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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裏坡葉落不歸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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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裏坡葉落不歸根2

“有辦法?”王大福拽住玄色錦袍下擺,仿佛抓到了最後的救命稻草,“求大人,求大人,救一救我老娘吧!”

裴綽眼底投下一片陰翳,如同寒潭深處藻荇交橫。他不言語,卻聽江流道:“治好天麻的唯一方式,是換血。”

“我換!”王大福撈起袖子,“要我多少血,都可以!”

“……不……”王大娘老婦潰爛的喉管發出嗚咽。她連話都快說不清了,依舊表達最頑固的拒絕。

“你不行。”裴綽睥睨著王大福,聲音帶有戚戚然。一旁,江流解釋道:“不是我們爺不幫你。換血須得未得天麻的血親。你有兄弟姊妹?或者兒女幾多?”

話音一落,王氏母子均楞住了。王大福僵直如遭雷殛,眼淚已不是眼淚,而是發著腥臭的黃色液體,“不行啊,我家的慧寶不行啊!!怎麽辦……我是個獨苗,還有慧寶……才五歲的娃娃,怎麽活下去哦!”

半晌,無人接話。

沒有人能告訴他,能怎麽辦。

裴綽冷道:“時間不多了,若有遺言,快說吧。”

他甚至沒有將最冷酷的話說出。

所謂換血救人,只是前朝一個邪醫的玩笑,沒料到那麽多人信,人們越信便傳得越開。天麻有藥可醫,可所需藥引極其昂貴,陸九齡哪怕把藥方公諸於世,平民百姓尋不回藥,只能將邪醫的玩笑當做最後的救命稻草。

王大福一言不發,盯著遠處將升起的紅日發呆。王大娘偏過頭來,她的眼珠已然萎縮了一圈,在眼眶裏搖搖欲墜,用盡最後的力氣道:“……老……老婆子想家……把我……葬到……那邊……”手指遙指西北方,那截枯枝般的指尖,正指著他們永遠回不去的故裏。

即便說得不清楚,眾人都知,她想落葉歸根。便是客死他鄉,也要朝著故園方向焚一縷青煙,權當是借東風捎去的家書。整個避難村皆是如此,他們十幾年前來此,只想躲饑荒幾年,之後重返故土。然而之後的歲月裏,災害、戰亂不斷,她們活著就不錯了,哪裏能回得了家?

咕嚕一聲,眼珠像是被什麽力量擠壓出眼眶,滾落到木擔邊,王大娘的手再也動不了了。

“娘!”王大福匍匐過去,撲在滿身腥臭的老人身上痛哭。沒哭兩聲,他擡起頭,臉上鮮血、膿液、淚水混雜成一團,“大人,我家有個丫頭喚作慧寶,她還沒染上天麻。我家只有慧寶和他娘,慧寶娘身子骨更差,求大人收留慧寶!她才五歲,很懂事的!我這一走,她沒法……”

“好,我會收留她。”裴綽聲音沒有一點暖意,卻也斬釘截鐵。

王大福終於笑了,仰面躺在地上,交代了大事,此刻累得直不起身,仰面倒下時脖頸如老樹虬根。

裴綽掃眼看了一下四周。這是一片空曠的空地,草也長得極淺,應是避難村孩童們嬉戲玩耍的地方。“留兩人看著,其他人隨我進村。”

沒走幾步,幾條黃狗迎上前,討好的搖尾聲刺破死寂。

“都殺了。”裴綽淡淡道。

“是!”兩個扈從舞著一丈長的長槍,精準地刺中黃狗的心臟。小狗搖著尾巴可憐兮兮地望著懷晴,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然後燒了。”裴綽叮囑道。

又留兩人處理黃狗屍體,其餘人一起進村。“天麻也會傳染到狗兒貓兒身上嗎?”懷晴問。

“是。”裴綽眼底青黑,面色肅然:“很多人不知道。最棘手的是,人被傳染了會立刻有癥狀,狗兒不會。也許方才我濫殺無辜了,可是……”他頓了頓,道:“寧可錯殺千萬,不可放過一個。”

說罷,裴綽忽地駐足,玄色氅衣罩下。懷晴眼前陡然昏暗,唯餘鼻尖一縷蘭麝香纏繞。原是裴綽脫下玄色外袍,披在懷晴頭上。他身量很高,外袍又長又寬,將懷晴遮了個嚴嚴實實,唯留下柔白的小臉未被遮擋。

她不自在地攏了攏外袍,指節蜷進氅衣內襯的雲紋。

“江流。”裴綽喊了一聲,江流頗有默契,不知從哪兒掏出一個玄色面具。裴綽接下面具,低下頭,指尖劃過懷晴的下巴,把面具套在她臉上,“就先這樣。”

懷晴怔了怔,全身上下都是黑的,唯有一雙明艷的桃花眼露在外頭,“防天麻?”

“嗯,小心為上。”裴綽道。

“那大人呢?”懷晴很有禮節地問道。

“我不用。”裴綽輕聲說,“你擔心我?”

懷晴擡眸一看,正看到他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似是嘲弄又似是促狹。他是那種人,再大逆不道的話,說來也如閑話家常一般,即便說了無比荒謬的事,那般語氣讓人毫無懷疑地想要追隨他。

她沒再開腔,猜不透裴綽下一句會說什麽,免得被帶到陰溝裏去。

身後忽地燃起劈裏啪啦的聲音,火星爆裂,灰白的煙仿佛一朵蘑菇逐漸升到半空。更遠處,燃起了更大一團火焰,如同一個火紅的麒麟獸,一口一口吞噬那塊空地。

“這麽快。”懷晴喃喃道。

原來王大福已經咽氣了。

“越是年輕的男子,病程越快。老弱婦孺反而能撐得久一些。”裴綽道。

身後火光灼灼,烈焰燎天,將夜幕撕開猩紅裂口。懷晴忽地想到一個關竅,沒想通,問道:“天麻只靠血液或者身體觸摸的方式傳染,假設一個村莊都染上了天麻,一把大火燒得幹幹凈凈,是不是就可以不蔓延了?”

“此理不謬。縱有流民竄逃,無非蔓延到周邊村莊、鎮子。農人沒有過所、文書,無法遷徙到別的郡縣,終困方圓百裏之內。”裴綽鄭重答道。

“那為何,當年,為何會蔓延成傾國之禍?”懷晴的心弦被人繃極滿,這些疑問,公子律不會替她解答。就算回答她,鬼公子依舊是那副半笑不哭的模樣,說這是大晉命數盡了。

裴綽轉身望向火海,眉宇間凝著霜色:“皆因昭明太子——”他忽而輕笑,字字誅心,“是個徹頭徹尾的庸才。”

懷晴的腳頓住了,裙裾仿若被火星灼出點點空洞。

“昭明太子婦人之仁。”裴綽嗤笑道,“那時還不知傳染路徑,他竟然放一個嘉祥書生去鄰縣買藥。虧他還是滿朝文武交相稱讚的君子,不懂得審時度勢,就是蠢貨。”

懷晴笑不出來了,忍不住辯解道:“昭明太子那時只是不知……”

“無知且身居高位,就是作惡。罪大惡極。”裴綽語氣輕描淡寫,但又仿佛蓋棺定論一般確然,“你可知,那位嘉祥書生是誰?”

“是誰?”懷晴疑道。

“他叫傅況。”裴綽繼續道:“若無此人橫穿七州二十一縣,舉事起義,大晉說不定還能勉強撐個幾十年。說到底,昭明太子不配為君王。”

“傅況……”懷晴喃喃道。

盡管公子律從未與懷晴說過前朝之事,這些年,懷晴走南闖北,從江湖人士那兒還是聽來不少野史傳說。傅況本是大晉落榜書生,郁郁不得志,後來趁著災荒之際,竟招攬了不少民兵,一口氣打到京城。京都陷落,閔帝帶著魏氏子弟、宗親權貴們倉皇出逃。

後來,閔帝麾下一員大將容鈞力挽狂瀾,攻城略地,成功奪回京都。容鈞不甘屈居為臣,擇日登基,改國號為“周”。

“傅況也沒有什麽好下場,為他人做嫁衣,聽聞,其被容鈞五馬分屍。”裴綽低聲說,“你猜,昭明太子若知曉傅況的結局,會如何作想?”

懷晴想起公子律似鬼非鬼的身影,表情似笑非笑,有時冷漠到極點,有時癲狂如得瘋病,有時又會溫柔地說起小時候愛玩的馬球、爹娘親手補的衣裳。關於傅況的結局,他恐怕已經知曉了,可從未提起。懷晴不知道,公子律當時是痛飲三百杯,還是沈默不語。

“他會覺得大快人心吧?”懷晴猜測道。

“我猜不會。”裴綽輕聲說。

“哦?”懷晴小心問:“那如果是大人,大人會如何作想?”

裴綽踏過枯枝敗葉,發出簌簌聲響,“昭明太子……他所相信的、所推崇的君子治國論,實則荒謬可笑至極。君子有德,以德治天下,這不過是腐儒編造的蜃樓。還不如像容鈞那般,以武力、威權立國。落榜書生傅況又有何治國理想?無非想謀個官職而不得。昭明太子,太蠢了,只有他,還信君子之風那一套……”

“可百姓為他立長生祠!若是大晉還在,昭明太子註定流芳百世!”懷晴心一擰,忍不住辯解道。

裴綽忽然俯身逼近,“要我提醒你麽?大晉滅了。”手腕的瑪瑙珠串掃過她顫抖的指尖,“你猜,若是昭明太子還活著,他會選擇做救世的佛陀……”他冷清的眸光一瞬不錯地望著她,“還是滅世的修羅?”

“……”懷晴沈默。

昭明太子還活著,搖身一變成了鬼公子,其真人也活得如鬼一般了。有時說起“君子”“治國”,他會狂笑不止;有時,她懷疑他會屠盡天下人。

兩人沒再說話,幾步路就走到避難村內。

一個滿頭花白的駝背老者上前行禮,摞補丁的葛布短打沾著牛糞:“大人有禮,小的李甲,是避難村的村長。”

“村裏如今什麽情況?”裴綽問。

“大人,幾乎每一戶都有感染天麻的,如今這些病患都安置在牛圈裏了。其餘沒有癥狀的村民,老朽也實在分不清,哪些是感染了的,哪些是好的……”

“其餘人,大家都各自分開居住,每人一間房。若家宅不夠的,暫且住在前頭觀音廟。人人口覆布巾,相隔一丈遠。過幾夜,自見分曉。”裴綽幽幽問:“方才逃跑的人呢?”

護衛面露難色:“往深山跑了,沒追上。”

李甲接話道:“那人叫張淮,本來讀過幾年聖賢書,後來家中實在出不了銀錢,供不了他讀書,連童生都沒考上。沒幾年父母都病死了,就剩了這麽個光桿苗苗,常跟王大福一起下田拉活兒。深山有野狼,他既然染了天麻,也活不了多久了。”

裴綽解下腰間鎏金銅魚符拋給扈從:“八百裏加急。”魚符閃出一絲寒芒:“沿途將張淮畫像分發各個關卡,張淮不能進京。”

“他應該進不了京吧?從這裏走到京城,得三日……再說,他又沒有過所,進不了城。”懷晴心砰砰的發慌,“這三日,張淮早死了。”

若天麻在京城這種繁華熱鬧的地方爆發,後果如何,懷晴不敢深想。

“但願吧……”裴綽沈沈道,目光仿若穿梭到三千世界之外,寂寥無邊。

不遠處的火光摧枯拉朽地染紅天際,裴綽的目光染上了一層柔色:“妍妍,你看,扯下金葉子會倒黴吧?”

“大人,你別怕,我陪你。”

裴綽:“……”

火將雲絮燒出個琉璃窟窿似的,而他的心好像也被不知哪兒來的火星燎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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