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話 跑偏的運氣

關燈
第二話 跑偏的運氣

緒智是如何會成了被允許插足的那個?這因果摸索起來實在有些覆雜,待闡明之後,又有些啼笑皆非……

卻說彼時,南楚的最後一幕,緒智帶著奉先寺一眾僧徒躲在桃核秘境中,突然感應到他留給未了的護命符破了,即知小聖子恐已遭難。

雖然他聽了悟凈等人的指引,也知曉自己已經拿到了靈魄珠,且聖子是甘願赴死,然左思右想,亦難心安。於是便將諸僧暫時留在秘境,只身返回去一探究竟。

緒智原是直奔帝姬府邸,卻在途經太初山時,忽見山巔峰巒恍若陷入異界,赤月熏染了半邊蒼穹,恍惚間,竟察覺到一絲似曾相識的氣息。

約莫是瞬息的怔楞,他便識出那是救他性命又予他機緣,且讓他尋覓了千百年的恩公。

數不清的念頭閃過識海,他來不及細思,朝那山巔跌跌撞撞地掠身而去。

還未等接近,即被驟然結成的刺目光罩冷不防彈開,緒智只能眼睜睜看著結界中痛苦掙紮的十三,和墜落在地的屍身……

他方知自己這許多年來對著恩公的轉世凈是做些見不得臺面的齷齪勾當,心底嘔血不止,一邊暗罵自己瞎了眼,一邊真的兩眼一抹黑,陷入了昏迷。

待蘇醒後,山頂卻早已沒了狐貍和聖子的蹤跡,緒智的悔恨便又添了一丈深。

他不知恩公與狐貍是何緣法,但對方或許還會再入輪回轉世,且那狐貍並不是個輕易放棄的主,他想,若在此等上一等,沒準還能再遇見。

懷著這份期盼與懊悔,竹青蛇在完成未了交代的任務時,也就更加賣力用心,甚至不惜舍去幾分修為替隱世的奉先寺諸僧設下結界,而後才躲進深谷中等待自己的雷劫。

……

佛骨舍利的確是珍稀聖物,緒智的這一劫幾乎沒遭什麽大罪便含混著過了。他立馬休整動身返回太初山,與紅嬌夫婦打了聲招呼,便打算耗在這裏,一邊等著恩公的轉世,一邊尋著那雜毛十三的蹤跡。

然而造化弄人,今時的他是目標明確了,卻未料往昔的他仍是個瞎貨。

他的那點期盼,皆讓另一方時空境域的自己給折騰沒了。

要說也是怪哉,他從來運氣尚佳,機緣接連不斷,但每每關鍵時刻都點在了腳底板上,糟透了。

還記得曾經的曾經,他歷經過某個分裂割據的時期,中原某朝,從北向南,由西向東,跨越了新舊兩輪,一曰大周,二曰新周,而他在那裏,化身為高人隱士,被世人喚作——無面道人…

沒錯,就是那個練功時差點走火入魔,好巧不巧被無染的第二世劉寅初救了的古怪道人。

為了報答小寅初,便將其收作入室弟子,然觀其面相孤寡命中有劫,又定了三條門規戒律,並令其舉著言靈咒立誓。

後來誓言破除時,他因不願受其因果牽連,便一刀斬斷了師徒緣。

但終歸是師徒一場,緒智還是保留了寅初的命牌。

當命牌傳來震蕩時,他即知寅初終究沒能躲過命中的劫煞,只是這一日來得早了些,想想竟有些惋惜。

於是他便拈出一縷元神,再次取道夢境,想同迷離之際的寅初送行。

不承想夢魘中,顯現的並非寅初,竟是他尋覓了無數世間的恩公。

那氣息,那身姿,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記錯的。

什麽緒智,什麽無面道人,此情此景它只是條暈頭轉向但想要報恩的竹青蛇。

“恩…”

驚喜的呼喚只來得及吐出一半,但見恩公淡淡一瞥,烏蒙漆黑的眸子透著幾分漠然,隨即彈了彈指尖,未有半點猶豫,即將他掀出了夢魘。

待到元神回正,無面道人緒智二話不說便趕去了慎縣,可等他到了寅初的住處,那裏早已拽布披麻,喪燭滿庭。

難以置信,他竟這麽錯過了與恩公相認的機會,還自以為聰明地,將送上門的機會給推了出去,裝得跟個世外高人似的。

若他早知寅初便是恩公的轉世,別說命犯劫煞,便是替其抗天劫他都在所不惜!!!

又錯過了——這是無面緒智腦海中下意識蹦出的話……

可他不明白,為何自己會覺得是「又」?

而兩百年後的他,卻是知曉何為「又」之一說。

……

彼時知曉的那刻,緒智正在秘境中坐忘入定。

突然之間,靈臺一陣激蕩翻湧,忽而通感,也接收到了斷斷續續、似真似幻的記憶碎片。

那些畫面,就像是驟然擠入識海中的孤舟,伴著驚濤駭浪東飄西蕩。

他為打發時間隨隨便便收的弟子,沒有上百也有幾十,雖不能記全,但他很確定眼下的這處記憶不曾存在過,是突然添上的外來之物,若非入定觀照,他大約也難以察覺記憶中的紕漏。

可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他為何會在那時遇到恩公?難道未了再度轉世竟是跳去了先前的時空嗎?

緒智困惑不已,過了許久才琢磨出些道理來——

約莫是原本的救命之恩落下了因果,他自然而然受著牽引,或早或晚都能遇上下凡歷劫的恩公,無奈自己是個心盲眼瞎的,人在面前都認不出識不得……

再者說,此前同未了的結識,讓這份因緣果業難免更深了幾分,雖不知恩公為何轉世到了那個時空界域,但因緣並未斷掉,故而再次上演了陰差陽錯。

恩公…竟被曾經的「自己」…收做了徒弟……

並且從前的那個「自己」同樣瞎透了,對徒兒不怎麽上心,也就再度錯過與恩公相認的機會。

接連兩世的眼拙,叫緒智悔青了肚腸。所以他當即決定要追隨恩公的步伐,也去到從前的時空境域。

他通過上古陣法,以折損現世肉身為代價,將元神投落回從前,與彼時的「自己」融合。這種方式,不僅折損了當下的肉身,亦舍棄了當下的修為。

為何要付出這般代價?其實等在此處,未了經過世世輪回,總要再來到這一境域的不是嗎?

還當真不一定,別說他會不會輪轉到此年此境,便是他會否再成為聖子未了都不好說。

就像從前緒智經歷的那種種裏,並沒有劉寅初存在過的痕跡。

所以他推測,恩公是改變了輪回的時空境域。若真是如此,那這樣的改變必然會成為一股新的業力動因,牽引著周身相關的所有一切,發生或大或小的變動。

屆時,對方不一定會再次成為此境下的聖子未了,那緒智和他便也未必能再相遇。

道衍萬千,牽一發而動全身,非是說笑而已。

二來……

彼時的無面緒智,並不知曉兩百年後的自己所知曉的一切,但現在的自己是知曉彼時自己所經歷的一切的,他擔心彼時的自己會因為不知曉的那部分而再搞出什麽幺蛾子,出了什麽新岔子,從而影響他現下的決策和記憶,故而種種原因迫使他不得不盡快舍身,回去尋人。

只不過現實是,他又一次陷入了兩眼一抹黑,前路無蹤跡。

……

按照計劃,他進入了從前無面時期的身體,取代了「自己」。

他想,他總歸是有些運氣的,既不知向何處前行,莫不如蒙起眼睛投石問路,將這一切交給機緣。

說來也是要命,他於旁的事上的確步步乘風,偏遇到尋恩公就差點火候。

他借用蔔算,跨過一座又一座城池,邁過一朝又一朝江山,自己手裏快磨禿了的兩顆杯筊才碎落一地。

那示現所指,竟是見證諸般起落的太初山。

緒智不知該如何形容那一刻的心境,兜兜轉轉最終又回到原點,他這一路求索就像是荒誕的笑話。

再見到紅嬌夫婦時,對方顯然不知他遭受了什麽,只覺他格外滄桑。

渾渾噩噩,約莫過了百年,迎風站在太初山巔的緒智,遠遠望見抱著繈褓奶團子尋來的十三,他知道,這一次,他不會再瞎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