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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一只鳥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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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一只鳥的過往

“電話給我,我跟額尼說。” 素木普日伸手來拿手機,卻被寶音躲開,“嬸嬸說要讓宋昭接。” “讓你給我就給我!” 他突然疾言厲色,配合這個新發型,嚇到了寶音,心裏明白素木普日責怪她多嘴,可偏偏又不服氣起來,委屈又執拗地說: “嬸嬸說了就要宋昭接!一個電話而已,接了又能怎麽樣!” 素木普日索性不再跟她廢話,直接推動輪椅伸手奪,寶音抗拒地連連後退,宋昭夾在兩人中間,把手機拿了過來。 “昭昭,給我。” 素木普日皺眉看著她,眼神裏有很多擔憂,他們彼此都明白那份擔憂是為了什麽,如果不是紹布的阻擾,從一開始,就不會有他們分別的這十五年。 “一個電話而已。”宋昭重覆寶音的說辭,安撫地對他笑笑。 她轉身走出房間,寶音也跟著出來,紹布不會說普通話,得有一個人幫忙翻譯。 那頭的紹布已經等了很久,宋昭按下免提鍵,並沒有先開口,沈默怪異地演變成一種僵持,通話計時一分一秒增加,任由來往的風聲和呼吸從聽筒裏穿過。許久,那端終於傳來久違而蒼老的聲音,清清楚楚叫了一聲: “宋昭。” 這兩個字的發音太標準,讓宋昭想起很多往事。 記憶裏,紹布很少開口說話,她一味擦拭那些古老的神像,仿佛對整個世界早已無話可說。 但宋昭聽過她念自己的名字,厭惡的,憤怒的,一次又一次。 素木普日說過,紹布是完全純粹的鄂溫克族人,從出生起,她就跟隨他們的烏力楞一起在山林裏生活,那時候他們還養著一些馴鹿,打獵、遷徙,和自然深深捆綁在一起。在長滿柳松和白樺樹的山坡,在彎彎的河水中,紹布不知憂愁地一天天長大,月光透過希楞柱中間的圓孔,每夜都灑在她身上。 生活的驟變源於一整個冬天暴雪,其實更早之前,就已經有了征兆。那一冬的暴雪近乎瘋狂地肆虐著,每夜都能聽到樹枝被壓斷的碎裂聲,整個山林的動物都藏起來艱難求存,連灰鼠都獵不到了。仿佛是老天降下罪罰,不肯再對這個孤單的民族伸出援手。 更糟糕的是,早在寒冬來臨之前,他們的馴鹿已經生了很嚴重的病,作為領…

“電話給我,我跟額尼說。”

素木普日伸手來拿手機,卻被寶音躲開,“嬸嬸說要讓宋昭接。”

“讓你給我就給我!”

他突然疾言厲色,配合這個新發型,嚇到了寶音,心裏明白素木普日責怪她多嘴,可偏偏又不服氣起來,委屈又執拗地說:

“嬸嬸說了就要宋昭接!一個電話而已,接了又能怎麽樣!”

素木普日索性不再跟她廢話,直接推動輪椅伸手奪,寶音抗拒地連連後退,宋昭夾在兩人中間,把手機拿了過來。

“昭昭,給我。”

素木普日皺眉看著她,眼神裏有很多擔憂,他們彼此都明白那份擔憂是為了什麽,如果不是紹布的阻擾,從一開始,就不會有他們分別的這十五年。

“一個電話而已。”宋昭重覆寶音的說辭,安撫地對他笑笑。

她轉身走出房間,寶音也跟著出來,紹布不會說普通話,得有一個人幫忙翻譯。

那頭的紹布已經等了很久,宋昭按下免提鍵,並沒有先開口,沈默怪異地演變成一種僵持,通話計時一分一秒增加,任由來往的風聲和呼吸從聽筒裏穿過。許久,那端終於傳來久違而蒼老的聲音,清清楚楚叫了一聲:

“宋昭。”

這兩個字的發音太標準,讓宋昭想起很多往事。

記憶裏,紹布很少開口說話,她一味擦拭那些古老的神像,仿佛對整個世界早已無話可說。

但宋昭聽過她念自己的名字,厭惡的,憤怒的,一次又一次。

素木普日說過,紹布是完全純粹的鄂溫克族人,從出生起,她就跟隨他們的烏力楞鄂溫克族的族群,可以理解為一起生活的小組織,大多是有父系血緣的。約 4-8 個小家庭組成一個烏力楞,共享資源,互相幫助。一起在山林裏生活,那時候他們還養著一些馴鹿,打獵、遷徙,和自然深深捆綁在一起。在長滿柳松和白樺樹的山坡,在彎彎的河水中,紹布不知憂愁地一天天長大,月光透過希楞柱鄂溫克人住的圓錐形的帳篷,通常用松桿和樹皮搭建中間的圓孔,每夜都灑在她身上。

生活的驟變源於一整個冬天暴雪,其實更早之前,就已經有了征兆。那一冬的暴雪近乎瘋狂地肆虐著,每夜都能聽到樹枝被壓斷的碎裂聲,整個山林的動物都藏起來艱難求存,連灰鼠都獵不到了。仿佛是老天降下罪罰,不肯再對這個孤單的民族伸出援手。

更糟糕的是,早在寒冬來臨之前,他們的馴鹿已經生了很嚴重的病,作為領頭人的紹布父親一直在尋找其他的烏力楞,想交換一些健康強壯的雄鹿,生下健康的鹿崽。這原本是簡單又司空見慣的事,可是那一年,他們遲遲沒有找到。

父親是通曉神靈的薩滿,日覆一日的跋涉裏,他愈發變得沈默。終於有一天,他指著山坡下遙遠又模糊的一片房子,告訴紹布,林木被砍伐,山路被碾壓,有一種鐵的路修建起來,他們的同伴,選擇去了更安穩的地方生活。

“那我們也要去嗎?”

父親搖頭,但允許紹布選擇離去,她已經十四歲了,過不了多久就可以嫁人,趁著他們還有一些活著的馴鹿、毛皮和酒,他可以將此作為嫁妝,給紹布選擇一個可堪托付的對象。

紹布拒絕了父親的提議,她喜歡現在的生活。盡管他們游蕩在山河之中,沒有長久的居住地,盡管連鹽巴和生活用品,都要等著騎馬的商人每隔幾個月來置換,可她就是喜歡山林裏的自由。

“紹布”的意思是鳥,她就是一只自由的鳥兒,如果去了山下,去到那些用黃土、木塊、氈布搭建的密不透風的房子裏,就等於鳥兒被關進牢籠,她會憋死的。

可是看著馴鹿一頭接一頭地死去,看到他們的烏力楞中有同伴接連離開,紹布的心也開始焦急,那些同伴分走僅剩不多的肉幹、皮毛和子彈,卻不帶走最珍貴的火種。

“山下有的是火。”

他們這樣說。

是的,山下什麽都有,更不必受凍,所以他們義無反顧地去了。而雪會越下越大,漫長的冬天會越來越難熬,紹布憤怒大喊著送走他們,那些同伴沒有回頭。

極端的寒冷裏,母親也生病了,父親圍繞著火堆,跳著最古老的舞步,跳一整夜,也沒有換回母親的健康。

紹布怨恨離開的人,怨恨他們口中的山下,這樣寒冷的冬天雖然少見,可如果他們像往年那樣團結在一起,原本是可以度過的。

現如今子彈變少,能打獵的人也變少,靠老寶鄂溫克族的移動倉庫裏能吃的東西更是一點一點在減少。選擇留下的人也總是窩在希楞柱裏,也不知道從哪天起,住在東邊的那個長胡子的瘦高男人,再也沒有出來過。

死亡的氣息夾雜在雪花中,席卷每一寸土地。

紹布開始感到害怕。

母親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父親的臉色也像積雪一樣蒼白,眉毛上常常凍結一層浮霜。又一個圓月的夜晚,他走出去,在月光下站了很久很久,回來之後告訴紹布,她必須離開。

紹布能去哪兒呢,整片天地都被雪覆蓋了。父親說她必須也到山下去,紹布大哭,大喊,胸腔裏灌滿憤怒,可別無他法。

母親給紹布縫制了一個麅皮口袋,裏面塞滿肉幹,父親親自送她出去,跟在身後,陪著她走了很遠很遠。不知何時,紹布再回過頭,父親已經消失不見。

紹布無邊無際地向前走,恐懼和悲傷此起彼伏,越過山坡,躲避狼群,最終暈倒在雪地裏,幾乎要和整片山融合在一起。渾身僵硬之際,她感覺有人在拖拽她,甚至將她扛起來走。

她昏睡了很長時間,醒來時先聽到炭火燃燒的劈啪聲,然後被人扶坐起身,喝了一大碗熱奶。等她劫後餘生般喘定了氣息,才知道救了她的少年人,名字叫做哈日查蓋。

紹布打量著他們這裏的房子,圓的、方的,奇怪得讓人討厭,起初她不肯跟任何人說話,哈日查蓋一度以為她是個啞巴。

在這裏勉強度過冬天之後,她孤身一人回到了林子裏,順著記憶的方向往回找。可她沒有獵槍、火種,只有母親給縫制的那個麅皮口袋,和自己勉強搭建的不成型的希楞柱。快要餓死的時候,又是哈日查蓋找回了她。

此後每年的夏天和秋天她都要走,一連走了三年。

第三年的秋天,哈日查蓋提前準備了弓箭,又把火石、肉、酒,塞滿她的口袋。紹布走了十天,在一個雷聲滾滾的雨夜裏,她重返回來,嫁給了哈日查蓋。

哈日查蓋一直都很明白她的心,在蒙古包外面搭建了屬於她的希楞柱。紹布在希楞柱裏真正接受了他,兩年之後,她生下素木普日,雖然還是很少開口說話。

哈日查蓋始終都知道,她就像鳥兒眷戀山林那樣,眷戀著她以前的生活,這種無法更改的執著倔強通過血脈遺留給了素木普日,他們的心,都只能接受自己認定的。

宋昭曾經想過,紹布對她的厭惡是否由來已久,早在真正見到宋昭這個人之前,在紹布知道是山下的“新政策”改變了他們原本的族群生活時,恐怕這種厭惡就已經滋生了。

紹布一生都在抗拒與鄂溫克族相否的事物,她對宋昭的厭惡和恨,是對整個時代洪流的厭惡和恨,她無法阻止時間的腳步,更無法拖延整個社會的變遷。除非她像父親、母親和那個長胡子的瘦高男人那樣,用另一種方式,永遠留在山上。

“宋昭。”

整整十五年不見,紹布竟然沒有忘記這兩個字的發音,簡直讓人受寵若驚了。宋昭忍不住輕笑出來,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紹布的下一句話已經換回了鄂溫克語,語氣沈重,如同某種堅決的定論,連寶音聽過都僵硬了臉色,遲疑著翻譯:

“我聽說素木普日受傷了,你果然和從前一樣,只會給別人帶來災禍。”

宋昭的輕笑改為大笑,肩膀聳動,笑聲清楚傳遞。她就知道紹布不會因為這十五年的分別而懷有任何關心或慚愧,卻也沒想到這麽直接。

“直到今天,你仍然認為,那些災禍是我帶來的?”

那年宋長林去世之後,宋昭無處落腳,又被暫時接回了蒙古包。她無法排解內心的痛苦,常常一個人到外面的冰河上去走。

好幾次傍晚回來,她都聽見蒙古包裏的爭吵。

紹布的聲音沙啞而銳利,就算聽不懂內容,也能感受到她有多激烈。在她一串一串快速的語言裏,時常出現一個無法音譯的名字——宋昭。

素木普日和她吵架,聲音疊在一起,宋昭半個字也聽不懂。但素木普日氣急了會說漢語,因為這樣紹布就沒辦法再否定反駁,可是哈日查蓋聽得懂,門外的宋昭也聽得懂了。

“她不是災星!她爸媽的死都是意外,不能怪在她生上!”

“宋叔叔是被大樹砸死的,砍樹繃來就有危險,額尼咋能應為這個就說她不祥!”

“我不怕她!就算她真克死了她爸媽,克死了她姥姥,我也不害怕!我就要跟她在一起,隨便她來克!”

“我沒說氣話!額尼!咱們更宋昭一起待了這麽長時間,你對她就沒一點喜歡一點心疼嗎,她已經無親無故了,離開這兒她還能去哪!!”

紹布和素木普日各說各話吵成一團,宋昭聽累了,又轉身向外去,就像她從沒回來那般,又回到河面上。

此刻她無所謂的語氣讓紹布感到威脅,不禁加重了語氣,質問她:

“十五年都過去了,你怎麽還會找回來?!”

宋昭仍然笑著,陰沈的目光掃了一眼寶音,示意她老老實實按原話翻譯:

“我是按照你給的地址找回來的啊。紹布嬸嬸,當年我走的時候,不是你給我留下了地址嗎。我往那裏寄了很多信,可是一封回信都沒有,我想念你和素木普日整整十五年,所以,我就回來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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