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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親親就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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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親親就熟悉了

額尼帶著宋昭回來的那天,連下多日的大雪終於停了。素木普日用晾幹的牛糞點了爐子,正往裏添碎木塊。大概是牛糞添的太密實,壓住了火,他把爐圈鉤下來使勁兒吹氣,突然竄出一股冒尖的火苗,同時點燃了門口的尖叫。 “素木普日!你又在擺弄火!!” 額尼沖進來拎著他耳朵往外一擰,素木普日就齜牙咧嘴地跳起來,他邊喊邊繞著爐子跑了一大圈,差點撞上門口那個瘦弱的小姑娘。 宋昭穿著一件厚重的深藍色棉襖,頭上裹著額尼的花圍巾,只露出一雙圓眼睛。呼出來的熱氣在圍巾邊緣凝成一層白霜,濕答答的,襯得她那雙棕色眼珠像水裏撈出來的琥珀。 素木普日忘了還在逃避額尼的“追殺”,後背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 把宋昭裝行李的幹癟尼龍袋拎進去,額尼熱絡地招呼她進屋,一邊摘下她的圍巾,一邊說了一長串蒙古話。宋昭半個字也聽不懂,但知道那些話是對她講的,也就茫然乖順地點頭。 素木普日站在爐子邊打量這個陌生女孩兒,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海拉爾之行因為她全毀了,就忍不住地生氣。 “點啥頭,你能聽懂嗎?”他不客氣地用蒙語朝她問,宋昭隨著聲音看過來,像只狐獴,滿頭問號。 “過來,你離爐子遠點!學校不是教了什麽漢話?過來給你妹子說,不許捉弄她。” “好好的我捉弄她幹啥?” 被額尼從爐子邊拽走,素木普日不情不願地朝她走過來,“我額尼說,你爸更我爸都在林場,請假不了,你先在這……” 聽到熟悉的漢語,宋昭的眼睛一下被點亮,素木普日卻話鋒一頓,瞥了一眼已經系上圍裙的額尼——她正從爐子邊拎起一只還沒處理的雪兔。 “素木普日,這又是你獵回來的?” 素木普日嗯了一聲,發現宋昭還在等他往下說,突然心生一計,煞有介事地壓低聲音:“你先在這兒住,他們到快過年時候,就一起回來了。” 此時離過年還有一個多月,宋昭整個人都傻了,爸爸來信上分明不是這樣說。她還來不及確認,就聽到門口傳來砰的一聲,那個蒙族阿姨把雪兔拎到門外,一刀就剁下了它的頭。 宋昭嚇得冷不丁躥起…

額尼鄂溫克語“母親”帶著宋昭回來的那天,連下多日的大雪終於停了。素木普日用晾幹的牛糞點了爐子,正往裏添碎木塊。大概是牛糞添的太密實,壓住了火,他把爐圈鉤下來使勁兒吹氣,突然竄出一股冒尖的火苗,同時點燃了門口的尖叫。

“素木普日!你又在擺弄火!!”

額尼沖進來拎著他耳朵往外一擰,素木普日就齜牙咧嘴地跳起來,他邊喊邊繞著爐子跑了一大圈,差點撞上門口那個瘦弱的小姑娘。

宋昭穿著一件厚重的深藍色棉襖,頭上裹著額尼的花圍巾,只露出一雙圓眼睛。呼出來的熱氣在圍巾邊緣凝成一層白霜,濕答答的,襯得她那雙棕色眼珠像水裏撈出來的琥珀。

素木普日忘了還在逃避額尼的“追殺”,後背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

把宋昭裝行李的幹癟尼龍袋拎進去,額尼熱絡地招呼她進屋,一邊摘下她的圍巾,一邊說了一長串蒙古話。宋昭半個字也聽不懂,但知道那些話是對她講的,也就茫然乖順地點頭。

素木普日站在爐子邊打量這個陌生女孩兒,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海拉爾之行因為她全毀了,就忍不住地生氣。

“點啥頭,你能聽懂嗎?”他不客氣地用蒙語朝她問,宋昭隨著聲音看過來,像只狐獴,滿頭問號。

“過來,你離爐子遠點!學校不是教了什麽漢話?過來給你妹子說,不許捉弄她。”

“好好的我捉弄她幹啥?”

被額尼從爐子邊拽走,素木普日不情不願地朝她走過來,“我額尼說,你爸更我爸都在林場,請假不了,你先在這……”

聽到熟悉的漢語,宋昭的眼睛一下被點亮,素木普日卻話鋒一頓,瞥了一眼已經系上圍裙的額尼——她正從爐子邊拎起一只還沒處理的雪兔。

“素木普日,這又是你獵回來的?”

素木普日嗯了一聲,發現宋昭還在等他往下說,突然心生一計,煞有介事地壓低聲音:“你先在這兒住,他們到快過年時候,就一起回來了。”

此時離過年還有一個多月,宋昭整個人都傻了,爸爸來信上分明不是這樣說。她還來不及確認,就聽到門口傳來砰的一聲,那個蒙族阿姨把雪兔拎到門外,一刀就剁下了它的頭。

宋昭嚇得冷不丁躥起來,逃無可逃地抓住了素木普日的衣袖。

漢族的姑娘真是膽小!他惡作劇得逞,還把袖子從宋昭手裏拽出來,明知故問:“你害怕啊?不就殺個兔子嗎,不光要把頭切掉,還要把它肚子剖,開,吶。”

宋昭順著他的話看過去,果然見那個阿姨剌開了雪兔的肚皮,她曲著手指把內臟全掏出來,鮮血流得到處都是,沁入白雪和黃土地。

她渾身冰冷,忍不住想象那刀鋒架在自己身上的模樣……

素木普日走回爐子邊烤手,滿不在乎地又朝她看了兩眼,突然註意到她胳膊上別了一朵黑布喪花。他這才想起額尼之前說過,這小姑娘是家裏遭了變故,才被接到這裏來。

門外,額尼抓起一縷枯草葉,把內臟和兔頭捆紮到一起,掛在附近的樹枝上。素木普日看著宋昭愈發驚恐的臉,逐漸停下搓手的動作,找補地清了一下嗓子。

“我叫素木普日,你叫啥?”

宋昭還沒緩過神,腦子裏嗡嗡地響,他的名字陌生又拗口,突然一下根本記不住,可是她不敢多問,索性規規矩矩地糊弄著,強忍不安叫了他一聲:

“哥哥。”

……

“我哥。”

熟悉的稱呼把素木普日從記憶裏拉出來,側過頭,看見宋昭又灌了一口酒。

“死的人是我大哥。”

意識到這一聲“哥”已經不是在叫自己,他心裏那一團火越燒越烈,“為啥他是你大哥?”

“他救過我。”宋昭完全沒在意這問題有什麽不對勁,往後一仰,在夾克服上躺下,一手握著瓶子,另一手屈起放在腦後,正枕在那道傷疤上。

“要是沒他,我活不了。”

她點到即止,克制著不去回想,素木普日的嗓子卻像吞了刀片一樣疼,半瓶酒下肚才又說:“那他是怎麽死的?”

“被人害了。他很能打,很仗義,但仗義過頭反被騙,我怕他黃泉底下不能心安。”

“誰害了他?”

宋昭喉頭一哽,仿佛心口的血蔓延到了嗓子裏,她兩只眼緊緊盯著夜空,從散亂的星辰排列中,看到了一張切實的人臉。

“是啊,是誰害了他……”

眼角滾下一顆淚珠,被她擡手飛快抹去。衣擺隨著動作上竄,露出結實的細腰,還有縫在上面的另一道疤。

那道疤一半裸露在空氣裏,另一半順著褲腰埋起來,素木普日一轉頭,記起初見那時,她看一只被殺的雪兔都是那樣害怕……

等回過神,他的手指已經覆在疤痕上。

宋昭楞了一下,卻沒有躲,目光順著他的肩膀往下,雖然被衣服蓋著,但還是能看出漂亮的肌肉起伏,她忽然想起過往那些年的酒局歡場,一群人推杯換盞憶往昔,回手再摸一把好身材的靚女,刀尖上野狗一樣摸爬滾打,全充為騙人上床的談資。

不知道今夜她的行為是不是也算近墨者黑,不過眼前的男人好模樣好身材,還帶一絲少數民族特有的荷爾蒙,三更半夜跟陌生女人到野地來喝酒,他又能是什麽好人麽?

姜太公釣魚,箭在弦上,她側目避開他灼熱目光,忍不住問:“你不害怕?”

“有什麽好怕的。”他的手不但沒挪開,反而把整個掌心都蓋了上去,幾乎覆住她半個腰。指尖和指根都有一層厚繭,粗糙觸感難以忽視。宋昭剛要說話,就見他俯身向下靠近,執著看著她的眼睛:

“還會疼嗎?”

宋昭眼前愈發昏暗,是他寬厚的脊背擋住了月光,他眼底有覆雜的情緒翻湧,宋昭無心探究,忽然抽出枕在腦後的手,抓著他衣領借力坐起來。

霎時間兩人離得極近,氣息游走在彼此的面孔,像一種另類的撫摸。

素木普日的目光像試探的手指,從眉梢眼角移到她嘴唇,喉結滾動,是一種互相允可的信號。可就在宋昭傾身靠近時,他卻往後退了寸許。

“你不是愛著你大哥?”

心裏的火已經燒空了理智,竭力克制才讓這句話聽起來沒那麽酸。一秒,兩秒,宋昭仍不回答,可他迫不及待的要一個答案。

素木普日的手攏在她的腰側,催促般用力捏了一把,宋昭整個後脊都繃起來,渾不在意地說:“愛就愛了,難道還要守身如玉才夠?”

等了數秒,男人始終沒有下一步動作,直到她耐心耗盡正欲抽身,素木普日忽然伸手攬住她後頸,將她按向等待多時的幹澀嘴唇。

沒有一點楞神的時間,呼吸裏已經裹滿另一個人的氣味,濡濕的吻混雜著辛辣的酒氣和夏夜清透的晚風,就像落在心頭的羽毛,越拂動越瘙癢。宋昭不知何時松開了另一只手裏的酒瓶,瓶身傾倒,濡濕了素木普日的外套。

她的身體冷得像塊冰,素木普日卻是燒紅的鐵,身體被壓迫後仰到難以支撐,只能牢牢攀住他的脖頸。素木普日一只手撐著草地,一只手把她按在懷裏,耐心十足又毫無空隙的進攻,幾乎吞噬她所有的空氣。

唇舌間的勾纏扯動他嘴角的傷,在吻裏摻了一絲血腥氣,素木普日任由它疼,越疼越像亡命一樣難舍難分,直到宋昭實在呼吸不上來,一拳用力砸在他肩膀。

“你沒見過女的?”

她用力推開他,狼狽呼吸幾口新鮮空氣,素未謀面的人居然有這麽大的熱情,簡直莫名其妙。

素木普日擡手蹭掉嘴唇邊的血,看著宋昭慍怒的表情,忽然笑起來。

“草原能包容一切,不管你帶著什麽樣的心事而來。”

說完,他率先起身,拉起雲裏霧裏的宋昭。

“這附近只有個賽罕旅店,是住那兒吧?我送你。”

“不用。”

宋昭沒個好氣,感覺掉進了什麽圈套似的,“這一片的路我記得,自己能走。”

她的背影大步流星,連頭也沒回,素木普日撿起已經濕透的外衣,目送她在夜色裏遠走。

開燈,鎖門,拉窗簾,時針剛到 11 點。

小旅店裏已經停了熱水,宋昭草草沖個澡就窩進床上,被子又涼又潮,大約是和草原離得太近,沾滿水汽,她把電熱毯開到最高一檔,很快溫度就熱上來。

說不上到底困不困,只是覺得很疲憊。小電視機散發出幽藍的一片光,她倚著枕頭半躺半坐,就這樣幹熬了不知道多久,迷迷糊糊做起一個夢。

夢裏天氣晴朗,監獄的兩扇鐵門徐徐拉開,她拎著行李包出來,看到大哥就等在門外。

她朝著大哥的方向走,四周不知何時泛起濃霧,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她慌了,不管不顧地跑起來,倉皇拉住大哥的手,擡頭一看,竟然是一具骷髏。

鬼魅的笑聲從霧氣裏傳來,大哥被人砍,被人砸,變成一堆碎骨。

宋昭大哭大喊,廝打不休,直到無邊的大火吞噬一切,天地淒然之中,一個戴抹額的男人從火中走來,他手裏藏刀捅進她腰間傷口,偏又像情人垂首在她耳側,一聲聲喚:

“宋昭。”



宋昭猛吸一口冷氣,從噩夢裏掙紮醒來,鐘表顯示 2 點半,她楞楞地看周圍足有五分鐘,才想起來如今到底是在哪兒。

赤腳下地推開窗,冷風卷走了夢裏的黏濕和滾燙,直吹到渾身凍透,總算平覆下來,她看著遠方的山脈,又想起草地上那個炙熱而粗糙的吻,想起那個莫名其妙的男人。

宋昭喝了半杯涼水回床上,總覺得口腔裏還是有他的酒味,翻了幾個身仍舊甩不脫,煩得拉開背包一通翻找,熟門熟路吞下兩片藥。

這藥如今起效越來越慢了,等一個鐘頭也沒困意,她就在滿室黑暗中坐著,坐著,意識模糊之前,天際已經亮起了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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