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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傾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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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傾軋

周二,池寒青果然沒來上學。

周凡看著前排那個空蕩蕩的座位,托著腮,總是無法集中註意力。

最後老蔣看不過去,直接讓他去走廊外面罰站。

周凡站在走廊上,看著遼遠蔚藍的天空和上面漂泊的雲彩,忽然感覺一陣說不出的茫然。

那是一種很虛無的感覺。

本以為遠在天邊的事情,忽然就被命運的洪流推湧到了眼前,就像是在甜蜜的美夢中,猛地被人扇了一個巴掌,清醒過來,這才明白現實有多冰冷和殘忍。

池寒青要出國了。

會去哪個國家呢?

美國,還是英國?

然後,自己呢?自己的未來又會是什麽樣的?

周凡聽著身後教室裏安靜的寫字聲,十分客觀地審視了一番自己的條件。

家境麽,和身邊普通人比起來,已經算是非常好了,家人之間的關系更是沒得說。至少在自己周圍,周凡沒見過比自己家父母更開明更恩愛的。

但和池輝集團的小公子比?

門當戶對四個字裏只能占兩個。

有門有戶。

不當不對。

周凡自己呢,散漫慣了,從來沒什麽努力的想法,之後高考,二本是頂天了的。

在他原本的計劃裏,畢業了之後,隨便找個輕松的工作,拿著千把塊的工資,沒事兒陪陪父母妹妹,找個還算順眼的男朋友談談戀愛,一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

偏偏池寒青風風火火地闖進了他的生命裏,讓昏昏沈沈的他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怎麽做才能配得上池寒青,才能讓池寒青的父母認可他們的關系?

周凡認真的思考了,而思考後的結果是——

做不到。

沒有可能做到。

他們之間的差別,是天和地,是雲和泥。

周凡並不覺得,這段天塹般的距離,是光靠他喜歡池寒青,而池寒青也喜歡他能彌補的。

正因如此,他才覺得茫然。

好像沒有出路,沒有方向,身處一片迷霧,腳下空空,踏不到實處。

“周凡……”

“周凡!”

周凡回過神,發現老蔣正站在自己面前。

“老師……”他站直了身體,左右看了看。還以為在自己走神的間隙裏錯過了下課鈴聲,但走廊上還是空空如也,同學們也都在身後的教室裏寫著試卷。

“周凡,”老蔣的臉色很難看:“回教室裏把你東西拿著,跟我走。”

“……啊?”

周凡有些沒明白老蔣的意思。

老蔣的聲音沙啞,仿佛帶著某種不祥的征兆:“你冷靜點聽我說……你父母出車禍了,醫院剛剛打來的電話,說打不通你的電話,用你父母的手機聯系到了我。”

周凡怔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教室的,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收拾好東西的,這些過程在他的記憶中仿佛遭到了格式化,只剩下毫無真實感的一片空白。

周凡還模糊的記得,張赤峰關心的詢問了自己到底是怎麽個情況,他好像回答了,又好像沒有回答。

他拿著自己的書包和手機,跟在老蔣身後,一路走到了學校的停車場。

往日嚴厲的老蔣,在此時一手按在他的後背,仿佛在支撐著周凡一般,帶著他往前走,又幫他打開了車門。

周凡坐進駕駛座,沒有道謝。

他很混亂。

似乎一朝之間,所有的意外都如山崩海嘯般朝他傾覆而來。而他,除了木然地站在原地,什麽都做不到。

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卻無法在周凡的眼裏留下任何痕跡。

車禍?

怎麽會出車禍呢?

明明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老爸老媽還開開心心的收拾行李,給渺渺準備路上的零食和牛奶。

怎麽會呢?

到了醫院,周凡剛下車,就不小心趔趄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膝蓋,深深吐出一口氣,重新聚起力氣,站直身體。

走入醫院大廳,在消毒水的氣味中,他找到了護士站,報出了父母和妹妹的名字。

得到的回覆是,正在進行手術。

到了手術室門口,周凡本以為姑姑和姑父會在,沒想到手術室門口卻空無一人。冰冷的金屬長椅反射著慘白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一個穿著手術服的醫生快步走出來,目光掃過老蔣。

“是病人家屬嗎?”醫生問。

“我是他班主任,”老蔣連忙解釋道:“現在他父母的情況怎麽樣了?”

醫生點點頭,轉而看向周凡,眼神裏劃過一絲沈重的憐憫:“是周凡,沒錯吧?”

周凡喉結上下滾動,幹澀地擠出一個字:“是。”

“很遺憾。”醫生的聲音很清晰也很殘酷,每一個字都如同錐子,深深紮進周凡的耳膜:“你父母所在的那輛車在高速路口撞上了疲勞駕駛的大貨車,包括同車的周嫻與餘裕停,都是當場身亡。”

周凡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周嫻,餘裕停。

是他姑姑和姑父的名字。

醫生說完,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給這個殘酷的事實一點沈澱的時間,過了好一會兒,才道:“至於同車的小女孩……”

周凡猛地擡頭:“渺渺她怎麽樣了?”

“正在搶救。”醫生道:“她在後座的安全座椅裏,抱著的玩偶也幫忙緩沖了一部分沖擊力,但腿部遭受了嚴重的擠壓,情況很不樂觀,很可能需要截肢。”

“截肢?!”周凡難以置信:“我妹妹才一歲!她——”

她才剛剛學會走路呢。

醫生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深深的無奈:“孩子,在這種程度的交通事故裏,能保住性命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你放心,你妹妹的腿,我們一定會盡最大的努力,但你要有心理準備……”

後面的話,周凡已經聽不清了。

他大腦一片空白,只怔怔地站在原地。父母、姑姑、姑父,一張張鮮活的笑臉,連同過往的回憶,在他的眼前支離破碎。

在這冰冷的走廊上,在濃烈的消毒水氣味中,在醫生和老師擔心的視線裏,周凡擡起手,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巴掌。

“周凡!”老蔣嚇了一大跳,以為周凡無法接受現實,心態崩潰了。

周凡卻在這一巴掌後,重新變得冷靜下來。

“我沒事。”

他只是在借助疼痛讓自己打起精神。

醫生皺了皺眉:“你家裏沒有別的親屬了嗎?”

“沒有了,”周凡道:“家裏老人去年已經過世,現在只有我一個了。”

是了。

老爸老媽現在沒了,姑姑姑父也同樣去世。

而他的妹妹還躺在手術室裏,正在搶救。

他不能倒下,他必須冷靜。

渺渺現在只有他了。

--

渺渺的腿最後還是沒有保住。

周凡向學校請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假,用來料理父母和姑姑姑父的後事。

以前他總是煩老蔣,覺得老蔣太喜歡瞎操心。但出事以後,從死亡證明到聯系殯儀館,再到各種手續,都是老蔣一直幫著他,周凡才能順利做完。

葬禮上來了很多老爸老媽的同事,還有姑姑和姑父那邊的朋友。

料理葬禮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可具體的過程,周凡幾乎沒什麽記憶,只記得很多人走到了他的面前,告訴他節哀。

夜裏,周凡跪在父母的墓碑前,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真奇怪,”他對著墓碑上的照片說,“老爸,老媽,我為什麽一點都感覺不到傷心?”

除了剛得知車禍時的震驚和痛苦,後面的日子裏,他連難過的情緒都很少有,甚至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周凡知道,這不正常。

可他也不知道原因。

葬禮後,那個肇事司機的家屬也來了醫院,給周凡下了跪。

那是個幹瘦憔悴的女人,衣著簡陋,懷裏抱著一個半歲大的孩子,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神情麻木地給周凡磕頭。

疲勞駕駛的貨車司機家庭情況很差,家裏有了孩子,這才沒日沒夜地跑長途。

最後錢沒有賺到,還送出去了一條命。

那天晚上,女人離開後,周凡收到了律師的聯系。

大貨車買了意外保險,但因為家境問題,抱了僥幸心理,沒有買其他的保險。

按照最高賠付標準,每人十八萬,他可以得到總計七十二萬的賠償金。

七十二萬。

他的家人,變成了七十二萬。

周凡忍不住覺得可笑。

貨車司機的家人也得到了二十萬的保險賠償金,這筆錢,那個女人在離開的第二天就打到了他的賬戶裏。

二十萬是遠遠不夠法律規定的賠償金額的,可周凡現在也無力去糾纏更多,一來他要關註渺渺的情況,二來,他就算去告去報警,看那女人憔悴的模樣,還帶著個孩子,想來也無法拿出更多。

渺渺截肢的年紀太小,術後需要的康覆時間和覆健也就更長。

周凡和醫生認真商討過,最後選定了效果最好,費用也最為昂貴的治療方案。

最花錢的不止是治療,還有假肢費用。

渺渺這個年紀正值成長期,一歲截肢,意味著將來十幾年都需要不斷更換和調整假肢以適應身體生長。而假肢的價格,從幾萬到十幾萬,都極其昂貴。

老爸老媽的存款有六十多萬,姑姑姑父的也有四十多萬,這些錢在公證後都進入了周凡名下的賬戶,還有發下來的補償金。

一百多萬,看起來很多,是一筆巨款。但在醫生的口中,這個數額只不過剛剛足夠渺渺後續的治療。

醫生還強烈建議,周凡在病人清醒後,貼身陪伴,並且請來專業的心理醫生為病人做心理輔導。

周凡接受了。

手機上,戴林和張赤峰都打來了很多電話,發了一堆消息,但周凡一直都沒有心情和力氣去回覆。

不過他倒是都看了。

不止是戴林和張赤峰,其他的那些狐朋狗友,還有他的前任們,不少也都聽到了風聲,給他發了消息。

有人擔心,有人好奇,有人詢問是否需要幫助,也有人幸災樂禍說你也有今天。

周凡看著,心裏卻已興不起任何波瀾。

又過了一周,渺渺終於醒了過來。

床上的小女孩瘦了很多很多,虛弱地躺在病床上,小聲喊:“哥哥。”

周凡坐在病床邊上,聽到聲音,先是楞了一下,然後撲上去,盯著渺渺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擡起手,按響了床頭的呼叫鈴。

渺渺又說:“爸爸媽媽……”

周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渺渺卻好像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圓圓的大眼睛裏流出大顆大顆的淚水:“哥哥……”

“哥哥在。”周凡握住了她的小手,低聲道:“哥哥在這裏,渺渺,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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