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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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渴望
初中時，語文老師曾布置過一篇作文，讓他們暢想自己未來的家庭會是什麽樣的，他們又會成為怎樣的父親母親。
那天晚上，訴謹舟帶著作文本回到家裏，換鞋，關門，門上的電子鎖發出滴滴聲，報出準確時間：晚上六點十五分。
玄關的右上角，一枚不起眼的攝像頭亮著紅光。它連接著門鎖，精準地記錄著他每一次進出的時間，如同無形的鐐銬。這棟裝修考究、寬敞明亮的房子，內裏卻彌漫著一種無生命的死寂，仿佛一座精心打理的冰冷墓穴。
訴謹舟從包裏拿出路上打包的簡餐，走到餐廳，一邊吃，一邊心不在焉地構思著作文的內容。
可無論怎麽想，頭腦都是一片冰冷的空白。
人是無法憑空想象超出認知範圍的事物的，尤其當這種想象還需要情感作為基石。
訴謹舟的未來，只能從貧瘠而冰冷的過去中尋找參照。然而，無論他如何搜腸刮肚，腦海中翻湧的只有空蕩蕩的房間、監控的紅點、以及父母永遠缺席的餐桌。
一股煩躁和抵觸悄然滋生，這份作業像一把刀，企圖撬開他早已習慣封閉的情感外殼，露出裏面一片荒蕪的凍土。
訴謹舟慢慢嚼著晚飯，一直到收拾完所有東西，坐到書桌前，他的大腦還是一片空白。
在原生家庭裏，訴謹舟已早早學會了克制、掩飾、忽視自己的個人情感。可在這一刻，他還是忍不住覺得這真是一份討厭至極的作業。
停了幾分鐘，他拿起筆，開始寫。
他寫了一個從各種高分作文集上拼湊嫁接來的幸福家庭，裏面燈光溫暖、笑聲歡快，餐桌上氛圍其樂融融。
寫到後面，訴謹舟都有些分不清楚這些他親自落筆寫下的文字，是否在嘲諷自己正身處地冰冷現實。
後來是怎麽寫完的，訴謹舟已經忘了。
但他清楚地記得，後面老師讓他走上講臺，親自讀他寫出來、又被選為優秀範文的作文時，心裏是一片麻木的冷。
那時訴謹舟想，他這輩子，大概都不會結婚生子。
他也無法想象自己去愛誰的模樣。
訴謹舟情感遲鈍，卻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虛偽、冷漠、麻木，在感情面前，優先選擇的總是回避。
他不信愛，不信人心構築的港灣。這些從童年便開始悄然滋長的不信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隔絕於情感的世界之外。
可他到底還是變了。
那座混亂破敗的次等星上，他被粗魯地推進那間彌漫著血腥與痛苦氣息的房間，自此改變了一生的命運。
刺目燈光下，一個銀發的身影痛苦地蜷縮在地，如同瀕死的野獸。冷汗浸透了對方的軍服，在地板上洇開深色的痕跡，裸露的皮膚下青筋暴起，每一次痙攣都伴隨著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呻吟。
訴謹舟知道，這只雌蟲正身陷精神力暴亂的痛苦之中，並即將失控畸變。
一旦對方失控，他身為手無縛雞之力的雄蟲，連逃跑的機會都不會有。
可訴謹舟一點都沒有因為死亡的威脅感到害怕，他在與那雙盛滿了痛苦的深藍雙眸對視的瞬間，心中升起了一種近乎本能的觸動。
那在絕望中竭力保持清醒的眼神，像溺水者想要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在那雙眸子裏，訴謹舟看到了自己心中某種被深深壓抑、卻又無比相似的渴望。
他走上前去，將軍雌因痛苦而發抖的身體摟進了懷裏，精神力隨之釋放，探入了對方如同煉獄般不安翻湧的精神海。
後來他們有了更親密的關系，結了婚，住進了同一個房子裏。
訴謹舟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抗拒著把白爾蘭區的住宅想成“家”。
在一場交易裏，不需要那麽多情感摻雜。
尤其面對的，還是他最害怕也最不擅長處理的“家庭”。
可如今回頭看去，訴謹舟才發現，那座他以為會和原生家庭一樣冰冷的住宅，因為有德爾的陪伴，而擁有了溫暖的色彩。
在承認了自己真心的這一刻，訴謹舟終於明白，那時在次等星上看見德爾的眼神時產生的觸動，是因為他也無時無刻地處於那種掙紮的痛苦之中。
訴謹舟說自己不需要愛，不需要陪伴。
可他內心深處的小孩，到底還是渴望著，有誰能來到他身邊，緊緊地抱住他，給他一個作文裏那樣的家，並永不離開。
--
德爾緊繃了太久的心弦，在情緒宣洩後，終於徹底松懈下來。
疲憊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在訴謹舟的安撫下，他的眼皮越來越沈，呼吸也逐漸變得綿長均勻。
訴謹舟察覺到了他的變化，微微低頭。德爾竟就這樣在他懷中沈沈睡去，那張平日裏冷峻威嚴的臉上，此刻只剩下毫無防備的寧靜，甚至帶著一絲孩子氣的依賴，紅腫的眼皮安靜地閉著，長而密的銀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不自覺笑了笑，心中愛憐湧動，低頭，在雌蟲的眼睛上吻了一下。
這個微小的動作，卻好像驚動了沈睡中的德爾，他緊皺起眉頭，側身抱緊了訴謹舟的腰，像個沒有安全感的小獸：“別走……”
訴謹舟輕聲安撫：“我不走，我就在這裏。”
他側身，將雌蟲緊緊圈入懷中，低聲說了句“晚安”，便也在四周安寧的靜謐中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德爾醒過來，卻發現身旁床鋪空空如也。
艙室裏很安靜，也很幹凈，昨天的一切仿佛都是一場夢境，醒來後，便再找不見任何痕跡。
他下意識慌了神，匆匆下床，一邊穿衣服，一邊左右尋找自己的通訊器。
在心煩意亂之下，德爾連襯衫的扣子都扣錯了位置，他煩躁皺眉，手指上的力氣帶了幾分不耐。
這時，艙室的門打開。
德爾側頭，看見穿著工服的訴謹舟走了進來。
黑發雄蟲身材修長，深灰色的連體工裝服剪裁利落，完美貼合著他挺拔的身形，襯得他肩寬腰窄，氣質幹練。袖口被挽至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俊美的眉眼是冷淡的，但在看到艙室裏站著的德爾時，很快便漾開暖意，變得溫柔。
德爾站在床邊，臉上還帶著未來得及褪去的慌亂。心中的所有不安，在看到訴謹舟的這瞬間不覆存在。
他啞聲道：“雄主……”
訴謹舟的手上還拿著一個保溫餐盒，他看著面前衣衫不整、臉上慌張未消的雌蟲，眼中閃過了然。
將餐盒放到一旁桌面上，訴謹舟走到德爾面前，擡手替他解開了扣錯的紐扣，並一個個將它們重新扣好，態度隨意而親昵：“做噩夢了？”
德爾低下頭，聲音裏帶了幾分窘迫：“我醒來後沒看到您，還以為……”
剩下的話，他沒有說完，訴謹舟卻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揶揄道：“還以為昨晚是夢？”
德爾含糊地應了聲，雄蟲幹凈溫暖的氣息近在咫尺，他忍不住伸出手，抱住了訴謹舟的腰，眷戀地蹭了蹭雄蟲的肩膀。
以前他不敢太過明目張膽地表達自己的情感，好多時候明明想要擁抱想要親吻，卻只能克制著忍耐著，等待下一次安撫的到來。
但現在他們的關系已經變了。
訴謹舟說，他喜歡自己。
德爾靠在雄蟲懷裏，心想這樣的任性，應該可以被允許吧？
訴謹舟笑了一下，將他摟住：“今早我去走了一遍指認流程，順帶檢查了一下光能炮的狀態，看你還在睡，就沒喊你。”
德爾原本還靠在訴謹舟肩上，眷眷地享受在雄蟲懷裏的安心感，聽到“指認流程”四個字時，才想起了什麽，猛地直起身子：“昨天的審問完成了嗎？”
他問出這句話的同時，也忍不住心生懊惱。
昨天他本應該去審問那些叛徒，卻半途被訴謹舟拉走，離開前連一句命令都忘了留下。
“完成了。”訴謹舟一眼就看出德爾心裏在想什麽，唇角彎了彎：“德爾，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哪怕你是上將，也可以適度地把工作分配給下屬，多給自己留一些休息的時間。”
德爾從小到大接受的都是最嚴苛的訓練和教育，進入軍部後，他理所當然地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了帝國。若非有訴謹舟存在，他大概會直接住在軍部，連住宅都不會回一趟。
聽到訴謹舟的話，他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些許茫然。
訴謹舟道：“等回到主星，我也會重新安排我的工作，拿出更多的時間和你在一起。”
他說著，幫德爾理了理衣領，在他唇角處親了親：“去穿衣服吧，我帶了早餐回來。今天就該準備返航主星了，不能耽誤。”
德爾被溫柔的雄主哄得暈頭轉向，如同墜入戀愛的青澀年輕雌蟲一樣，抓住了訴謹舟的手，主動上前，在雄蟲唇上吻了吻。
“我也會重新安排工作時間的……”德爾紅著耳朵說。
訴謹舟笑著捏了捏他的耳垂：“好。”
--
接下來的時間，訴謹舟和德爾白天各自工作忙碌，到了晚上便會一同回到艙室，相擁入眠。
埃裏克先前的示好，比起真心戀慕，還是崇拜和試探的心思更多，被拒絕後，便收起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專心跟在訴謹舟身後學習，針對二代光能炮的能量系統提出了不少行之有效的方案。
訴謹舟對這位中尉的專業能力還是相當認可的，不過想到每次去工作時，德爾那副吃醋擔心又不敢表達出來的模樣，便沒起將他召為副手的心，只是承諾了回到主星後，便將其介紹給威德爾教授。
大半個月後，艦隊返航，回到主星的引力圈內。“凜冬號”龐大的艦體緩緩泊入帕羅拉星港，冰冷的金屬外殼在首都恒星的光芒下反射著耀目的光。
德爾在星港與訴謹舟簡短告別。訴謹舟需要去拜訪威德爾教授的住處，向老師匯報並提交此次實戰中，新型光能炮暴露出的缺陷及能量逸散的關鍵數據，而德爾則必須立刻前往軍部的元帥辦公室，匯報炎宇星戰役的詳細戰況，尤其是涉及叛國重罪的調查結果。
離開前，訴謹舟擡手，動作自然地為德爾整理了下身上的軍裝，並親了他一下：“去吧，註意安全。”
德爾心中湧起一陣暖意，他低聲應了，道：“您也是。”
數月不見，軍部大樓仍透露著莊嚴而冷硬的氣息，如同一位沈默的守衛，靜默地俯瞰著腳下的城市。
德爾踏入大樓，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氛。
沿途遇見的軍官們在向他敬禮的同時，目光中還多了些許好奇和同情。竊竊私語如同無形的蛛網，在他經過的走廊裏迅速蔓延又驟然停止。
“德爾上將回來了……”
“聽說那位閣下要和他離婚？真的假的？”
“報紙上都登了，連德爾上將這樣的S級貴族雌蟲，都留不住雄蟲的心麽……”
“我看未必，別忘了德爾上將原本可是和羅伊斯家族那位有過婚約的。”
“噓！小聲點！上將過來了！”
盡管那些軍雌的聲音壓得極低，但以德爾S級的聽力，還是將那些議論盡收耳底。
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面上更是冷峻得看不出絲毫波瀾，只有垂在身側、攥握成拳的手洩露了他內心的情緒。
離婚？報紙？
德爾的眼底不由得浮現冰冷的怒火。
出征前，他的確讓狄蘭特提交了離婚申請，但那是在他以為訴謹舟對他毫無感情、甚至可能厭惡他的情況下，為了不束縛雄主而做出的痛苦決定。
而且，那份申請只是提交受理，遠未到公開見報的程度。到底是誰，竟敢將如此私密且尚未生效的事情捅給媒體！
想到此時此刻，訴謹舟很可能也知道了這個消息，甚至可能誤會是自己將離婚的消息宣揚了出去，德爾的心中就不由得浮現出一絲恐慌。
他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保持著最高將領應有的威嚴，目不斜視地走向元帥辦公室。
辦公室內，帝國元帥雷蒙德正坐在辦公桌後，他頭發花白，但身體仍然健碩。見到德爾，他的目光中不由得帶了一抹審視。
“一路辛苦了。坐吧，德爾。”
雷蒙德元帥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他年逾古稀，是看著德爾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的，對這位能力卓絕卻又背負太多的後輩有著覆雜的感情。
德爾沒有坐，他筆直地站在原地，聲音沈穩：“元帥，關於炎宇星戰役的詳細報告及叛國案調查卷宗在此。”他將手中厚重的加密存儲盤放在桌上，動作幹脆利落。
雷蒙德拿起儲存盤，接入辦公室桌上放置的光腦。在等待的時間裏，他從抽屜中拿出一支光屏，展開，遞給了德爾：“來，先看這個。”
德爾接過光屏，在看清上面內容的瞬間，表情變得難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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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時，語文老師曾布置過一篇作文，讓他們暢想自己未來的家庭會是什麽樣的，他們又會成為怎樣的父親母親。
那天晚上，訴謹舟帶著作文本回到家裏，換鞋，關門，門上的電子鎖發出滴滴聲，報出準確時間：晚上六點十五分。
玄關的右上角，一枚不起眼的攝像頭亮著紅光。它連接著門鎖，精準地記錄著他每一次進出的時間，如同無形的鐐銬。這棟裝修考究、寬敞明亮的房子，內裏卻彌漫著一種無生命的死寂，仿佛一座精心打理的冰冷墓穴。
訴謹舟從包裏拿出路上打包的簡餐，走到餐廳，一邊吃，一邊心不在焉地構思著作文的內容。
可無論怎麽想，頭腦都是一片冰冷的空白。
人是無法憑空想象超出認知範圍的事物的，尤其當這種想象還需要情感作為基石。
訴謹舟的未來，只能從貧瘠而冰冷的過去中尋找參照。然而，無論他如何搜腸刮肚，腦海中翻湧的只有空蕩蕩的房間、監控的紅點、以及父母永遠缺席的餐桌。
一股煩躁和抵觸悄然滋生，這份作業像一把刀，企圖撬開他早已習慣封閉的情感外殼，露出裏面一片荒蕪的凍土。
訴謹舟慢慢嚼著晚飯，一直到收拾完所有東西，坐到書桌前，他的大腦還是一片空白。
在原生家庭裏，訴謹舟已早早學會了克制、掩飾、忽視自己的個人情感。可在這一刻，他還是忍不住覺得這真是一份討厭至極的作業。
停了幾分鐘，他拿起筆，開始寫。
他寫了一個從各種高分作文集上拼湊嫁接來的幸福家庭，裏面燈光溫暖、笑聲歡快，餐桌上氛圍其樂融融。
寫到後面，訴謹舟都有些分不清楚這些他親自落筆寫下的文字，是否在嘲諷自己正身處地冰冷現實。
後來是怎麽寫完的，訴謹舟已經忘了。
但他清楚地記得，後面老師讓他走上講臺，親自讀他寫出來、又被選為優秀範文的作文時，心裏是一片麻木的冷。
那時訴謹舟想，他這輩子，大概都不會結婚生子。
他也無法想象自己去愛誰的模樣。
訴謹舟情感遲鈍，卻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虛偽、冷漠、麻木，在感情面前，優先選擇的總是回避。
他不信愛，不信人心構築的港灣。這些從童年便開始悄然滋長的不信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隔絕於情感的世界之外。
可他到底還是變了。
那座混亂破敗的次等星上，他被粗魯地推進那間彌漫著血腥與痛苦氣息的房間，自此改變了一生的命運。
刺目燈光下，一個銀發的身影痛苦地蜷縮在地，如同瀕死的野獸。冷汗浸透了對方的軍服，在地板上洇開深色的痕跡，裸露的皮膚下青筋暴起，每一次痙攣都伴隨著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呻吟。
訴謹舟知道，這只雌蟲正身陷精神力暴亂的痛苦之中，並即將失控畸變。
一旦對方失控，他身為手無縛雞之力的雄蟲，連逃跑的機會都不會有。
可訴謹舟一點都沒有因為死亡的威脅感到害怕，他在與那雙盛滿了痛苦的深藍雙眸對視的瞬間，心中升起了一種近乎本能的觸動。
那在絕望中竭力保持清醒的眼神，像溺水者想要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在那雙眸子裏，訴謹舟看到了自己心中某種被深深壓抑、卻又無比相似的渴望。
他走上前去，將軍雌因痛苦而發抖的身體摟進了懷裏，精神力隨之釋放，探入了對方如同煉獄般不安翻湧的精神海。
後來他們有了更親密的關系，結了婚，住進了同一個房子裏。
訴謹舟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抗拒著把白爾蘭區的住宅想成“家”。
在一場交易裏，不需要那麽多情感摻雜。
尤其面對的，還是他最害怕也最不擅長處理的“家庭”。
可如今回頭看去，訴謹舟才發現，那座他以為會和原生家庭一樣冰冷的住宅，因為有德爾的陪伴，而擁有了溫暖的色彩。
在承認了自己真心的這一刻，訴謹舟終於明白，那時在次等星上看見德爾的眼神時產生的觸動，是因為他也無時無刻地處於那種掙紮的痛苦之中。
訴謹舟說自己不需要愛，不需要陪伴。
可他內心深處的小孩，到底還是渴望著，有誰能來到他身邊，緊緊地抱住他，給他一個作文裏那樣的家，並永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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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爾緊繃了太久的心弦，在情緒宣洩後，終於徹底松懈下來。
疲憊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在訴謹舟的安撫下，他的眼皮越來越沈，呼吸也逐漸變得綿長均勻。
訴謹舟察覺到了他的變化，微微低頭。德爾竟就這樣在他懷中沈沈睡去，那張平日裏冷峻威嚴的臉上，此刻只剩下毫無防備的寧靜，甚至帶著一絲孩子氣的依賴，紅腫的眼皮安靜地閉著，長而密的銀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不自覺笑了笑，心中愛憐湧動，低頭，在雌蟲的眼睛上吻了一下。
這個微小的動作，卻好像驚動了沈睡中的德爾，他緊皺起眉頭，側身抱緊了訴謹舟的腰，像個沒有安全感的小獸：“別走……”
訴謹舟輕聲安撫：“我不走，我就在這裏。”
他側身，將雌蟲緊緊圈入懷中，低聲說了句“晚安”，便也在四周安寧的靜謐中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德爾醒過來，卻發現身旁床鋪空空如也。
艙室裏很安靜，也很幹凈，昨天的一切仿佛都是一場夢境，醒來後，便再找不見任何痕跡。
他下意識慌了神，匆匆下床，一邊穿衣服，一邊左右尋找自己的通訊器。
在心煩意亂之下，德爾連襯衫的扣子都扣錯了位置，他煩躁皺眉，手指上的力氣帶了幾分不耐。
這時，艙室的門打開。
德爾側頭，看見穿著工服的訴謹舟走了進來。
黑發雄蟲身材修長，深灰色的連體工裝服剪裁利落，完美貼合著他挺拔的身形，襯得他肩寬腰窄，氣質幹練。袖口被挽至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俊美的眉眼是冷淡的，但在看到艙室裏站著的德爾時，很快便漾開暖意，變得溫柔。
德爾站在床邊，臉上還帶著未來得及褪去的慌亂。心中的所有不安，在看到訴謹舟的這瞬間不覆存在。
他啞聲道：“雄主……”
訴謹舟的手上還拿著一個保溫餐盒，他看著面前衣衫不整、臉上慌張未消的雌蟲，眼中閃過了然。
將餐盒放到一旁桌面上，訴謹舟走到德爾面前，擡手替他解開了扣錯的紐扣，並一個個將它們重新扣好，態度隨意而親昵：“做噩夢了？”
德爾低下頭，聲音裏帶了幾分窘迫：“我醒來後沒看到您，還以為……”
剩下的話，他沒有說完，訴謹舟卻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揶揄道：“還以為昨晚是夢？”
德爾含糊地應了聲，雄蟲幹凈溫暖的氣息近在咫尺，他忍不住伸出手，抱住了訴謹舟的腰，眷戀地蹭了蹭雄蟲的肩膀。
以前他不敢太過明目張膽地表達自己的情感，好多時候明明想要擁抱想要親吻，卻只能克制著忍耐著，等待下一次安撫的到來。
但現在他們的關系已經變了。
訴謹舟說，他喜歡自己。
德爾靠在雄蟲懷裏，心想這樣的任性，應該可以被允許吧？
訴謹舟笑了一下，將他摟住：“今早我去走了一遍指認流程，順帶檢查了一下光能炮的狀態，看你還在睡，就沒喊你。”
德爾原本還靠在訴謹舟肩上，眷眷地享受在雄蟲懷裏的安心感，聽到“指認流程”四個字時，才想起了什麽，猛地直起身子：“昨天的審問完成了嗎？”
他問出這句話的同時，也忍不住心生懊惱。
昨天他本應該去審問那些叛徒，卻半途被訴謹舟拉走，離開前連一句命令都忘了留下。
“完成了。”訴謹舟一眼就看出德爾心裏在想什麽，唇角彎了彎：“德爾，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哪怕你是上將，也可以適度地把工作分配給下屬，多給自己留一些休息的時間。”
德爾從小到大接受的都是最嚴苛的訓練和教育，進入軍部後，他理所當然地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了帝國。若非有訴謹舟存在，他大概會直接住在軍部，連住宅都不會回一趟。
聽到訴謹舟的話，他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些許茫然。
訴謹舟道：“等回到主星，我也會重新安排我的工作，拿出更多的時間和你在一起。”
他說著，幫德爾理了理衣領，在他唇角處親了親：“去穿衣服吧，我帶了早餐回來。今天就該準備返航主星了，不能耽誤。”
德爾被溫柔的雄主哄得暈頭轉向，如同墜入戀愛的青澀年輕雌蟲一樣，抓住了訴謹舟的手，主動上前，在雄蟲唇上吻了吻。
“我也會重新安排工作時間的……”德爾紅著耳朵說。
訴謹舟笑著捏了捏他的耳垂：“好。”
--
接下來的時間，訴謹舟和德爾白天各自工作忙碌，到了晚上便會一同回到艙室，相擁入眠。
埃裏克先前的示好，比起真心戀慕，還是崇拜和試探的心思更多，被拒絕後，便收起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專心跟在訴謹舟身後學習，針對二代光能炮的能量系統提出了不少行之有效的方案。
訴謹舟對這位中尉的專業能力還是相當認可的，不過想到每次去工作時，德爾那副吃醋擔心又不敢表達出來的模樣，便沒起將他召為副手的心，只是承諾了回到主星後，便將其介紹給威德爾教授。
大半個月後，艦隊返航，回到主星的引力圈內。“凜冬號”龐大的艦體緩緩泊入帕羅拉星港，冰冷的金屬外殼在首都恒星的光芒下反射著耀目的光。
德爾在星港與訴謹舟簡短告別。訴謹舟需要去拜訪威德爾教授的住處，向老師匯報並提交此次實戰中，新型光能炮暴露出的缺陷及能量逸散的關鍵數據，而德爾則必須立刻前往軍部的元帥辦公室，匯報炎宇星戰役的詳細戰況，尤其是涉及叛國重罪的調查結果。
離開前，訴謹舟擡手，動作自然地為德爾整理了下身上的軍裝，並親了他一下：“去吧，註意安全。”
德爾心中湧起一陣暖意，他低聲應了，道：“您也是。”
數月不見，軍部大樓仍透露著莊嚴而冷硬的氣息，如同一位沈默的守衛，靜默地俯瞰著腳下的城市。
德爾踏入大樓，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氛。
沿途遇見的軍官們在向他敬禮的同時，目光中還多了些許好奇和同情。竊竊私語如同無形的蛛網，在他經過的走廊裏迅速蔓延又驟然停止。
“德爾上將回來了……”
“聽說那位閣下要和他離婚？真的假的？”
“報紙上都登了，連德爾上將這樣的S級貴族雌蟲，都留不住雄蟲的心麽……”
“我看未必，別忘了德爾上將原本可是和羅伊斯家族那位有過婚約的。”
“噓！小聲點！上將過來了！”
盡管那些軍雌的聲音壓得極低，但以德爾S級的聽力，還是將那些議論盡收耳底。
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面上更是冷峻得看不出絲毫波瀾，只有垂在身側、攥握成拳的手洩露了他內心的情緒。
離婚？報紙？
德爾的眼底不由得浮現冰冷的怒火。
出征前，他的確讓狄蘭特提交了離婚申請，但那是在他以為訴謹舟對他毫無感情、甚至可能厭惡他的情況下，為了不束縛雄主而做出的痛苦決定。
而且，那份申請只是提交受理，遠未到公開見報的程度。到底是誰，竟敢將如此私密且尚未生效的事情捅給媒體！
想到此時此刻，訴謹舟很可能也知道了這個消息，甚至可能誤會是自己將離婚的消息宣揚了出去，德爾的心中就不由得浮現出一絲恐慌。
他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保持著最高將領應有的威嚴，目不斜視地走向元帥辦公室。
辦公室內，帝國元帥雷蒙德正坐在辦公桌後，他頭發花白，但身體仍然健碩。見到德爾，他的目光中不由得帶了一抹審視。
“一路辛苦了。坐吧，德爾。”
雷蒙德元帥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他年逾古稀，是看著德爾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的，對這位能力卓絕卻又背負太多的後輩有著覆雜的感情。
德爾沒有坐，他筆直地站在原地，聲音沈穩：“元帥，關於炎宇星戰役的詳細報告及叛國案調查卷宗在此。”他將手中厚重的加密存儲盤放在桌上，動作幹脆利落。
雷蒙德拿起儲存盤，接入辦公室桌上放置的光腦。在等待的時間裏，他從抽屜中拿出一支光屏，展開，遞給了德爾：“來，先看這個。”
德爾接過光屏，在看清上面內容的瞬間，表情變得難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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