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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和哈爾巴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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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和哈爾巴拉

紹布只是叫了宋昭一聲,然後,她什麽都沒有再說。 沒有想象中的針鋒相對,她坐在那裏,身軀瘦弱,幹癟,像一塊在寂寥中風化的石頭。蒙古包裏灰蒙蒙的,肉眼可見的一切,都和紹布一樣上了年頭。 陳舊的櫃子、爐子、氈布……柴灰煙垢附著在整間屋子裏,雖然她時常擦拭,也還是裹著一層塵埃,而讓紹布感到踏實的,正是這些從歲月裏淘出來的塵埃。 素木普日把買來的藥品蔬菜全部放好,紹布一言不發。中午她做了飯,是跟過去一樣的煮牛肉和奶茶。回到草原半年多,宋昭頭回再吃這麽“純正”的草原飯,她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覆,牛肉混著奶茶往下咽的時候,有點想嘔,但是忍住了。 蒙古包裏持續著一種詭異的沈默,吃完了飯,素木普日翻出新的塑料布和鐵絲,重新去封門窗,紹布則在爐子邊劈木柴。宋昭在她不遠處坐著,過去和此刻在眼前交疊,甚至還能想起來當初小土死掉的位置。 她以為紹布就是要用完全的漠視來表達厭惡,可還沒過幾分鐘,紹布突然伸出斧子,朝她遞過來。 宋昭楞了一下,沒有接,因為紹布的眼神正看向奇怪的位置——她垂目向下,盯著宋昭的小臂。冬天大家都穿著厚毛衣和外套,紹布不會知道宋昭的小臂有那道疤,可她偏偏就是像知道一樣,眼都不眨。 在互不退讓的僵持中,紹布緩緩擡頭,斧子的光在宋昭瞳中一閃而過,緊接著被她高舉起來,用力朝下一劈! 砰的一聲,木頭碎片四處崩散。 素木普日一瞬間推門進來,看到宋昭臉上微妙的錯愕。她沒想到紹布用這種孩子氣的方式來發洩不滿,毫無威懾力,卻足夠使人難堪。 看著紹布臉上倔強的皺紋,宋昭竟然奇怪地放松了。沒錯,這才是她記憶裏的樣子,人年輕的時候討厭一樣東西,是不會僅僅因為老了,就突然喜歡上的。 可是那又怎樣呢。 把家裏修補好後 天已經黑了,紹布沒有留宿他們,素木普日也沒多說,像是習慣了。她這幾年一直是這樣,確定素木普日已經長大,於是不再勉強自己當一個母親。蒙古包裏長長久久只有她,和她腦海中的哈日查蓋,只有阿涅別那幾…

紹布只是叫了宋昭一聲,然後,她什麽都沒有再說。

沒有想象中的針鋒相對,她坐在那裏,身軀瘦弱,幹癟,像一塊在寂寥中風化的石頭。蒙古包裏灰蒙蒙的,肉眼可見的一切,都和紹布一樣上了年頭。

陳舊的櫃子、爐子、氈布……柴灰煙垢附著在整間屋子裏,雖然她時常擦拭,也還是裹著一層塵埃,而讓紹布感到踏實的,正是這些從歲月裏淘出來的塵埃。

素木普日把買來的藥品蔬菜全部放好,紹布一言不發。中午她做了飯,是跟過去一樣的煮牛肉和奶茶。回到草原半年多,宋昭頭回再吃這麽“純正”的草原飯,她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覆,牛肉混著奶茶往下咽的時候,有點想嘔,但是忍住了。

蒙古包裏持續著一種詭異的沈默,吃完了飯,素木普日翻出新的塑料布和鐵絲,重新去封門窗,紹布則在爐子邊劈木柴。宋昭在她不遠處坐著,過去和此刻在眼前交疊,甚至還能想起來當初小土死掉的位置。

她以為紹布就是要用完全的漠視來表達厭惡,可還沒過幾分鐘,紹布突然伸出斧子,朝她遞過來。

宋昭楞了一下,沒有接,因為紹布的眼神正看向奇怪的位置——她垂目向下,盯著宋昭的小臂。冬天大家都穿著厚毛衣和外套,紹布不會知道宋昭的小臂有那道疤,可她偏偏就是像知道一樣,眼都不眨。

在互不退讓的僵持中,紹布緩緩擡頭,斧子的光在宋昭瞳中一閃而過,緊接著被她高舉起來,用力朝下一劈!

砰的一聲,木頭碎片四處崩散。

素木普日一瞬間推門進來,看到宋昭臉上微妙的錯愕。她沒想到紹布用這種孩子氣的方式來發洩不滿,毫無威懾力,卻足夠使人難堪。

看著紹布臉上倔強的皺紋,宋昭竟然奇怪地放松了。沒錯,這才是她記憶裏的樣子,人年輕的時候討厭一樣東西,是不會僅僅因為老了,就突然喜歡上的。

可是那又怎樣呢。

把家裏修補好後 天已經黑了,紹布沒有留宿他們,素木普日也沒多說,像是習慣了。她這幾年一直是這樣,確定素木普日已經長大,於是不再勉強自己當一個母親。蒙古包裏長長久久只有她,和她腦海中的哈日查蓋,只有阿涅別鄂溫克族的春節,與中國農歷新年的時間一致那幾天,才會允許素木普日短暫地住在家裏。

前幾年素木普日就在鎮上買了房子,只是久不住人,又空又冷的,宋昭身體還沒恢覆,吃了藥蜷在被窩裏,聽著素木普日添柴的聲音,很快就睡著了。

冬天的北方日照很短,下午四點就黑。宋昭雖然一直吃藥,人卻比以往還要倦怠。住進莫爾道嘎之後,記憶裏的許多細節都使她更為躁動,她不想再吃那些遏制情緒的強效藥,代價是很多時候都在失控。

最極端的那段日子,家裏的盤子椅子全都砸過了。素木普日很想安撫她,直到發現這是安撫不了的。她幾乎在毀滅欲裏迷失,沈迷震耳的巨響,她心裏一直藏著隱秘的仇恨,那是一團火,燒得不旺,卻從未熄滅。

於是他不再阻攔,也不回避,家裏的餐具桌子一套一套更換補足,讓宋昭在任何想砸的時候都能趁手。他是全世界最沒原則的醫生,縱容宋昭的一切行為,就像縱容病人過量服食鎮痛劑。

等她耗光力氣,又開始自我厭棄時,他一次次抱住她,把她拉回人間裏。

就這樣慢慢地,宋昭掏空了積年的陰郁,在素木普日從未中斷的陪伴當中,她再一次地平靜下來,

雪也越下越大了。

不出門的日子,宋昭找到個新消遣——跟紅毛仔他們通電話。

昔年九龍城那些兄弟,如今還在一起的只剩四個。紅毛仔開麻將館,晝夜顛倒,自從宋昭隔三岔五打電話來,作息都規律了,還有賣叉燒飯的阿軍,修車的肥貓,倒騰光盤和電話卡的老四。他們幾個住同條街,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跟宋昭講話。

“昭姐”人不露面,餘威還在,買份腸粉分不均,還是找她評理,大家都默契的不提當年事,只有一次,肥貓問宋昭有沒有再回過香港,宋昭說冇啊(粵語:沒有),那邊支支吾吾兩聲,跳過話題不再講。

宋昭同他們多半講粵語,有時笑也很大聲,時間一長素木普日就開始亂入,走來走去叫宋昭吃飯,催她睡覺,宋昭索性開免提,紅毛仔在那邊大笑說:“木生?系唔系你啊~”

“阿昭同我哋講,佢喺大陸成家啦,幾時辦好事,我哋送大——大——嘅紅包!”阿昭和我們說,她在大陸成家了,什麽時候辦好事啊,我們要送大大的紅包!

宋昭掛了電話揶揄他:“才七點半就睡覺嗎木生?平常都沒這麽嚴格,還是有些人神經緊張,不喜歡我同他們講電話?”

“當然沒有。”素木普日繃著他認真的老臉,“真的要早睡,明天帶你去個好地方。”

……

第二天早晨出發,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後,宋昭看見一片針葉林,林下的山坡有好幾間木屋,用圍欄圈出一大片地。

素木普日一路神神秘秘的,下車之後,變戲法似的拿出一支短哨,他仰頭吹響,哨音上揚,一聲一聲,直到林間傳出高亢的回應。

那一瞬間像是烏雲席卷,宋昭擡頭看,竟是一只巨大的黑灰色蒼鷹朝他們俯沖而來。鷹翼展開有近兩米,宋昭嚇得往後退步,它卻穩穩停在素木普日的小臂上。

“別害怕,這是哈爾巴拉!”素木普日笑著說。許久不見,他親近地撫摸鷹的羽毛。

宋昭鼓起勇氣,也伸出食指想摸摸它,那鷹頭稍一動,眼神如寒光照射,宋昭趕忙又收回手,驚嘆道:“這是你的鷹啊……哈什麽?”

“哈爾巴拉,黑虎的意思,黑老虎。”

“一只老鷹誒!取名字叫老虎,它能喜歡嗎。”

“還可以吧應該,”素木普日像真問過意見似的,“它也沒說不讓叫啊。”

他一手擎著哈爾巴拉,一手牽起宋昭往木屋走,門口站著個四五十歲的男人,腳邊是已經整理好的背包。

“胡和魯!”

“又見面了,蘇木。”

胡和魯只會說蒙語,笑著跟宋昭握手,素木普日擡臂,哈爾巴拉便飛回了鷹臺上。

“那就老樣子,這兒交給你了。”胡和魯邊說邊拎起背包。

“這麽著急走?不吃頓飯嗎?”

“又不缺人陪你吃飯。”

胡和魯大步流星,留下一句嚴肅的調侃,後腦勺的頭發半白,走遠了和積雪融為一體。

宋昭持續意外,看著天邊那塊陰雲,忍不住問:“這就走了啊? 他去哪,不用開車送送嗎?”

“胡和魯不愛坐車,他一直這樣,每年只在我來這幾天才下山,也從來不說他要去哪兒。”

素木普日從車上把二人的行裝搬下來,放進已經收拾幹凈的木屋裏,宋昭四處打量,跟在他身後喋喋地問:“那咱們這幾天就住這兒?你每年都來住嗎?所以胡和魯是專門養鷹的人?這一共有幾只鷹,誒?他養鷹靠什麽掙錢?”

素木普日好久沒聽她說這麽長一串話,一邊生火,一邊笑著答:“鷹能捕獵,獵物能賣錢,有時候幫別人馴鷹也掙錢。這兒一共有兩只鷹,就是阿來夫和哈爾巴拉。”

“我也能馴一個?”

“那好像夠嗆……”

看著宋昭亮起來的一雙眼,素木普日實在忍不住,伸手把她的臉捏成一團。

“但是我可以教你養。”

哈爾巴拉是只有性格的鷹,初步體現在它很不願意站在宋昭的手臂上,偏偏它是素木普日生熬了七天馴服的,服從素木普日一切指令。

但是鷹很煩,鷹也有脾氣。於是它故意蓄力俯沖,落到宋昭手臂時猛給一個千斤墜,又或者假裝站不穩一陣撲騰,把宋昭的頭發抽到炸窩。

它越這樣宋昭越不服,她是草原趙敏,對哈爾巴拉說我偏要勉強。另一只叫阿來夫的鷹則照常出去捕獵,偶爾對哈爾巴拉報以同情。

折騰了足有五六天,哈爾巴拉終於能在她胳膊上心甘情願地站著了,於是素木普日讓宋昭給它開食,站在她手上吃完一塊肉,她成了被鷹認可的朋友。

太陽高照的一個早上,宋昭在外面練習口哨,一個人吹出十個人的熱鬧,她回屋時素木普日正在接電話,手裏提著爐圈往裏添柴,手機就開了免提擱著桌上:

“那幾個都是外地仍……也不像會騎馬……他們圍著馬棚子……轉悠……挑最壯實的……穿的也不像牧民……有時候說的那些外地話,我都聽不等……”

托婭的聲音時斷時續,好像有些不安,她是第三次跟素木普日說這個事了,那夥人好像在赤峰先後找了好幾家馬場,不知道為什麽,最後還是想買他們的馬。

素木普日把手裏的柴都添進去了,簡單而堅決地回答:“不賣。”

外地人,冬天買馬,騎嗎?要去哪騎?他不缺那兩匹賣馬的錢,也不想讓馬受那個罪。

得到確定的答覆,托婭明顯松了一口氣,打趣他和宋昭在哪裏度假,兩個人又交代了些瑣事,宋昭想了想,坐在門口也給紅毛仔撥了個電話。

自從她開始學著養鷹,和紅毛仔他們通電話的頻率就越來越少了,而且山上離信號站很遠,接打電話總也聽不清。兩個電話撥過去,一直沒人接,第三個電話掛斷之前終於通了,紅毛仔、阿軍、老四都和她打了招呼,宋昭問肥貓呢?阿軍說他在睡覺。

肥貓一向貪睡,宋昭並沒有多想。

簡單問候了幾句,宋昭又到外面去練習,她從小到大第一次養鷹,好像和哈爾巴拉進入神奇的蜜月期,哈爾巴拉眼神銳利、羽毛光亮,是只頂漂亮的鷹,這幾天甚至把獵到的兔子直接叼給宋昭。

宋昭跟素木普日興奮地約定,只要練好了捕獵指令,他們就和哈爾巴拉一起進山。

在她早早晚晚的哨聲裏,哈爾巴拉學會了配合她起飛、俯沖、等待和返回。她興奮地表演給素木普日看。

第二天一早,素木普日和宋昭換上了進山的衣服,兩人一鷹走到山坡頂,一只腳邁進松葉林,兜裏的手機突然響。

這裏離信號站已經非常遠了,還沒來得及接,電話就斷了。紹布很少主動給素木普日打電話,他回撥過去,滋滋啦啦只聽見電流聲,然後又斷線。素木普日把手機高舉起來,在令人無端焦急的等待音之後,他聽見紹布顫抖的聲音,

“Сумупури,Буцах!Удахгй буцаж ирээрэй——!”素木普日,回來!快回來!

作者的話

長晴

作者

08-10中間斷更這麽長時間真的非常抱歉,全文還剩5-6章,正文完結之後發10個紅包報銷訂閱費用,具體可以關註我的微博【猴哥你吃桃嗎】 / 另外前43章全部修改過,如果有朋友要重看,記得先清除緩存 再次感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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