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話 誰做戲

關燈
第三十八話 誰做戲

慶雲二十二年丁醜月甲午日未時,隨使團一同出行的北燕太子萬俟宣和胞妹延袖公主,於大涼雁雲城內遭遇刺客,幸而鎮北將軍定孤塵未雨綢繆,遣重山軍於近處一路相互,方能及時禦敵。

刺客失手,四散潰逃,最終於邊境郊野,被訓練有素的重山軍盡數擒獲,並從領頭帶隊之人的身上搜出封藏的密函,由此得知這行刺客非出自同一股勢力,幕後竟是北燕六王子與大涼三皇子的聯手謀劃。

拷問是需要技巧的,要疼到骨子裏,也要駭入靈魂中。死士自然不懼死,但軍中有無數種法子遠比一息片刻就能解脫的死亡可怕得多。

故而沒耗多久,這群臨時拼在一起的同夥便和盤托出了。

北燕六王子的人是先使團一步自雲盛出發,但並未經停雁雲,而是繞路至禹州城,由三皇子的人接頭引入了大涼境內,而後扮作商隊一路翻山過崗轉向雁雲。不料剛到沙洲便遇暴雪連天,封了左右官道,刺客一行只得蹲守在驛站,小心翼翼地維持著商隊身份。終於等到雪融路通,一行人快馬加鞭直抵雁雲,駐紮在郊野,等待內應放出訊號,妄圖一擊即中。

那封從北燕刺客身上搜出來的密函是六王子寫給三皇子的回信,從字裏行間看得出二者的親熟,似乎已於暗中勾連許久,甚至提及共謀大業、共享天下之期許…

合作目的顯而易見,你助我爭權奪嫡,我幫你弒兄上位,互通有無。

茲事體大,小定將軍不敢不重視,當即令左右副將押送刺客並著一系罪證入京審理。未免走漏消息引起事變,他特將此事以文書密封,八百裏加急,先行送上了朝堂。

從事發到入京送報,邊關將領的反應迅速,應對及時,連保密都做得滴水不漏,以至於三皇子是和涼帝一同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得知刺殺行動失敗。

老皇帝震怒,當場將情報文書扔到兒子的臉上,問其解釋。

毫無預料的三皇子,罕見地方寸大亂,下意識跪地喊冤,口口聲聲稱自己實被奸人陷害。

而百官之內,除了擁護他的幾位臣子站出來為其求情分辯,餘下的面面相覷,未有敢輕易開口的。

畢竟尚未親見罪證,就連一向與其爭鋒的太子都沒站出來落井下石,想要趁機跟著踩兩腳的人自然也不敢輕舉妄動,萬一事有反轉,沒準兒還會牽連自身。

一時之間難有定奪,三皇子被押入獄中,等待進一步調查審理。

話說有太常在,他難道不該及時知曉此事並安然脫身的嗎?

三皇子原也是如此作想,然而變故陡生後,他便再也沒見過「常公」,先前燒符扯咒的那些個招數,全都沒了用處,然事實未定,他依舊抱有一絲期待。

三皇子可冤?多少有點兒,但他絕不是什麽無辜善類。

他的確預先便知曉北燕太子帶著胞妹混進了使團一行,且他謀劃刺殺的本意,是想將禍水引向定孤塵,倘若萬俟兄妹在雁雲城出事,北燕王一定不會輕言罷休,想要平息對方的怒焰,作為守將的定孤塵必得擔責,屆時他便可趁機設法扶持自己的人接手重山軍,削弱太子一派的勢力。

勾結北燕皇族,妄圖刺殺北燕太子,確有其事,但他如何都想不通,與他共謀這一切的,明明是他那成了北燕駙馬的外甥蕭子舒,怎會變成了企圖弒兄奪嫡的六王子?

……

直到數日後,屠二狗押著一眾刺客進京面聖,將口供和密函一並呈上,證據確鑿,三皇子百口莫辯。

說沒有與北燕六王子勾結?但那封密函上清清楚楚印著六王子的印鑒,上頭明晃晃寫著「大涼三殿下親啟」;辯解自己並無奪嫡野心?滿朝文武沒一個會信這鬼話,他與太子的鬥爭,只差擺在明面上互捅刀子的地步了。

當然,他亦不能自爆說是為了陷害鎮北將軍而設下此計,供出蕭子舒無疑是坐實了自己的罪狀……

由此,三皇子口中的冤枉成了無用的吆喝,蒼白的辯解在眾人眼中堪比戲言。

……

知子莫若父,三皇子是個什麽德行涼帝門兒清,顯然不信他能清白到哪裏去。

但面對這種情況,他依舊想與兒子尋一個能從輕發落的機會,下令禦史臺與大理寺卿協同徹查,亦是抱著折中權衡的用意拖延時間。

只不過,老話兒講,禍不單行,好事成雙,涼帝的這番心思到底敗給了他兒子的多行不義。

半月後,兵部尚書沈宗元帶著湘玉公主偷來的通敵密函以及人證哈吉,將三皇子一紙禦狀告到了老皇帝面前,翻出了多年前那場害死忠臣良將的祁連谷之役。

當初,與西涼將領呼熾沆瀣一氣的原是身為監軍的三皇子,可憐忠勇護國的定大將軍身陷埋伏,命喪峽谷。軍師蕭雲州受其威脅,含冤伏罪,據說斬首時,八月飛雪,天公震怒。

嫡親的外甥在他手上失蹤,生死未蔔,回京後,湘玉公主對其有所懷疑,為除後患,他甚至不惜與妹妹下毒,唯恐她揭露自己的罪行……

真相公之於眾,證據確鑿,三皇子辯無可辯。

身為死對頭的太子,終於等到機會,擺起義憤填膺的姿態,打著替肱股之臣討公道的口號,踩得不遺餘力。將祁連谷之役的種種可疑之處放大細究,而他的擁躉更是翻出三皇子往日的種種過失罪責,無論大小輕緩,盡數丟出來,勢必要將其錘死在谷底。

此時的三皇子也咂摸出來了,自己是一腳踏入連環計,淪為了被狩獵的黃雀。

而這一切,都是他那好外甥和定孤塵的合謀算計!好一招偷天換日!好一出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三皇子心中翻湧著濃烈的怒火和怨毒,恨意滔天卻莫可奈何。墻倒眾人推,他無法抵抗圍剿的冷刃密網,連唯一能指望的常公都杳無音跡。

與北燕的勾結還未洗脫,又牽涉到串通西涼謀害忠良,樁樁件件都是謀危社稷,罪不容誅。

本以為等待三皇子的會是死刑,至少也該是廢為庶人流放嶺南荒蠻之地,然而涼帝雷聲大雨點小地怒斥了幾句‘畜生’、‘逆子’、‘狂悖之徒’後,竟只是下令將人圈禁在府中,雖是終身,但他很清楚,他活幾日,他兒子才能活幾日。

不得不說,老涼帝的確是真心疼愛這個兒子,若非立嫡立長的規矩,三皇子怕是早便入主東宮了。

這一點,定孤塵毫不懷疑。

“折騰這一場,竟還能讓他殘喘茍活,當真是天理鉆進了狗肚子,世道蒙上了豬油腥。”

書房內,蕭子舒倚案長嘆,手中把玩著鏤金眼罩,嘴邊掛著譏嘲,雖有不滿,卻未見焦躁憤慨,似乎一切盡在意料之內。

同樣淡定的還有定孤塵。

“怎麽,失望了?”

他正坐在案前執筆落墨,聞言也沒擡頭,淡淡問了回去。

蕭子舒撇撇嘴,“雖然曉得不會盡如所願,但真就這麽個結果,難免可笑了些。”

蕭氏一族得以平反,恢覆榮耀,蕭雲州賜國葬,與定重山一起封爵世襲,授予「敏翊」、「忠定」美謚,牌位遷入太廟。

然而對他們來說,遲來的勳章禮遇堆疊得再高,都不如將那罪魁禍首以命抵命來得解恨。

知曉蕭子舒的身份後,三皇子便以湘玉公主的安危做要挾,讓他與自己合作。

一開始,三皇子只想完成一場刺殺使團的行動,目的即是讓定孤塵背鍋,撤去他的軍權。刺殺北燕太子,完全是由蕭子舒一步步引導的。

面對威脅,蕭子舒低眉下首地從順,實則是想暗中解決麻煩。後來在與定孤塵的推心置腹中知曉其打算,便萌生了將計就計的想法。

的確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送上門的獵物,沒道理不要,所以定孤塵接受了提議。

於是由蕭子舒投餌,故作擔憂地向三皇子透露北燕太子和自己的未婚妻延袖公主亦在使團隊伍當中,引得對方野心大動,直接將目標轉向萬俟兄妹。不過他也曉得要保住外甥的駙馬之位,畢竟這是條長久的利益鏈。所以他還特意保證,會囑咐行動的人對延袖公主手下留情。

蕭子舒半推半就,而後上演了移花接木,讓三皇子以為是在同自己合作,實際上,他轉手便將合作嫁接給了北燕六王子。

萬俟宣那六弟,頭腦簡單四肢發達,膽大心粗既蠢且混。偏偏野心不小,被身邊別有用意之人攛掇著,竟生出奪嫡上位的心思。

這次太子萬俟宣化名潛在使團一行,也是因六王子近來折騰出許多事,他著實煩得很,索性出來躲清閑。

蕭子舒則借機用大涼三皇子的名義與蠢老六接了頭,誘其合作,共謀大計,展現誠意的第一步,即是與他提供刺殺兄弟的機會。

蠢老六上了頭,歡歡喜喜派來高手,卻不知是排隊的蝦子,叫人蓋上蓋子一鍋端了。

另一頭親自安排人將‘外援’接入境內的三皇子,委實是搬石砸腳自作孽。因為擔心事情敗露後會牽連到自己,他特意讓蕭子舒在刺客隊伍裏混入北燕死士,這樣一來便很難追尋到源頭。他卻未料到,蠢老六讓手下捎來一封熱情的回信,將他身份揭得清清楚楚。

……

直到停筆完書,定孤塵方才擡眼,朝蕭子舒挑起一抹似笑非笑。

“你也無須心急,眼下這結果,有人更急。”

說著,他自懷中取出一封信件,夾在兩指間,遞向對面。

蕭子舒眨眨眼,脫下面罩接過信,一目十行。

信是太子寫給定孤塵的,一是為得知真相後的體恤安撫,二是表達對三皇子只是被圈禁這一懲罰感到失望,替良臣傷心,同時又提及自己已是盡力,但對聖上的決定也很無奈,畢竟他還只是沒什麽實權的太子……

蕭子舒表情未有大變化,咋舌感嘆:“嘖嘖……官家年紀大了,難免糊塗,倒是苦了咱們這位太子殿下了,東宮一住便是二十載,如今是急著想換居所了。”

這話說得陰陽又刻薄,但眼角的精光是藏都藏不住,“所以呢,你準備怎麽回他?”

言畢還刻意掃了眼書案,他就說這人方才莫名其妙磨墨提筆,寫了半天。

定孤塵將密封好的回信擱置一旁,不疾不徐地回答:“自然是替君分憂了,總不好讓太子殿下急出病來。”他淺淺勾起嘴角,墨瞳幽深得望不見底,“適當的安慰鼓舞,也是做臣子的義務,比如告訴他,在臣心中,殿下會是明君,或早、或晚,皆是天命所歸…”

“……”蕭子舒聞言,一張俊顏憋笑憋得甚是古怪,“你可真會哄,殿下看完嘴角怕不是要翹到眼梢了!”

“那不是正好,”定孤塵不以為意,擦拭著硯臺邊溢出的水墨,“糊塗的不好用,便換個識哄的。”

“……”

“他已經邁出第一步了,便要趁著火候添柴才行。”

蕭子舒點點頭,手撫下頜,故作深沈:“賢弟所言極是,為兄便等著上桌喝這碗肉湯了。”

若是單看二人的氛圍,任誰也不會相信這是在商討改天換地的謀逆之事。

定孤塵擡眸瞥向對方,眼底多了些玩味,“聽聞三皇子不大適應被禁足,在府中又哭又鬧,聲稱自己被親外甥害了,還叫囂著他外甥是北燕駙馬。”

“隨他如何,大家只會當他瘋言瘋語,可有誰會信不成?”蕭子舒嗤笑一聲,漂亮的眸子實實在在地繞了圈子,翻轉著不屑,“畢竟連鎮北將軍都沒認出我這「竹馬」,旁人也沒得可說,便是說了又有幾人會信,哼!”

定孤塵挑起長眉,“旁人會覺得我與你同乘一船,是你的人。”

這話聽在蕭子舒耳中莫名舒坦,就像他方才形容太子那般,此時的嘴角忍不住翹到了眼梢。

卻見他雙手撐著書案,傾身向前,貼近溫潤似玉的小將軍,像個浪蕩客似的逗弄對方。

“怎麽,你不是嗎?”定孤塵不為所動,抄起羊毫,筆桿倒置,戳著那光潔飽滿的腦門將人推了回去。

“你就是這般伎倆哄騙北燕公主的?”

蕭子舒神色一僵,“我倒是想,”他聳聳肩,指尖不經意地撫過眼角的瘢痕,“可惜小公主不吃我這套啊…但也慶幸她不吃,不然這之後會顯得我更混賬了,呵呵……”雖是笑著,卻有些說不出的落寞味道。

定孤塵微微凝眸,多少有些詫異。他先前以為這人不過是逢場作戲,對延袖公主並不怎麽在意,而今看來,約莫是動了幾分真心的。

奈何前路殊途,正果難修……

蕭子舒沒給他繼續琢磨的機會,話鋒一轉,將矛頭遞了過去:“我這情況就算了,你呢?同李姑娘的婚期可定了?”

定孤塵斂了眉眼,低垂的長睫投下一抹淺淡的陰影,“還沒。”

“若是不急,便等上一等,”蕭子舒兩手交疊放在腦後,語氣裏多了些憧憬,“待諸事落定,也叫我沾沾喜氣,陪你去迎親。”

聞言,定孤塵抿了抿唇,擠出個蒼白而疲憊的笑,卻沒有開口回應。

蕭子舒雖覺得有些古怪,也只當是近來事務繁雜,你儂我儂的未婚小夫婦或是吵了嘴鬧了情緒,倒也沒如何在意。

對方沒追問,定孤塵實是松了口氣,只是心底的那處茫然,堵也堵不上,蓋也蓋不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