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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想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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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想睡我?

“你沒事吧?” 素木普日橫抱著宋昭往後退了兩步,低頭看著她。他接得很穩,宋昭安然無恙,可是見他一臉鄭重,捉弄心起,她皺眉說:“腿疼。” “哪條腿?” 他把宋昭放到橫倒的木樁上,蹲下身來檢查,宋昭的衣服很寬松,按昨晚的“了解”,還以為他會直接挽起褲管來看,可素木普日只是沿著腳踝往上按壓,認真確認有沒有磕到她的腿骨。 “在馬鞍上別到了?” 宋昭低頭看著他的發心兒,突然想起小時候,她在家學做飯,人還沒有櫥櫃高,踩著凳子上去夠油壇,摔下來時也崴了腳。當時爸爸就是這樣蹲在她面前檢查。可後來他去了內蒙打工,沒人再理會宋昭受傷或者生病,她也就習慣了忍耐。 “沒有,騙你的。”想起爸爸的樣子,宋昭沒了玩笑的興致,懨懨推開他的手,卻意外地沒能推動。 在她承認之前,素木普日已經洞悉她並沒有受傷,此時他仍握著她的小腿,掌心溫度穿過衣料,褲管被路過的風吹起來。 “你太瘦了。” 他的兩臂裸露在白背心之外,無須動作就能看出力量的雕刻。在他被陽光浸潤的粗壯手臂的襯托下,宋昭露出來的腳踝是那麽纖細而蒼白。 是,她的確太瘦了。 宋昭看著他這件反覆漿洗過的白背心,伸手搭在他肩上,指腹鉆進布料,觸碰在他皮膚的那一刻,她撐著他的肩膀站起來。 “有煙嗎?” 素木普日慢了兩秒才起身,掏了把褲兜,說沒有時忽然楞住。 火機呢? 他把兩個口袋裏裏外外一通翻,臉色越來越僵,宋昭見狀問道:“什麽東西丟了?” “火——” 不能讓她知道。 宋昭昨晚已經表露出足夠的厭惡,如果看見火機,他的身份等同於坦白,說不定她掉頭就走。而他們現在毫無關系,他連阻攔的借口都沒有。 素木普日在草地上來回尋找,心中焦灼萬分,火機的銀色外殼在陽光下反射出一縷亮光,被宋昭搶先看到。 “那兒好像有個東西。” 素木普日一回身,當即三步並作兩步,趕在她前面撈起了火機。 “是你丟的?” “對。” “什麽東西,我看看。” “不行。”他把火機裝進口袋,錯開宋昭的目光。…

“你沒事吧?”

素木普日橫抱著宋昭往後退了兩步,低頭看著她。他接得很穩,宋昭安然無恙,可是見他一臉鄭重,捉弄心起,她皺眉說:“腿疼。”

“哪條腿?”

他把宋昭放到橫倒的木樁上,蹲下身來檢查,宋昭的衣服很寬松,按昨晚的“了解”,還以為他會直接挽起褲管來看,可素木普日只是沿著腳踝往上按壓,認真確認有沒有磕到她的腿骨。

“在馬鞍上別到了?”

宋昭低頭看著他的發心兒,突然想起小時候,她在家學做飯,人還沒有櫥櫃高,踩著凳子上去夠油壇,摔下來時也崴了腳。當時爸爸就是這樣蹲在她面前檢查。可後來他去了內蒙打工,沒人再理會宋昭受傷或者生病,她也就習慣了忍耐。

“沒有,騙你的。”想起爸爸的樣子,宋昭沒了玩笑的興致,懨懨推開他的手,卻意外地沒能推動。

在她承認之前,素木普日已經洞悉她並沒有受傷,此時他仍握著她的小腿,掌心溫度穿過衣料,褲管被路過的風吹起來。

“你太瘦了。”

他的兩臂裸露在白背心之外,無須動作就能看出力量的雕刻。在他被陽光浸潤的粗壯手臂的襯托下,宋昭露出來的腳踝是那麽纖細而蒼白。

是,她的確太瘦了。

宋昭看著他這件反覆漿洗過的白背心,伸手搭在他肩上,指腹鉆進布料,觸碰在他皮膚的那一刻,她撐著他的肩膀站起來。

“有煙嗎?”

素木普日慢了兩秒才起身,掏了把褲兜,說沒有時忽然楞住。

火機呢?

他把兩個口袋裏裏外外一通翻,臉色越來越僵,宋昭見狀問道:“什麽東西丟了?”

“火——”

不能讓她知道。

宋昭昨晚已經表露出足夠的厭惡,如果看見火機,他的身份等同於坦白,說不定她掉頭就走。而他們現在毫無關系,他連阻攔的借口都沒有。

素木普日在草地上來回尋找,心中焦灼萬分,火機的銀色外殼在陽光下反射出一縷亮光,被宋昭搶先看到。

“那兒好像有個東西。”

素木普日一回身,當即三步並作兩步,趕在她前面撈起了火機。

“是你丟的?”

“對。”

“什麽東西,我看看。”

“不行。”他把火機裝進口袋,錯開宋昭的目光。

宋昭看著他回避的樣子,忽而了然道:“女人送的吧。”

“啥意思?”

“你這麽在意,是常常睹物思人?一往情深啊。”

她煞有介事地仰頭湊近素木普日,在他遲疑的神色中,噗的一聲笑出來,

“是不是就想聽這種話?”

素木普日面無表情地盯著她,

“罵我?”

“沒想到你聽懂了。”

宋昭滿臉譏諷,轉身往前走,素木普日邁著長腿追上去,抓住宋昭的手腕讓她停下來。

“你好好說話。”

“好好說什麽?你生氣了?”宋昭看著他的臉色,愈發諷刺道:“昨天晚上親我那會兒,兜裏也裝著定情信物嗎?那時候怎麽不見你專情了。”

“那是因為你——”

“因為我什麽?這麽快我就跟別人不一樣啦。”她笑得極其不屑,輕飄飄將他甩開,走了兩步又回頭問:“你真叫蘇木嗎?”

素木普日皺起眉。

“我以前聽說,你們草原上的人如果名字很長,就會簡化一下。”宋昭忽然變得警惕,再次向他確認:“你全名叫什麽?”

“沒全名。就叫蘇木。”

他又一次否認,忍不住地試探道:“是我又讓你想起誰了?”

“是啊。”宋昭冷笑,“你們虛偽的嘴臉真的很像。”

…………

昨晚挨打,今天挨罵,素木普日血壓飆升,大步朝宋昭逼近。

“你不是也隨身帶著一把小刀?”他走到宋昭面前仍不停止,低頭緊盯著她雙眼,“為了它跟保安吵架,威脅人要砸玻璃,拉克申都還沒碰到,你就護得要打人了。”

在宋昭皺起眉的瞬間,他用力抓住她昨夜出拳那只手,掌心一攏,發覺她又攥上了拳頭。

“你又想打我?”

他的拇指稍一用力,就把她拳心掰開展平,似乎覺得還不足夠,又張開五指,強硬地扣進她的指縫。

“那也是你演出來的深情?是誰送給你的刀?”

宋昭身後就是那匹馬,退無可退,手勁又沒他大。分明說話都在互相挑釁,偏又做出這番親密情態,真像她昨夜那個怪夢。

她很清楚自己是有一股無名火——草原牽動了陳腐的回憶,將她對另一個人的怨恨,發洩在了這個相似的陌生人身上。

“誰送的不需要告訴你。”宋昭十足冷漠地說,“再敢湊這麽近,當心我用它殺你!”

素木普日又用那種琢磨不清的神情看著她。

“你對打打殺殺真有興趣。”他手心握得更緊,“可我偏不害怕。”

陽光照著他背心底下的麥色寬肩,混合洗衣粉的清新味道,宋昭的心跳忽然空了一拍,反手扯過馬鞍上那件外套,丟在他腦袋上。

“黐孖筋。粵語:神經病”

她用力甩開他的手,朝著廣闊草原大步走去,疾速步伐洩露不規律的心跳,素木普日輕輕笑出聲,扯下外套拎手裏,另一只手抓起韁繩,牽著馬跟上她的腳步。

“我教你騎馬吧。”

“用不著,我才不學。”

“不想學剛才還問,難道是想打聽我?”

“呸,不要臉。”

……

“真不考慮?給你打折,會騎馬的話,殺完人還能快點跑呢。”

後面這句剛說完,宋昭忽然抱臂轉回身,昂著下巴直接問:“你是想教騎馬,還是想睡我?”

素木普日一噎,一人一馬齊齊停下,四只眼睛看著她。

“想,還是不想。”

她非要問出一個答案。

“親都親了,說不想你信麽。”看她被陽光晃得睜不開眼,素木普日把帽子摘下來,扣在她腦袋上,又幹脆往前一步,將她籠在用脊背制造的陰涼裏,“不過比起那個,我更想知道你從哪來,都發生過什麽。”

“你真演上癮了?”

宋昭嗤笑一聲,手搭上他肩膀,說出來的話卻沒溫度。

“我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從頭到腳帶晦氣。你不想跟著倒黴,最好少打聽我。”

烈日灼灼,她的手還是很涼,素木普日想起很多往事,無從說起,忽然低頭在她嘴唇上親了一口。

“?” 宋昭瞪大了眼睛:“你找死麽。”

他一臉坦然:“你要是覺得虧,也可以親我。”

……

把馬放去吃草,素木普日拉宋昭一起在木樁上坐下,正色道:

“找我們老板到底啥事?”

“我聽別人說,他在這兒祭拜過長生天,是不是有什麽信仰?”

素木普日想起她昨夜的話,很快明白過來:“你想找他打聽天葬?”

“嗯。”

聽她不遮不掩地承認,素木普日抓起地上一塊石子兒,背過身朝遠處的水泡子裏扔。

“有那麽急?”

“他到底知不知道?”

“知道。他是鄂溫克族的。”素木普日有意無意墊了這麽一句,接著話鋒一轉:“不過你來得不巧,他出去了。”

“什麽時候回來?”

“最快……半個月吧。”

半個月而已,她能等。

宋昭沒有再過多追問,只在心裏盤算著。陽光從背後照過來,兩個人的影子像是依偎在一起,素木普日低頭看了很久,不由得想起他和宋昭分開的那一天。

那天他起了個大早,帶上所有零花錢跑去鎮子裏,因為宋昭的生日快到了。他不知道小姑娘都喜歡什麽,認真走進每一家雜貨鋪,又覺得那些小手鏈、頭花、手絹,全都配不上宋昭。後來想起縣城裏有百貨商店,他借了一輛自行車,就頂著冷風騎到了縣城。

百貨商店的確琳瑯滿目,讓人挑花了眼,素木普日攥緊他的零錢反覆地看,最終選定了一個粉紅色的書包。

再有不到一個月就開學,這個書包正好她能用上。昭昭沒有家人了,以後他就是她的家人。沒有人再愛她,他就給她自己全部的愛。開春之後,他們會一起上學,一起長大,他會一直對她很好,不讓任何人欺負她。

可就在他帶著新書包回來的那個下午,宋昭已經離開了蒙古包,從那天開始,整整十五年,他們再也沒有見過。

後面的日子都是怎麽熬過來的?好像已經記不清了,大腦淡化了日夜無法擺脫的痛苦,重覆地尋找之中,五年和十五年,也不再有什麽分別。

……

“那座山叫什麽?”

宋昭的聲音將他從回憶裏拉出來,素木普日看向她的手指,目光和她定在同一座山上。

“沒名。”

他拄著樹樁向後靠,在宋昭的視線範圍之外,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這兒的山太多了,沒有人能分清,所以也不起名。反正自從有人生下來,它們就一直立在那兒,從來立到走,從有立到沒有,從一個人的生,立到另一個人的死。”

他的回答讓宋昭感覺到奇怪的心安,她喜歡亙古不變的東西。

“要是我死之後,把骨灰撒在這片山下,是不是我也能變成石頭?”

“變石頭幹啥,石頭是執著化相,心裏有執念不能割舍,才受那份雨打風吹的苦。”

“風吹雨打也比流浪好,再說了,哪個人心裏能完全沒有執著。”

素木普日自嘲一笑,的確,如果真要比較,他才最該化為石頭。

他跟宋昭講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大概在十二三歲的時候,他親手接生過一只小羊,那羊左邊眼睛是綠色的,特別漂亮。他給它取名叫格根塔娜,意思是明珠,抱回蒙古包裏照顧了三天,它才勉強活下來。

塔娜天生帶著病,有經驗的老人來看過,都說根本活不了,但素木普日才不信,他傾盡了一個孩子的所有耐心,把藥片化在溫熱的羊奶裏,連睡覺也抱著。

開了春兒,他領著塔娜在林子裏慢慢地走,夏天遍地花開,他一放學就去山上割最細嫩的青草。就這樣過了一整個學期,塔娜逐漸變得壯實,他覺得這只羊一定不會死了。

“我把它放回羊圈裏,就跟著姑父去了那達慕大會,離家沒幾天,回來發現羊不見了。”

額尼告訴他塔娜丟了,素木普日放下挎包就出去找,他從天亮找到天黑,走遍了一整片的山林,一天找不到就兩天,兩天找不到就三天,一整個暑假他都不幹別的,誰家有羊群經過,他總要跑出去看看有沒有塔娜。額尼攔不住也說不聽,氣得直打他。

——“你真是瘋子,素木普日,家裏有那麽多羊崽子,你為啥非找那一只?”

素木普日一聲不吭,越是被打越不服氣,就算圈裏有再多的羊,都不是他養活的塔娜。那只小羊羔既然被他接生出來,就算是死也得由他送走。

於是那年的夏天變得尤其長,在他一個又一個尋找的腳印裏,怎麽過也過不完似的。直到把所有能走的地方全都走遍,素木普日才終於停下來。

他知道塔娜已經死了。

“不是病都好了,怎麽會死?”

“腸毒血癥,傳染病,發作起來很快,十幾分鐘就沒救了。因為我照顧它太花心思,大人怕我接受不了,才編出那個謊話。”

自從那次以後,他們再也不讓素木普日接生,後來因為一場疫病,家裏幹脆不放牧了。素木普日的家裏有尊瑪魯神,額尼曾經在瑪魯神前長長地嘆氣,她說素木普日的心只有一竅,跟這世上的什麽一旦有了關聯,就再也不會松手。

“你想勸我,我聽出來了。”宋昭若有所思,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山上,“但是塔娜和我大哥不一樣。”

素木普日隨手掐斷兩葉草尖兒,在指尖碾出綠色的汁液。

“我只是想說,日子繼續往下過,總還會有新的事發生。”

宋昭搖頭不再接話,大哥於她有多重要,旁的人根本不會懂。今天這趟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起身要走,又想起自己沒車,

“我來的時候看見門口停著兩輛桑塔納,是馬場的嗎?能不能租一輛給我?”

“要去哪?”

“回旅店。或者去別的地方轉轉。”

“你自己開?這兒的山都長一個樣,很容易迷路,再說,馬場也不能放心讓你把車開走。”

“就沒別的辦法了?”

“有。”素木普日起身,吹了個哨把馬叫回來,

“除非我給你開,跟我走。”

作者的話

長晴

作者

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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