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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話 狐記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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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話 狐記得你

深谷之中,石徑狹窄,滑膩的青苔身披銀紗覆蓋其上,一步不慎,便會跌入那懸崖深淵。山澗瀑布,未被冰封,潺湲流淌,恍若鉸鏈鎖巖,冰冷無情。

這處隱秘的山谷幽境,洛情曾同她提起過。

十三以為,這是目下最適合她與小將軍獨處的地方了。

她伸出手,撫過他冷若寒冰卻甚是安逸的睡顏,突然有些好奇,這人赴死前的那一刻究竟是個怎樣心境?

……

再次被圈進光罩時,她沒有驚慌,不再無措,而是拼命抵抗著靈臺混沌,和沈重的眼簾,她不想這麽快就失去意識,想親眼看看他,這個原本的他。

眼前的一切,既朦朧又清晰。

朦朧的是這光罩內的虛境並無實相,甚至瞧不出日夜黑白。她只知自己是懸著的,無知無感,昏昏怠倦。

清晰的是,與她一掌之隔,面面相睹的他。

玄冥烏瞳,月中聚雪。

同上次一樣,即便沒有無感,她依然能察覺到有什麽順著靈竅歸入了元神。不必猜,那即是又一片靈魄珠了。

隨著碎片的歸元,那些不成形的記憶鏡像被一點點補全了缺痕,甚至列隊相接,自動規整起來。

那是關於「玄墨」的一切。

迷離惝恍間,她在識海深處,捕捉到了一絲似曾相識的氣息。

於是她想起了那段似幻似真,亂如飄絮的日子。

也憶起了眼前這位……倒黴蛋兒。

呵,原來是他啊……

說來也是好笑,倘若這事實叫五子圍聽去,想必會將那一把骨頭震上一震。

無論是五靈玄墨,還是雜毛十三,她的確不識得這位尊者。

唔…這樣講似乎不嚴謹,應該說——她同他僅僅是萍水相逢。

……

彼時,龍鳴山中,玄墨的渡劫被太常打斷,飛升失敗,那淬神的九天紫雷化作除魔的天罰雷劫,即便她自覺那一點尚不足懼的魔心戾氣早已散盡,但天道似乎同雷部打了招呼似的,勢必要賞幾道霹靂,「特殊關照」一番。

更別提此時的她正承受著內力反噬,經脈被翻湧的氣血燒灼得疼痛難耐,宛如千萬根滾燙的銅針不停地穿行而過。

淩霄已死,那方結界沒多久便被殺瘋了的紫雷劈散,所過之處,一片焦土瘡痍。她無法,只得將淩霄的遺體藏在某個巨石夾縫間,隨即遠離,引著天雷朝龍鳴山的背面逃去。

也正是這一躲一逃,她撞上了同樣在躲避紫雷的無染。很顯然,這倒黴蛋是被她牽連的。

她那時並不知曉無染是被迦耶佛封印修為後丟來凡塵歷練的梵境尊者,還以為他只是誤入山谷而被那結界不小心迷困在內的可憐人。而她的調轉方向,顯然害他陷入了更加危險的境地。

玄墨剛想出聲提醒他暫避,不料一道雷罰飛雲掣電,不若一呼一吸間,便將倒黴蛋兒掀飛了。見他騰空而掠,好似被寰宇丟落的星石,她即知曉,這人怕是毫無生還的希望了。

她也沒如何猶豫,而是身影如風地追了上去,一把將人撈起,於慌亂中躲進了蒼石穴窟。

恍惚間,餘光似瞥見一抹青翠飛了出去,可雷落甚密,她實在無暇顧及。

洞穴昏暗而狹窄,好在狐貍的夜視能力還不錯。借著一點微芒,她方才發現,自己牽連的並非尋常凡人,而是不知為何被封了修為真身的天族。

按照她的經歷,只知人界有禁制,什麽仙妖神佛下來了都會被削弱修為,卻從未見過帶著神體本元入凡卻封去一切靈力假裝血肉凡驅的。

畢竟神體若損,元神便會無依,這位倒是心大,何苦來哉?

真想體驗凡人生活,何不入輪回?約莫是怕沾染因果?

偏偏怕什麽來什麽,天道一向喜歡收拾這種無知無畏的。

哎……

然無論如何,他都是受她牽連,她不好眼睜睜看他神體受損。更何況,她渡劫失敗,已然受了內傷,同外頭那鼠目上神交手,未必能全身而退,更難說保得住靈魄珠。

靈魄珠有多重要,身為五靈的她再清楚不過了。然而再重要,都是她的東西,她願意給誰便給誰,可若是想從她手裏生搶,除非她死。

不過她絕不會死,也不能死。這是心底不知因何而起的執念。

但眼前這個局面,將靈魄珠留在自己身上,顯然不明智。

與其被那鼠目獐頭奪取,倒不如給眼前這個漂亮的倒黴蛋兒。

若有來日,再與他討回來吧。

也說不上是出於哪個引以為豪的感知,她竟認為一面之緣的倒黴蛋兒是個天真單純的。

於是,任性又膽大的狐貍當即從元神內取出靈魄珠,先是令其重塑了眼前的神體,隨後又用七成的修為化作封印,將靈珠掩藏起來,寄存在了對方體內。

也是怪哉,當靈魄珠轉移後,頭頂上的九天雷罰也驀然止息,洞穴之外,終於雲消霧散,再睹青天。

她沒等倒黴蛋兒醒來,而是將他安置妥當後,轉身提起犀燃,帶著那三分薄力向白鎮而去。

這之後的事,與洛情同她轉述的大差不差,唯獨他身中情蠱的經過有幾分出入。

然究竟是主動與被動,而今看來,並不重要。畢竟她那時的打算,就是以‘死’脫身,若不趁機斷了太常的念想,他終歸要一次次尋來,與其這樣麻煩,不如想些法子徹底甩掉他。

洛情並不知她的修為只剩下三成,當然,即便他知曉也沒有選擇,她是不會以接受另一只鸞鳴蠱的方法來救他的。

只是她沒想到那太常會恁般狡詐變態,且說她已是修為盡失任人宰割了,想要探出她體內有珠與否用靈力掃上一來回即可,可他試過之後非但不信,竟不知用什麽法子奪舍了洛情,以他的身份將白鎮上下百十來口召集在神廟,指著早被蠶絲縛釘在刑柱上的她,栽贓成魔道妖邪。

他頂著洛情的艷容,聲情並茂地控訴她以妖邪之身渡劫失敗,生了魔心,並殘忍將親長殺害,而他幸虧有師父傳下的法器靈寶,幾經周折才將她制服,而今除魔衛道,只有集結眾人願力,驅動古陣,祈神降罰。

呵,何為啟陣請神?不過是那太常糊弄之詞,實則就是讓白鎮的百姓舉著弒神刃、念著似是而非的禱詞,而後輪番向她捅刀子罷了。

多損啊,這老登為逼她說出靈魄珠的所在都用上弒神刃了!而他之所以奪舍洛情威逼恐嚇白鎮諸人,到底是不想沾染因果,還是純粹有病?

她究竟是不是魔,他清楚得很。

而後不必說了,她帶著渾身的血窟窿,險些散了元神。

幸虧有犀燃相助。

對了,犀燃應該是那時便生靈了。

她記得恍惚間,識海深處,傳來一道催促,叫她漸漸恢覆清明。隨即元神升起些許不知從何而來的靈力,剛好夠她伺機藏匿在飛落的螟蛾中,跌跌撞撞逃離開。約莫是絕處逢生,竟讓她撞見了那大機緣,撲棱棱跌入靈界。

她那時迫切尋生,正巧遇上一受孕難產的野狐,未及多思,一猛子便紮進野狐肚腹,用盡最後一抹靈力,助其生產,而自己也得以重塑軀殼,借腹新生……

這麽一尋思,也難怪她會失掉前塵記憶,那弒神刃的確不容小覷。

而今她記起了一切,再看眼前這個小倒黴蛋兒,不禁詫異,亦有感嘆。

靈魄珠無上珍稀,他竟願意主動歸還,甚至舍得用元神封印……

還真是個老實的……

唔…且十分漂亮……

……

玄狐不知該如何形容此刻的心境,這一切本就只是場萍水相逢。

彼時她憑感覺相信了對方,而對方亦沒有辜負她的感覺。

為著這場離奇邂逅,她同他前塵盡忘,相伴了三世,甚至傾心相許……

早已分不清是偶然還是必然了。

雜毛十三在乎的,從來都是那個霽月仙姿的小和尚,可玄墨呢?「她」在乎的是誰?

她是十三,亦是玄墨,然時至今日,她卻理不清這份心動情牽了。

那麽,他呢?是否亦然?

光罩裏,她同他四目相視,卻讀不懂那烏墨深瞳的暗湧流動,究竟是悵惋憮然,還是憐憫唏噓。

心裏漸漸漫出苦澀。

早些年前,有段時間她常被夢魘所擾,也說不好是修習心法出了岔子,還是貪嘴吃多了靈果雜食。見她被纏磨得發蔫,二鳥便從西邊的翼望山捉來一只鵸鵌,將那三首六尾還不停傻樂的烏鴉輔以十碎夢釀的昭雪露燉的骨酥肉爛,香溢十裏。須知她原是不敢吃那黑乎乎的鴉肉的,怪就怪那肉香實在誘惑,終是沒忍住,四爪並用,把著瓷碗囫圇個凈。然而那肉初入口時,的確鮮甜無比,可過了沒一會兒,泉湧似的苦澀徑自從丹田肺腑躥上來,劃過心口後,蔓延至喉嚨軟腭,順著舌根溢滿齒間,直逼靈臺,久久不散。

那苦,就如同現下一般,惹得她萬分難捱。

……

……

白玉珠石上的碎痕,脆弱得讓人生憐,但那紋路似乎比上一次清淺了許多,想是經過靈魄珠的滋養療愈,一點點彌合著。

從她眸底的震顫,無染便知道她認出了自己,也記起了當初那場意外。

那張縹緲玉顏他已看了幾世。

人間百載,梵境百日,上至碧落,下至黃泉,他原本只是為還珠而來,卻不知從何處生了變,他身為凡人的每一世,竟都對她情根深種……

因果早已偏了軌,可他實在不知該如何應對。

而今的他,就像先前的她一樣,不知情所起,不識情所歸……

說不清過了多久,無染忽然伸出手指,在十三詫異的目光下,點在其眉心。

只一瞬,她便失去意識,軟倒在他懷中。

從來無有塵染的靈鏡尊者,此時此刻,正垂眸凝著懷裏的那抹清冽,墨瞳被覆雜的雲霧遮染了一層又一層,似壓抑,似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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