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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 識海幻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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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 識海幻境(上)

漫天風雪,素裹霄壤。

菩提古樹,宛如擎天白玉柱,毫不費力地撐著九重霄。竟半點未受寒霜侵擾,枝葉依然繁茂,每一片都像是精心雕琢的青雘翡石,透著一股子清冷的光澤。

無染結跏趺坐在樹下,水月觀音,靜影沈璧,長睫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陰影,微闔的深瞳匿著莫可言說的秘密。

身著一襲月白長袍,質地輕柔,似月華織就而成,帶著一絲淡淡涼意。

眉宇間是不屬於這世間的超然,可又多了抹隱忍困惑。

他面前的那方蓮池,煙霏露結,寒意繚繞。池中之蓮,或含苞,或怒放,花瓣皎白如圭,在雪霧中更顯清雅遺世。

畢竟此處,無甚鬧人的金鯉,池水靜謐得近乎凝璧。

幻境內,只有菩提枝葉在風雪中搖曳時發出沙沙的聲響,並著若有似無的鼾聲,氣咻咻,甚至有些可愛。

那呼吸均勻而輕柔,偶爾發出幾聲細微的夢囈,仿佛在夢中追逐著什麽。

一陣微風拂過,露出一襲青白墨染,和幾縷纏繞在枝頭的烏絲。

風雪漸盛,枝杈輕輕晃動,一個剎那失衡,竟將藏在繁茂內的倩影抖落了下來,不算粗魯,但的確未留情面。

陡然的下墜,將十三從睡夢中喚醒,淺金瞳掠過一瞬驚詫,旋即恢覆了淡定從容。

感受到了來自頭頂之上的微妙震動,無染緩緩睜開眼,目光清澈而深邃。

下意識擡起雙臂,將墜落的身影接了滿懷。

空氣中彌漫著馥郁的清冽,沁入心脾,陶然而醉。

但無染似乎不這麽想,不然也不會露出那抹隱忍了。

四目相對時,墨瞳深處藏著暗芒,像是兩顆星辰在寂靜的夜空中閃爍,而那張玉琢之顏則繃得波瀾不驚。

十三卻恍若未覺,狐眸流轉,面帶倦意,懶洋洋抵在對方肩頭,幽幽開了口:“有勞尊者了,都怨這風,作怪得很。”

道謝沒見誠意,輕飄飄的語氣甚至還多了些許逗弄。

無染抿起唇瓣,“可是鬧夠了?”清朗的聲音低沈而平穩,聽不出心緒波動。

“鬧?”蛾眉半挑,漾起一抹淺笑,只是那對金琉璃卻覆上了微寒,“刮的是風,晃的是樹,我不過是被無辜連累罷了。”

“明知風大,又為何偏要睡到樹上。”無染看著懷中的狐貍,眸底交織著難以言說的情緒。

那是一種覆雜到連他自己也無法捋清的神情……像是久違的溫存,又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疏離。

十三迎著那道目光,笑得意味深長:“風勢究竟如何,只有尊者自己清楚,不是嗎?”

纖纖素指點在靈鏡尊者的心口上,力道不輕不重,透著戲謔。

無染神色微變,稍顯慌亂地將狐貍推了出去,“你莫不如繼續睡著,倒還安分些。”

十三滾落到白玉臺上,也不惱,索性背身側臥在蓮池旁,朝無染揚了揚手,滿眼無辜。

“尊者即不喜我醒著,又不想我借宿那菩提,不若予我一方禪室小院,亦能成全你的眼不見為凈。”

無染本就心緒不寧,聞言未及細思,開口便回:“你自尋便是,莫來擾我。”

十三一時間骨鯁在喉,金瞳驟然張大,翻動著斜睨,“這是你的識海幻境,我若能自便,還用得著上樹睡覺?!”說罷,她向後一仰,翻身落入蓮池,氣沖沖游去對岸,以示不滿。

無染被懟得啞口無言,面露愧色,卻又極為別扭,然掙紮半晌,到底是無奈妥協。

“知道了,予你便是。”

蓮池深處的狐貍聞言停了下來,倚在一株蓮身旁,回首瞥視,便見樹下那位拂煙撥雲,轉眼間,即在不遠處落了一座竹林小院——

青瓦飛檐,廊臺幔帳,怎麽看怎麽像從前的聖子閣。

十三勾起殷紅的唇瓣,將腮邊那縷濕發別入耳後,狐眸閃動著玩味,“尊者果然是…品味獨特。”

無染:……

他只是下意識地造了處院落,不承想幻象是這般呈現……還真是意隨心而動了……

知道與那狐兒搭話是沒有勝算的,倒不如忍下她幾句奚落。

如此想著,無染索性閉了目,不再理會對方。

然而……

耳畔是池水曳動,鼻間是清冽彌散,五感在識海內毫無邊界地放大,他忍了又忍,終是深深吐出一口氣,伸手擡腕,朝某處彈指一揮。

正拖著濕漉漉的身子向小院挪動的十三,忽覺一陣溫煦拂過,衣衫瞬間便恢覆了幹爽舒適。

腳步一頓,聳了聳肩,似乎已是見慣不驚。

畢竟她一開始被夢魘捉來時,就落在了幻境蓮池,而岸上那位,自始至終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死樣子。

……

……

卻說彼時,十三一直覺得自己是誤飲了酒水,所以才會從一個夢魘跌入了另一個夢魘,見過了洛情又與五子圍重聚,本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倘若沒有繼續築夢的話……

她只記得一股莫名之力將自己猛地拽了出去,繼而又被丟進了洶湧的海底漩渦,那感觸不算陌生,與她從幻霞山跌入結界時差不多,區別就是身為雜毛時她弱得直接暈了過去,但這一次,她能清晰地感受著那份撕扯。

嘖!還不如暈過去!

直到撕扯的外力消失,她猛地被推出水面,這才發現自己身處一方蓮池中。

她動了動身子,浸濕的衣袂在水中暈染開來,漾起層層漣漪,仿佛被一滴濃墨輕輕點染的絹紙,透出朦朧而柔美的光澤。

茫然四顧,卻在望向岸邊時,與菩提樹下的無染四目相觸。

剎那間,菩提葉靜止,蓮池霧微凝,周身的一切都被施了咒術般陷入沈滯,仿佛天地萬物都在屏息,等待著視線交匯的遞變。

老實說,見到無染,十三還是很高興的。

不知該如何形容心裏的窸窣悸動,那太過微妙,也太過失控。

同他最後一世的告別算不得正式,甚至稱不上和諧。她強行讓他再做了一世「未了」,自以為能予他善終,到頭來還是竹籃打水,事與願違。

原本她也想過待到一切結束後再來尋他……

只是,她與他的這份情緣牽絆總不能系在同一處,他想要時她不懂,她情動時又不得不舍,而今他覆歸位,往事皆如雲煙,自己的那點情絲可謂是系得亂七八糟。

她從來隨心,可如今,心中茫茫然混沌,她竟不知該隨去何處,因此也就沒妄動。

再者,她始終未從失去兄長和好友的打擊中恢覆心神。

但見到無染的那一刻,油然而生的喜悅卻不假。

故而她撥開水霧煙霭,向池邊曳去,目含欣喜地開口:“你的元神——”

話未落,卻不料——

“為何將我喚來此處?琢玉谷谷主。”

無染目光微沈,看著池中驀然浮出水面的十三,墨瞳幽深似淵,聲音冰冷疏離,硬生生截斷了她的話。

琢玉谷…谷主?

十三一怔,心裏那點欣喜陡然墜入池中,隨霧氣一同蒸騰流散。她靜靜凝著他,依舊是光罩裏的那張皓月玉容,闔眸垂首時,側顏與初世的未了有些相似,落落穆穆,冷漠無情。

似乎不必再多言一語,她即知曉了他的心意——凡塵種種,皆如夢幻泡影,已消已散。

既如此,她自然也沒必要執著,更無需貼那一臉不耐的冷顏。

十三將心底的失落碾盡,金瞳微微揚挑,換上了與其相得益彰的清冷,悠悠開口:“尊者這番責問著實無禮了些,”長發如墨色綢緞,在水中輕盈飄散,纏繞在腰間,宛如輕撫的水藻精,而她卻是那不留半點溫存的神,“何以見得便不是你喚我來此?”

無染抿著唇,眸底閃過一絲狐疑,後又添了些許困惑,“我不曾捏造夢魘,也從未入過夢魘。”

“從前不曾,不代表一直不會,”十三金瞳一瞥,夷然不屑,“我雖一向多夢,卻也沒興趣自捏夢魘幻境……更何況,在這之前,我正與五哥和阿情相聚,話都未說盡興,便被拉入此境,若論冤屈,可是我更多些。”

無染回到梵境後,從少司命口中得知了五子圍和長曄的事,心中多有唏噓。然而聽到她提起洛情,又有些難以描述的怪異感,像靜湖之上忽而被風吹出了波瀾褶皺,扭捏難耐。

霧霭自池面上裊裊升起,宛如一層輕紗。雪花漫天紛揚,落在池面上,與紗霧交織在一起,瞬間消逝,如夢似幻。

十三不理會他,徑自掙紮著爬上岸。

其實從方才鳧水時她便知曉此處並非是自己的夢魘,因為除了可靈活移動的四肢外,她是半點靈力都使不出,而無染則不同,她眼見著他擡動小拇指便揮散了遮蔽視線的霜雪……

就這還意識不到是自己的夢境,當真渾傻的東西,氣死狐了!

十三赤足上岸,渾身濕透,青白墨染的雲裳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曼妙的身形,似透非透;水珠沿著衣角滴落,發出細微的聲響。本該是狼狽的模樣,卻又顯出一種別樣的靈動。烏發濕漉漉地垂在肩頭,幾縷碎發貼在額前,說不上來的嬌嬈。

風雪侵擾不停,細碎的銀片撲打在她的肌膚上,很快便融化成水珠,沿著她白皙的肌膚滑落,將其染上一層桃紅。

無染被突如其來的畫面驚得有些失措,匆忙別開視線,“還請谷主註意行止。”

十三見狀,狐眸半瞇,險些氣笑。

半晌,淺金瞳閃過意味不明,戲謔開口:“尊者怕是還未意識到,此境並非我之夢魘,我就算想施展個凈身訣都無法,尊者若覺得有礙觀瞻,莫不如動動手指相助一二?”說罷,她緩緩勾起嘴角,佐證似的,擡手打了幾個響指。

無染不止詫異,更加困惑。

十三在此境使不上靈力,但自己卻可以,沒有什麽比這更能證明夢魘的歸屬了——即是在他的識海幻境。

可他為何會造這夢魘?而且,他為何還會記得那一切?

果然,少司命的「忘川」失效了……

半晌後,他收起眼底的雲湧,不自在地甩出一道靈力,幫池邊的某狐弄幹了衣裳,甚至還與她添了襪履和披風,將曼妙身子捂了個嚴實。

十三挑挑眉,隨口打趣道:“謝了,還以為尊者要將我凍死在這兒。”

也不知哪來的癖好,非要跟夢魘幻境裏下雪玩……

無染聽出話外音,亦想要終止這幻境內的碎玉亂瓊,但試了幾次,如何也不得法,最後只能勉強升高了幻境內的溫度,卻仍然阻擋不了雪降之勢。

看樣子,夢魘雖生於他識海之內,卻並不全然為他所掌控。

一時間,相顧無言,幻境陷入了短暫的沈默,空氣中彌漫著微妙的靜謐。

無染的反應也讓十三看出了他的確對夢魘沒什麽認知,即使在她的提醒下意識到此境為己所造,但依然理不清源頭。

回想起黑曜與她提及的有關這位靈鏡尊者入凡的前因之始,忽然理解了他師父迦耶佛的用意,大概是希望自己的徒兒長些見識(腦子),而不至於囿於某處,將天地只看作一片……

十三斂了思緒,自覺要打破這份逐漸走向尷尬的沈默。

“元神……傷得可重?”

有些事,畢竟是因己而起,無論如何,她還是該表示一二。

無染微微一怔,借著菩提樹蔭,遮掩了雙眸的顫動。

“無礙。”

十三垂眸掠向煙霭朦朧的蓮池,唇邊挑起一絲疏淡淺笑,“還未向尊者道謝,為了這顆惹是生非的珠子,費心了。”

雖然是他想象中的答案,但聽到她用這般淡漠的語氣說出來時,他又莫名……惱火。

“原就是我誤闖結界,谷主願舍珠相救,已是慈悲善舉,況且我因禍得福連升三境…還珠,本就應該,谷主不必介懷。”

這話沒毛病,但十三聽在耳中,心底哇涼一片。

不爽利,又沒法反駁。

“既如此,我與尊者也算是兩清了。”十三輕笑了一聲,聽不出情緒起伏,下意識撫了撫手腕上的佛串,隨即開口道,“那麽,便有勞尊者將我送離此境了。”

無染的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漠,垂眸的一瞬,忽而湧起連他自己都沒能察覺的黯然。

“好。”

應得利落,然而……

十三看著菩提樹下困擾了約莫得有半炷香之久的無染,實在是按捺不住,嘆息而詢:“出了何事?”

陷入窘迫境地的無染,終於不得不擡眼面對現實,“我…解不開這夢魘……我們大約…出不去了……”原本冷峻的面容浮現出一絲僵硬的赧然。

十三:你且好好說話呢???

面對極力掩飾著尷尬難堪的靈鏡尊者,狐貍意識到方才入耳的那句話不是虛言,也非誇張。

她暗自發誓,以後絕不亂飲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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