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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話 識海幻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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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話 識海幻境(下)

識海幻境內,自從上次柿子樹下的面紅耳赤後,十三已經多日未出禪室寢閣了,也沒再主動與無染搭話。

無染喚她,卻只能得到隔著門窗傳來的幾聲冷淡回應。就連他特意準備的糕點玉露,也被她從窗戶丟了出來。

他知道她在生氣,卻不曉得她在氣什麽。

她不曾發過這麽大的火,至少在他的那些往昔記憶中,通常都是自己被惹得嘆息神傷。這並不奇怪,畢竟那些化身同他一樣,總是想要獨享她的關註。

可她現在卻連看都不看他一眼,這不免讓他有些慌張。

於是他站在禪室前,隔著那並不真實存在的四壁,開口道歉。

“對不起,是我的錯。”

真誠中透著懵懂茫然,將清潤的聲音都襯出幾分溫吞。

片刻後,室內傳來平靜的質問,“何錯之有?”

除了有些慵懶倦意,聽不出喜怒波瀾。

只是無染連她惱火的原因都不知曉,又怎會曉得自己錯在何處?

“我…不知,”他坦誠道,“但你生氣了,那一定是我哪裏做錯了……”

十三:……

“沒想通就繼續想。”

毫無疑問,又惱了……

無染滿目失落地徘徊,心中更添困惑,回頭看了一眼白玉菩提,而後果斷落座在禪室門前。

想離她近一些,更想見見她。雖說他能借著識海鏡像偷瞄,但總歸不那麽光明正大,況且她似乎很困倦,他瞧了幾次,她都在睡著,便也不忍打擾,只得默默守在門前,繼續思索著他未能想通之事。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日,也許幾個時辰,這夢魘中的時間總是混亂難辨,他忽而理清了某些心緒,一絲渴望自心底蔓延而出,瘋漲不停。

“也許你不會想聽,也許你聽了之後,依舊會惱,但……我約莫是,對你生了情的……”

風拂菩提,雪壓紅柿,白蓮搖曳,回應他的,只有一片別樣的靜謐。

無染心底一沈,下意識地幻出識海鏡像,見到她側臥在榻上的身影,才穩住心神。

然而眸光惚恍間,瞥見她附在身側的手臂竟驀然變得透明,像是被幻境吞噬掉了一般。他微微蹙眉,再聚神時,那節玉藕又恢覆了原樣,好好地附在腰際,未曾消失。

他並不安心,起身推門而入,徑直沖向了寢閣暖榻前。

十三似是閉目沈睡著,面色冷似霜雪,從來殷紅透緋的唇瓣,此刻卻泛著青白,呼吸微弱的近似止息,而方才那種被吞噬了的透明又出現在她的肩頭頸項處。

“如是……”無染顧不得其他,邊查探邊輕搖喚醒,“如是,快醒醒……”

他只能感受到她的元神正在變得虛弱,可無論如何嘗試都無法為其註入靈力,墨瞳布滿了焦灼與擔憂。

他不知該如何相助,無措地將十三扶起身來,不由分說地攬在懷中,“如是,你怎麽了?快醒醒好嗎……是兒……”

一聲聲的輕喚,慌亂急促。

“不稱谷主了?”

虛弱的回應,聲音輕得近乎嘆息,卻沒能逃過無染的耳朵。

他立即看向那淺淺睜開的金瞳,不由松了口氣,但欣喜中依然帶著不安,“你終於醒了,可是出了何事?”他可不介意那語氣裏的戲謔,此時的靈鏡尊者滿心滿眼只想著該如何保住狐貍的元神不散。

十三緩緩睜開眼,雖然虛弱,但開口仍是漫不經心,金瞳多了些玩味:“怎麽進來了?不是講非禮勿視嗎?”話雖如此,但她並沒有客氣,坦然地倚在他肩頭。

“你的元神……”無染下意識收緊手臂,眉宇間籠罩著憂色,“你不舒服,為何不同我講呢?”

十三眼梢挑起一道弧光,“我在想,你何時能發現。”

想知道,你是否會跨出這一步……

“對不起,我沒能註意……”無染自責,“可我該如何幫你呢?靈力…似乎無效……”

十三卻輕笑了下,轉而問道:“那兩個問題,你可是想明白了?”

“嗯…”無染神色有些不自然,墨瞳慌張閃躲,不敢與她對視,“我方才其實……我想同你說……”

“嗯,你說你對我動情了,我有聽到,”十三不退不避,將那層紗幔戳破,“而後呢?你想如何?”

無染怔忡著,一臉茫然,“我不知……我想你看著我,但…我不想成為未了的影子,他們任何人的影子……”他不想成為誰的替身,凡塵四世,她從未看著他無染……

十三感受著他心口的起伏,或者該稱作識海的震蕩。

餘光瞥見腕間隱隱閃現的青碧銀絲,不免落下幾分嘆息。

金瞳描摹著那稍顯落寞的側顏,緩緩開口:“倘若無有牽掛,陪你在這幻境裏耗下去也無妨……與世隔絕,無懼侵擾,就這麽散盡神魂也挺好……”她扶著無染的手臂,慢慢坐起身,凝住金眸,直視著對方,“可惜,我還有未完之事……”

她要替洛情重塑元神,也要看著五子圍和長曄轉世,還有琢玉谷內,亦有兄姐在等她……

所以她不能繼續留在這了。

她很早便知曉這夢魘的源頭即為無染的執念。

她原本想著,若他能勘破自己的執念,或是與她同行,或是相望兩界,她都會安然接受。

卻不知,這靈鏡尊者在情之一事上當真沒有天賦,悟性極差,連自己的執念本相都映照不出,險些要將她困得魂飛魄散……

不過,也正是因著元神的虛弱,讓她意識到他那本心之念所為何。

無染直到此時方才知曉她被他困在夢魘幻境裏是會消磨元神魂力的。

“……可我該如何解開夢魘呢……”

十三幽幽嘆道:“真是個蠢的”。

話未落,她便扯過無染,拉向自己,揚起失了血色的唇瓣,吻上去。

無染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幻境裏,明明可以忽略五感,可現在,來自識海的震蕩卻讓他有些窒息,心口的悸動無比鮮活,唇齒間的廝磨是那樣清晰,如琢如磨。

從前的那些記憶,那些感知,那些難以描述的反應,仿佛一瞬間迸發而出,像颶風駭浪,席卷著識海,翻攪著理智。

他從不知,自己是如此渴望著她。

那不能稱之為情欲,或者,不只是情欲,還有不明自己心意時的無措,不知她情系何處時的委屈,和眼下失而覆得的欣喜……

靈鏡尊者不知不覺紅了眼眶,但心裏那團迷霧卻是散盡了。

……

與此同時,幻境內久落不停的碎瓊亂玉也冰消雲散,天幕之上,綺虹鑲金,萬裏如碧,白玉菩提下,隱約幻現出一道屏障……

……

十三被糾纏得有些昏沈,氣喘籲籲地推開愈發放肆的某面鏡子,眼見他意猶未盡,眼尾連著兩側的耳際都染上一層緋色,不禁笑出了聲。

“你都不願直面自己的心意,又如何解得開夢魘?這夢魘原就是被你那執念鎖住的……現下可是曉得了? ”

而他的執念,不過是因情所生的求而不得。

十三也是在元神被消磨時方才推斷出因由,但她想讓他自己明白自己的心,無奈這面鏡子太蠢,硬邦邦不通情,若等他悟下去,自己恐怕要魂飛魄散了。

無染睜著被情欲氤氳出霧氣的深瞳,盡顯赧然。

“我以為…你只對那凡人「未了」動了情,並不大瞧得上我……”

“喜歡凡人是真,不喜凡人也是真。”十三唏噓淺嘆,眸底一片覆雜,“我也是近來才知曉,能讓我動心的,從來都是神魂,而非軀殼,所以無論是未了,還是寅初、孤塵,本源的那抹純粹並未改變……是他們,也是你,而他們原本就是被軀殼包裹著的你……其實,我從不喜歡僅有幾十載朝夕的凡人,每一次,我都要親眼見你步入死亡,那種感覺,很不好,很難過……會心痛……也疲憊,想要逃離……”

無染從不知,她是這般心境,他總以為,她知曉輪回,便會對生死無感……

也許她從沒有不在意,只是裝作不在意,接受一切,再用漫長的歲月消磨一切……

十三:瓜兮兮的……狐就是吃了冷皮冷面的虧……

他下意識握住她,唇瓣開了又闔,最後只吐出一句:“是我的錯,往後,不會了……”

十三挑了挑眉,伸手去捏他飽滿的下頜,揚起一抹促狹,“也對,怎麽說也是面靈鏡,只要不碎掉,命且長著呢。”

無染:……

“我該走了…”十三轉頭望向窗外天際,忽而興起,“走之前我們一起去看俊疾山的日暮吧!”

無染不解:“現在?要如何去……”

十三似乎恢覆些精神,“好不容易收回夢魘的掌控權,自然不能浪費機會,”金瞳半挑,閃過一絲狡黠,“我來想象,你來動手,也許能捏出比俊疾山還美的景致。”

……

青灰巖頂,幻境之巔被一層淡淡的金光籠罩著,仿佛披上了一襲紫金袈裟。

十三與無染相偎坐在一處,迎著天幕半染,靜靜地觀賞天地六域獨一無二的落日餘霞。

無染微微側過頭,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十三。清雅的淡顏在餘暉中顯得格外冶麗,眉眼間透著一絲安寧與滿足。朱唇微挑,銜著一絲淺笑,說不出的愜意。

無染幽靜的墨瞳溢出絲絲縷縷的溫柔,心念曳動間,已伸手握住了對方。

“如是……”

十三側目,迎向那雙瑩潤烏蒙,“嗯?”

“你可願…與我結契?”

問出口時,無染已然神思恍惚…期待回應時,只能用六神無主來形容。

十三狐眸微凝,的確有些驚訝,這小東西突破情障後,竟一躍十萬八千裏了。

直到天邊的夕顏漸沈,四周的暮霭愈濃,無染如墨的眸子就快被落寞熏透了,十三才勾起嘴角,“好啊。”

金瞳閃耀著捉弄,湊近對方,附耳調笑:“這麽漂亮的一面鏡子,狐得仔細琢磨琢磨,要將契印落在何處才妙……”

經歷過人間幾世,無染已非從前的六塵不染,自然曉得她話中所指可不是單純的落契印。原本欣喜成願的玉容,在聽了狐貍的後半句渾話後,耳尖的紅暈蔓延至眼尾,像被晚霞浸染的雲,烏潤的瞳仁顯出幾分赧然,閃躲著不知所措。

“是兒…莫要這樣說了……”

十三卻愛慘了他這副羞惱難為情的樣子,狐眸半瞇半掩,心底生了苜蓿似的,又酥又麻,“那你可要快些來琢玉谷,狐是個急性子。”

這下可好,被夕照蒸騰出的霞光萬道,亦不如靈鏡尊者兩頰掛著的玉映成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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