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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話 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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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話 至此

五子圍星移電掣,在惡鬼中穿梭,玉骨鏈鎖揮動間,發出清脆的爆裂聲。

然而這些濁霧鬼蜮雖非實體,殺傷力卻不容小覷,與其纏鬥良久,且不說靈力耗損,便是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也添了不少。

鬼蜮蠻橫地將白骨精包圍在陣中,嘶吼咆哮著,決不許他接近獵物半分。

就在這時,一團濃稠突然從背後襲來,飛快地纏住了他的腳踝,宛若毒信,刺骨的麻痹瞬間傳遍全身。

五子圍的身形不由得一頓,尚未及揮刃掙脫便被那巨力拖拽著,倒懸半空,一晃眼,四肢皆被鬼霧纏縛。

緊接著響起陣陣清脆,他圈在長曄身上的玉骨鏈竟接二連三地被煞氣絞斷。

“長曄!”眼看那好不容易搶救回來的元神竟再次被陰濁吞沒,五子圍心急如焚,奈何掙脫無力。

說時遲,那時疾,一重銀霜狐焰鋪陳而來,狀如匹練,橫掃過五子圍,焚盡了他身上的束縛,隨即卷著猙獰尖叫的獠牙惡鬼,一並拋向吞吐陰濁的深淵巨口,恰好阻截了一部分湧向長曄的濃霧。

恢覆了自由的五子圍看向趕來支援的十三,不由松了口氣。

然實際情況並不樂觀,也不容兄妹兩個掉以輕心,那吞噬了狐焰的巨口僅僅凝滯了瞬息,而後像食得了佳肴珍饈一般,竟躁動著大張裂隙,妄圖侵吞更多。

十三禁蹙眉宇,金瞳閃過一絲疑慮,擡臂挽手,當即祭出數團狐焰,燃斷了長曄肩頭的桎梏,再次裹著那些鬼霧觸手投入裂隙。

同樣,又只是換來瞬息梗滯。

“兄長。”

十三不由喚了一聲五子圍,兩相對視,不消明說,便見兄妹兩個默契十足地朝那淵口揮出靈力,由攻擊轉為投餵。

與此同時,五子圍悄然擲出玉骨鏈,再次環住長曄,趁著深淵遲鈍的檔口,一點點剝離掉他身上的霧藤。

在一次次的試探中,兄妹倆也得出了結論——

一來,這煉獄深淵除了需要吞噬的目標之外,但凡主動入口的靈力它都不會拒絕,只是它的吞噬似乎無法持續進行,每一次都需要緩沖的間隔,類似往口中送食的節奏;

二則,它吐出的陰濁鬼蜮只能躲避,不得攻擊。類似某種因果鏡像,若無攻擊,那些惡鬼的威脅並不足懼,倘若受到攻擊,它們便立即露出青面獠牙的鬼相,暴漲氣焰,將所受之力狂風暴雨般地返還給對方,那程度,數倍不止。所以五子圍之前,才會越打越吃力。

可眼下知曉了規律便輕松嗎?

那深淵煉獄就是個無底洞,雖然進食了靈力後,它對長曄的吞噬速度有所減緩,但並未有放棄的念頭。

十三和五子圍一邊要不停地與它投餵靈力,另一邊又要謹慎地切斷吸附在長曄元神上的濁霧,稍有不慎便會激怒它,隨即換來更密實的羅網。

幾番下來,玄狐和白骨精的額間皆覆上了濕意,煉獄的欲望無窮無盡,陰濁鬼霧亦綿延不斷,可兄妹倆的靈力終歸是有限的。

五子圍早已顯出疲態,氣息愈發不穩,他不斷地揮動骨扇,靈力卻一次弱於一次。十三比他強些,但狐焰的威力亦不能媲美初時之勢,她近來原就損耗甚重,如今支撐到現在,全憑多出的幾尾修為。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若無法幹脆利落地斬斷,他們便只有被耗得油盡燈枯的結局。

可長曄的半身仍在深淵惡口的邊緣,想要解脫,談何容易?

此時的七不悔,被燭龍筋骨束縛著,犀燃未有一刻放松警惕。

不過赤狐眼下也沒心思逃,她滿眼皆是為長曄拼命的五子圍。

她從未見過他露出過那般神情。

他甚至不關心是誰害得「晏珩」身陷此境,他眼中只有他,某一瞬間,七不悔甚至從他的神情裏看到了同生共死,共赴碧落黃泉的決然……

她的目光追了他千百年,也許她永遠都換不來她想要的回眸,但不可否認,她的確是無比了解他的。

正在漩渦中心的五子圍忽然停下動作,鄭然肅穆地盯著那吞噬不休的深淵,眼底掠過點點幽思。

十三以為他堅持不住了,便挺身上前,調動著體內的靈力,即使面色愈發蒼白,動作也沒有絲毫停頓,依然不斷地釋放狐焰,同時也在冥思苦索著破局之法。

須臾之後,五子圍驀地轉過頭,看向不遠處奮力纏鬥的十三,桃目星眸一如既往的明亮,可眉宇間卻閃過一絲異樣。

他輕擡唇角,笑意像是焰火將盡的燈燭,照不透眼底那層薄霧。

“幺幺,接下來便托付給你了……”

他笑得很淺,像是怕驚動了什麽,也很短,短得像這句未說完的話,風一吹就散了。

“往後,照顧好自己……”

十三不由心悸,下意識喚道:“五哥?”

似乎是許久未聽她這般稱呼自己,五子圍露出些許悵然,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柔軟而沈,像要將什麽刻進去,倏爾又漫不經心地輕輕移開。

隨即,他丟掉了手中的玉骨扇,十指於胸前交疊結印,瓊華自心口綻放,連指節都泛著瑩潤炫目的冷光,隨著靈力驚濤翻湧,他的肉身漸漸洇成透亮的絹帛,露出內裏那具瓷白釉似的陽骨。

像是走馬燈裏的薄影,唯有衣袂愈發鮮明。

數千載的修為,不過一息之間,便匯聚成一方淡金色透明的光罩,那是他的靈虛精元,充盈著世間罕見的純陽之炁。

大概終於意識到對方想做什麽,十三即刻飛沖過去,“五哥!不要——”

意欲阻攔,卻被那道豎起的護障擋了回去。

金剛罩將她震得心口一裂,喉中倏然湧上腥甜,可那痛苦都不如眼見著五子圍毅然決然地步向深淵。

“五哥!別這樣……”

“你不能這樣!”

“五子圍你給我回來——”

一聲聲地撕心裂肺,悲戚而絕望。

另一邊的七不悔同樣目眥欲裂:“不要——”

她奮不顧身地掙紮,纖細的腰肢似要被長鞭扭斷,明知不得解脫,偏要執意而為。正如她這場謀算,註定落下無法挽回的結局。

“五哥,求你別——”

她後悔了,如若早些堪透,早些意識到他對他情深至此,也許,她不會選擇這種方式……

……

五子圍攜著光罩緩緩走向長曄,任憑鬼霧蠶食著靈虛精元,他的表情依舊從容淡然,直到觸碰到那抹清影,才終於露出些波瀾,幾乎是迫切的,他將長曄拽入自己的懷中,緊緊擁護。

長曄在陰濕混沌中感受到久違的溫暖柔煦,緩緩睜開眼睛,入目便是相伴了數世的他,不由露出一抹心疼,“你這又是何苦呢…同你相識一場,我從未後悔…也知足了……”

鹿瞳淒楚,卻又說不出的動容。

五子圍依然掛著淺笑,附在他耳邊揶揄呢喃:“怎麽辦,我卻是不知足的,想繼續纏著你,便是那惡鬼道,也容我隨你去開開眼界,可好?”

……

十三的尖齒刺破了唇瓣,青白中溢出點點鮮紅,嘴角卻倔強地抿著,仿佛這樣就能把悲鳴鎖在喉間,眼眶漲得殷紅一片,偏生半滴淚都墜不下來,全蓄成了眼底的寒霧。

她眼見著五子圍獻祭了自己,那流光溢彩的護體金鐘被深淵的陰濁蠶食鯨吞,直至殆盡,而他的生息也隨之流逝消亡。

但與此同時,十三卻發現,煉獄淵口在驀然吸食了熾烈的純陽之炁後,吞噬之力竟有退潮之勢。

似乎明白了什麽,她頃刻飛身上前,盡數幻出自己的七條狐尾。

墨羽雪梢,柔亮蓬松,充盈著綿勁的靈力。

卻見玄狐倏然擡掌,聚炁為刃,緊接著手起刀落,毫不猶豫地斬斷了一條狐尾。

聲似抽刀斷水,頃刻間,血珀潑墨般四濺,順著她的腰肢尾骨蜿蜒而下,染透了黑白雲裳,開出朵朵胭脂,詭異而姣艷。

十三的身子猛地踉蹌,脊背卻繃得筆直,額角的冷汗眨眼便順著毛孔溢了出來,她強咽下痛呼,面色愈白,眸色愈亮,像雪地裏淬火的刀。

她忍著蝕骨鉆心之痛,將蘊藏元神之力的狐尾投向深淵入口,只見那狐尾遽然幻化成一頭龐然的焰火神獸,蒼玄幽煌,浩氣凜然,周身籠罩著萬丈月曜,那是玄狐的本源之相。

下一刻,神獸昂首挺胸,臨空長嘯,吐出磅礴的狐焰靈息,那張深淵巨口宛如饕餮獠口,貪婪地吞下狐焰,很快便因為朵頤暴食而填滿了欲壑,徹底放棄了長曄和五子圍的元神。

幾乎是瞬間,所有陰濁化作的鬼蜮便被席卷著拖回了惡鬼煉獄。

伴隨著威脅的消散,那狐尾神獸也化作一張靈綢,輕柔地罩住五子圍和長曄,將相擁的元神包裹在內,而後漸漸縮小,最終凝結成一塊魂石,飛回十三手中。

魂石純凈清透,宛如月華的結晶,觸之溫潤,隱有生息。

十三垂眸,將魂石貼在心口焐著,眼底的寒霧終是盛不下,盈滿而落,幽幽無聲。

……

她赤足浮在半空,纖細的腳踝因痛苦而顯得有些緊繃,殷紅刺目的血順著小腿迤邐不絕,流淌至足面,最終匯聚在青白的趾尖處,掙紮著滴落,在地上勾勒出斑駁的血痕。

半晌,玄狐緩緩擡起頭,驀然看向被縛著的罪魁禍首,金瞳內,風雪洶湧,冷冽蕭然。

身形一晃,掠至七不悔面前。

十三召回犀燃,轉而伸出手,猛地扣住了纖柔白皙的長頸,將那張明艷拽向自己。

七不悔的臉色瞬間漲得潮紅,美目盛滿了悲慟,淚水自眼尾不受控制地滑落,雙手吃力地握住十三的手臂,不由自主地顫抖,卻沒有去掰開禁錮著自己的手。

十三凝著雙眸,目光幽寂凜然,似乎打定主意要將對方的靈魂看穿,然而一番探究後,依舊未解困惑。

“我越發猜不透你的心思了…你做這一切,到底有什麽目的?”她的語調陰沈而冷冽,仿佛剛剛從那深淵煉獄裏淬煉過一般,激得七不悔脊骨發麻,“你三番五次地折磨未了的轉世,究竟是想我痛苦,還是為了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我…的確…不喜見你……打從第一天…相識,你我便註定…無法……善果……”七不悔嘴角扯出一抹自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斷斷續續,字字費力。

“事到如今,你還不肯說實話?”十三緊緊盯著美狐的雙眼,“你,是為靈魄珠?”

七不悔迎著她的視線,不閃不避,“若我說是,你會給我?”

“那你沖我來便是,何必要牽連無辜?”十三金瞳氤氳著怒焰,齒間的質問卻像冰刀擊穿玉石。

“我那時…並不知他……身負天懲……”七不悔眸底閃過痛楚,卻並不打算正面回答對方的問題。

十三察覺到自己抑制不住地顫抖,她曉得,那是恨意在作祟。

“我不清楚你是從何得知靈魄珠的存在,又是為何取珠,但恐怕,你至死都要失望了…”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沙啞,“我從前,以為你只是嬌蠻任性,便是自私些也沒什麽,我總歸念著那點姊妹之情,不想與你計較……而今才知,我錯的離譜……”她驀地冷笑了下,鉗制著對方的指骨因為用力而青白一片,尖利的指甲深深嵌入白皙肌膚,毫不留情地烙下獨屬於狐焰的灼痕,半分沒有掩蓋心底的殺意,“打從一開始,你便是個壞種,琢玉谷便不該留著你……是你害了五哥和長曄!既如此,你便一同殉了吧……落在這凡塵人間,有無輪回自看造化,也該叫你嘗嘗無望的滋味……”

說罷,她漸漸收緊力道,神情木然死寂,指尖的狐焰挾著煞氣鉆入對方的體內。

七不悔的胸口愈發沈重,頸間的桎梏宛如玄鐵,陣陣炎火灼燒著經脈,幾乎無法呼吸,十三的冷漠決然終於讓她感到恐懼,靈臺一片混亂,耳畔的聲音也漸漸模糊,絕望在心底蔓延開來,她掙紮著,下意識哀求。

“不要……我還不能、死……我會與他們……償命……但不是現在……求你……幺幺……”

十三垂眸看著她,已分不清痛楚是來自斷尾,抑或是生自心底。

她沒有理會她說了什麽,金瞳已被殺意染紅。

正待此時,不遠處的棗木搖椅上傳來聲響,喚回了玄狐的些許清明。

她轉頭望去,只見無染的元神已脫身而出,似乎是等待太久,再無法繼續拖延下去,以至於光罩一離體,那靈魄珠的碎片便猝然飛出,直直地投向十三,瞬間沒入她天門。

完成最後的使命,元神光罩倏然凝縮,消失在此間。

十三看著未了的遺體,仿佛有什麽徹底失去了。

因為這顆靈魄珠,她一直在失去。

天道造她,難不成就是為了守珠?

然而緊接著,她連失落都未及,一陣算不得陌生的蝕骨錐心便席卷而至,她身上的光斑傷痕再次顯現,在日曜的映照下,猶如一具碎掉的白玉觀音。

被劇痛折磨得渾渾噩噩時,她才意識到,似乎只有在無染的元神光罩裏,她才不會受疼痛的折磨,想來是無染利用光罩替她分擔了去。

可這樣一來,不是更會加重他元神的負擔嗎?

恍惚間,她松開了鉗制著七不悔的手,身子一晃,向後倒去,幸而犀燃眼明手快,轉瞬接住了她,英眉長瞳罕見地露出擔憂之色。

從鬼門關走一遭的七不悔恍然重獲了生機,即便氣息未穩,再度恢覆暢通的胸口也如撕裂一般,她卻半點不敢耽擱,提起足尖,想要趁機逃走。

十三竭力撐著清醒,當即甩出一道狐焰。

可她到底是太過虛弱,狐焰失了準頭,堪堪擊中對方的腳踝。

犀燃知曉她心意,立刻驅使骨鐧,自覺朝踉蹌墜地的赤狐襲去。

卻不料,一道強勁的風刃攜著紫金罡戾霎時閃現,攔截了犀燃的攻擊,迅速地卷起七不悔,飛快遁走,一轉眼便消失不見。

說不上何故,十三覺得那氣息有些熟悉。

望著赤狐消失的方向,十三恨意蝕心,怒焰焚燃著靈臺,金瞳含著血淚,猛然嘔出一口腥甜,雙眸一黑,倒了下去。

……

崔行之趕來時,等著他的便是這滿院殘痕,他從犀燃的口中知曉了大概。

說不上來是震驚、遺憾、抑或悲傷,畢竟身為冥司判官,他見死,比生更多,一貫如此。

只是在拾起那把碎骨扇時,腦海裏始終揮不去昔日裏的長夜對酌、談笑風生。

他那故友,一身瀟灑骨,從來半夢半風流。

此番情動,竟連命都擲出去了,當真是遇緣生劫……

(卷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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