是,還有一些是孤兒。”

“嗯,差不多是一回事。”裴綽諷刺道。旋即挑眉問:“你不願跟暗雲山莊其他人一般,光覆大晉?”

沈默。

“不想。”懷晴艱難道:“覆水難收,我不做無望的事。”

裴綽眸光忽然柔和,輕問:“你多大了?幾月生?”

“年方二十,不知月份。”

“你沒見過大晉的榮光,自然沒有此妄念。”

裴綽輕輕道,隨即又諷刺地笑道:“九州大陸上的第一個皇朝,千百年來堅不可摧,人們說魏氏是玄女娘娘的子孫,一夜之間灰飛煙滅,你說不可笑麽?魏氏倉皇逃出京城的時候,玄女娘娘在哪兒?”

懷晴的眸子看進裴綽的眼底。

若他再多說一句,拼著同歸於盡,她也要此刻殺了他。

然而,裴綽卻轉身,挑了棵碗大的槐樹,摸著發皺的樹皮,看向懷晴:“鬼公子的事,之後再說。第一要緊的,是活捉假冒分花拂柳之人。”

“哦?”懷晴有些詫異。

真的分花拂柳站在他面前,裴綽毫無反應,卻對假冒之人緊追不舍。

“怎麽?”裴綽嗤笑道:“你既已投誠,此後便是我的人了,為你出頭也是自然。難道你不想知曉,誰在冒充你,又是為何冒充?”

懷晴頷首,這確實是她想一探究竟的。

裴綽眸光幽深,“你最好想想看,什麽時候結了仇家?”

“大人,我一直在與人結仇。”

裴綽:“……”

裴綽諷刺道:“怪不得你想退隱江湖。”

“不過,仇家一般都死絕了的。”懷晴冷不丁地話鋒一轉。

裴綽被這話一噎,倒笑出聲來。那笑聲不覆先前的冷嘲,更像個孩子聽了個荒誕的玩笑,笑得全無顧忌,直笑得彎下腰去,迸出一種解脫般的輕松。

不一會兒,裴綽沒了笑聲,眼尾卻含著方才的笑意,問道:“那賣身葬父的屍骨,應該是你真真埋了的。是被別人偷偷挖了出來?”

“是這樣。”

“行,這是第二樁要事。”裴綽淡淡道,“第三樁,貢院門口初次見面,你從哪兒學來的嘉祥小調?”

懷晴皺眉思索,道:“那時我說的是實話,小時候被賣與青樓,跟著學了一兩首曲子。”

大約是五歲,懷晴與養父走失,流落至青樓,那時年齡太小,被老鴇當做瘦馬養著,琴棋書畫都學了一點,沒兩個月便被鬼公子尋到,開始練拂柳刀。

裴綽的眸光晦暗了幾分,半晌,才道:“我想問的都問完了,你有何想問的麽?”

懷晴想了想,誠心請教道:“大人,能威脅到我的,全天下沒幾個人。您那位神龍不見尾的護衛,是誰?”

裴綽無語道:“你看我的臉上寫了兩個字——蠢貨麽?”

懷晴道:“是你讓我問的。”

裴綽:“……”

頃刻間,裴綽又道:“換一個問。”

懷晴搖搖頭,“沒有了。”

“行,等你有了再來問我。”裴綽提步便走,懷晴緊隨其後。

兩人一前一後,踩在枯枝敗葉上,發出窸窣的聲音。懷晴邊走邊想,她其實有很多想問的,比如裴綽是他真實的身份麽,為何明知她是分花拂柳還不拆穿。

裴綽一如他身上的玄衣,黑得太厚重,光線在上面打了個旋兒,便悄無聲息地淹沒下去。說不清他身上埋了多少秘密,層層裹著看不見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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