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3·尾音1 故人之子

關燈
卷3·尾音1 故人之子

十三以為自己又要睡上許久,畢竟先前那兩回,她是一次比一次睡得時間長。

當然,收獲也頗豐,比如狐尾。

然這一回卻出乎意料,不過幾個時辰便醒了,但狐尾沒少長,又長回來三條。而今不算送出去的那尾,她已是七尾的玄狐了。照這麽看,她的靈魄珠約莫只剩下那最後一抹碎片便可補齊了,卻不知到時會否長出九尾。

按理說,她先前送出去的那條該屬雜毛十三的,而靈魄珠送回來的是玄墨的修為,她理應……理應長不出來!

她怎麽忘了,從前還分給洛情一些修為,靈魄珠帶回來的這些,能長出七八尾已是幸事了。

思及此,她心中那塊空隙不由瑟縮著痙攣。

阿情……

她可以一片一片去尋那破碎的魂體,又該如何重塑那散了的元神呢?

而今她倒是很想要一顆淩霄曾說的起死回生的神丹了……

念頭起落間,耳畔傳來清甜悅耳的關切。

“狐狐,你醒啦!”

十三稍稍一怔,狐眸淺轉,便瞧見那鬧哄哄的小金鯉,正瞪著兩顆水葡萄俯身在側,看神情,想是一直守著她的。

原來昏睡前的那陣恍惚,不是錯覺。

方才識海混漿漿,竟忽略了四周的環境,眼下這處水流潺潺的巖穴,顯然不是她雲月闕的狐貍洞。

“小點心……”十三緩緩坐起身,手邊是淺淺嗡鳴的犀燃。

“嗯嗯,魚在,”小金鯉伸出肉圓的手臂助力,一雙眼睛恨不能在狐貍身上尋摸出洞來,擔憂中又透著幾分道不明的熱切,“狐狐你好些了嗎?”果然,她狐的原身最完美!

“嗯,無礙。”十三答得簡短,她下意識環顧著,待瞧見被靜置在不遠處石臺上的小將軍時,不覺舒了口氣,而後才轉向點心,問道,“你怎知我在那?”

殷殷切切的小金鯉被問得一楞,“魚…”說不上來的心虛,眼神飄忽又閃躲,“魚想來找你,就、就找到了…”

十三瞇起眼眸,淺金瞳細細掃過這條魚,追問道:“你先前去了哪裏?為何不告而別?”

小金鯉卻驀然向後縮了縮,杏顏沒了甜意,肉嘟嘟的嘴巴開了合、合了開,欲言又止中又多了幾分…說不上是委屈還是傷感的東西。

“有件事,魚不曉得該如何同你解釋……但…”

十三察覺到她有所顧慮,且那顧慮還有些迫不得已的意思。

“那便說你能說的。”

“狐狐……”小金鯉揚起水葡萄,那裏倒映著令十三困惑的紊亂,“只有靈魄珠能救他……你、你一定要救他……”

“你又怎知靈魄珠的存在?”十三不由一悚,卻已不知究竟該震驚哪一點才是,“還有,你口中的他…是指阿情?”

小金鯉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似乎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她抿了抿唇瓣,直視著狐貍,含混道:“他是祂的幼崽,你一定要救他的……”

十三不由恍惚,“誰?什麽幼崽?”這魚究竟在說什麽……

“你只是忘了…祂是——”

話未落,金鯉突然一顫,伸手捂著眉頭額間,似被無形的力量揪住了魂兒一般,水瞳裏盡是驚慌畏懼。

“點心?”

十三剛想伸手去拉她,卻見金鯉猛地彈開,周身閃過一層光暈,隨即遁隱而去。

轉變來得突兀,惹得玄狐錯愕不已。

奈何金鯉的動作再快,也未能逃過那對視力極佳的晶石琥珀,她額頭忽閃而過的赤金鱗片早已盡數落入十三眼中。

若她沒猜錯,點心應是青丘腳下,翼之澤中,赤鱬一族。

“難怪……”

一條尋常金鯉,再如何有機緣,又怎會這人界的百多年間便幻化成形?她自認自己那滴心頭血還不具如此強的靈力。

十三從前沒看出來,原是魚兒被封印了元神形態,並不能自如示現。

可她為何會被封印?據她所知,赤鱬不喜獨居獨行,她又為何會跑來人界?還知曉那麽多事?甚至……

十三記得,點心曾說要在這人界等誰,她從前以為她口中所指的是小和尚,而今看來,並非如此,她等的,或是阿情?

那日在鎮北府,她與阿情初見時,她的驚懼也許不是因為害怕身為魔族的阿情,而是震驚於阿情為何會成了魔族……

是這樣嗎?狐不知……

靈魄珠、阿情,還有她口中的祂…她究竟忘了多少?

……

……

十三沒有在人界滯留太久,她知曉了延袖不幸墜入懸崖身亡之事,而休言…那位長曄神君的歷劫卻仍在繼續。她的白骨兄長也不知怎麽又想通了,再度追去了冥府,全然忘記了先前是怎麽一邊撩撥人公主、一邊擺出一副不能誤其歷劫的情種模樣 ……十三覺得,他想必是討不到什麽好果子的。

她還聽聞,北燕的駙馬帶兵一路殺至大涼王宮,將剛登基沒幾日的新帝斬於禦座之上,卻在準備屠宮時,被失蹤許久的小郡王——湘玉公主之子蕭子舒——砥礪攔擊。坊間的傳聞,說那人一直藏身在北燕邊境,直到父親的冤屈得以平反,才動身回歸故裏,甚至得到了重山軍的擁護。

至於後續他是如何借著血脈身份坐上了那把龍椅,又是如何將北燕的萬俟氏耍的團團轉,十三則沒興趣知曉了,人間事,除去那人,她是半點都不關心,也不想參與。

……

她將小將軍的屍身焚化了。

照他生前所期待的那樣——若死後能應了「孤塵」二字,隨著漠北的風沙在天地間恣意揚灑,當是件快活事。

所以她便全了他這份快活。

……

對了,她還見過沈闊一面。

確切地說,應是沈闊的游魂。

這人也是奇怪,完成了定孤塵交給他的任務後,便自戕而亡了,卻因一直未能見著死後的「少爺」而遲遲不肯入冥府,從鬼差手裏逃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遇見十三,才知曉某些因果前緣。

“小夫人,倘若來世再遇見少爺,還請你能多多照看他……”

“……”十三心裏多少有些覆雜,“三生石畔,有你想要的答案,切莫執著了。”

要說楚豫和楚瑋這兄弟倆,這一世調了個個,從結果來看,也算是達成所願了,但不知累世下來,是業債多一些,還是福報多一些……只盼往後少遇見吧,沒一回省心的!

她將沈闊交給了白不解,轉身回了靈界。

此行匆匆,似一場流緒微夢,醒來時,竟是滿載唏噓……

……

……

依舊是映月崖,聞風亭,然此時叔侄倆的氛圍卻沒了從前的平和。

且不說十三尚心神難寧,許多思緒還未捋順,許多記憶仍混漿漿塞在識海中,她是半點都不想理會的。而黑曜這般甚至是帶了些詰問的語氣,令她詫異莫名。

“你還要像這樣同他在人界糾纏到幾時?”

“曜叔…”金瞳不由凝向那張神色覆雜的深邃朗顏。

黑曜臉色沈重,語氣充滿擔憂:“你不該與他生情,更不該回應他的情意……”

十三卻從那籲嘆中品出了一絲怪異。

“曜叔此言何意?”就像是…他知道他是誰一般……

黑曜也沒打算隱瞞。

“他是梵境的靈鏡尊者,無染。”

十三微微一楞,隨即是驀然睜大的金瞳,“你怎知曉?”畢竟這是連看著他轉世輪回的崔判都未能得知的秘事。

“我有位故交,他同九重天的司命相熟,我托他去打聽了番,”黑曜摩挲著手裏的酒壺,極力穩住自己下意識想要躲閃的長目,緩緩贅述,“那無染,本是梵境迦葉佛的獨苗弟子。昔時,迦耶心血來潮令徒兒下凡游歷,又不想其沾染紅塵因果,便封了無染的元神修為,以此來人界充數,淺嘗肉身凡胎之苦。原想著人界無甚顧慮,卻不料無染時運不濟,竟誤入了別家的渡劫之地,”說著,他視線似有若無地掠過十三,“受了波及,傷了神體,但不知怎的,又遇機緣,等他回到梵境時,修為竟一躍三重…無染只說受了恩情,需得還清……他此番入凡,便是為報恩而來,如今是他的第三世,據我所知,來生便是他在人界的最後一世……而他要還恩的對象,想必就是你了……”

還…恩嗎?

原來是這樣……

她以為的還珠,原只是他為還那修為一躍三重的機緣……

“那又如何?”十三不覺沈了狐眸,唇齒的開闔亦有些僵硬,“他報他的恩,我還我的情,有何不可…”

黑曜目不轉視地看著她,深思沈吟:“他入凡即是與你還珠而來,傳說中的靈魄珠,而你,是五靈玄狐。”

被戳穿了身份的十三猛地擡眼,金瞳盛滿震驚,隨即想到西境那位,便又落了心神,“可是西王母與你和阿娘說的?”她停頓了下,不由舔著唇珠,再開口時添了些歉意,“原也未想瞞著你們,只是……有些事,我也是近來才憶起的,關於靈魄珠……”

黑曜卻打斷了她:“靈魄珠不該被知曉。”語氣篤定異常,“你的謹慎是對的。”

“這些…也是西境那位告訴你的?”他眼中的波動又讓十三忍不住懷疑。

黑曜沒有否認,但也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起了自司命那得到的實情。

與她猜想的差不多,無染的確元神受損。

“……為防靈魄珠失竊,他用自己的元神之力封印碎片,可這每一世的輪回,都在消耗他的元神,所以他的肉身凡胎才會壽短病弱,這點無需我多言,你是再清楚不過了……他對你的情愫始於未了那一世,根深於第二世的劉寅初,卻因求而不得,終成執念。而這第三世,無論結局如何,你也算是圓了他這份執念相思,那麽下一次,你當真還要繼續如此?倘若完璧歸趙後,他仍執著於塵世情緣,恐怕就難以歸位了,那受損的元神也得不到修覆,最終會在一次次輪回中將神性消磨殆盡……他已跨入觀音的緣覺法界,若道行盡毀,難免可惜……”

……

映月崖的流風從不止息,竹浪總是一重覆過一重,簌簌沙沙,穿亭入耳。靈泉夜月灑下清冷的光輝,竹山翠壁在月色中顯得格外靜謐。

黑曜離開後,十三獨自靜坐在亭中,似霜雪冰塑,耳畔回蕩著他走前留下的忠告……

“你不該與天族扯上關系……”

“五靈本無情緣,你若執念於紅塵,會將自己陷於無窮無盡的變數中。你曾身死過,有幸未散元神,可下一次呢?倘若再度傷毀元神…莫忘了,重生即使保留記憶,那也非原本的你……”

她一貫從心,是因心無所住,亦無有掛礙,無有恐怖,可這一回,她不敢從心,是因有了掛礙,有了畏懼……

月輝垂落在她身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影。

皓腕上的佛串被她指尖摩挲得發燙,一雙半閉半睜的淺金瞳,投向天宇太虛,仿佛穿過川河星海,究問上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