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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話 早有預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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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話 早有預謀

月華似浸過冥泉的水刃,一刀刀紮進荒林的腐葉泥濘裏,紮得蟲豸蝸角析出魍魎般的熒光,雙腳踩過時,發出陣陣黏膩的破裂聲。

枯木陰影裏,一襲太師青道袍若隱若現,本該道骨仙風的雲鶴紋在這片荒林月影下,竟透出一股子黝黯陰濕,似被瘴霧漚透了。

太常繞身而出,那雙鼠目永遠蒙著層濁光。

“你來了。”開口時,喉間滾著咕噥聲。

恰逢夜蛾撲簌簌掠過樹梢,說不出得詭異。

即便有所準備,七不悔仍被激得脊骨發寒,心口處傳來隱隱剜攪的痛感。

那是牽機引的痕跡,而下咒的,正是眼前這鼠目獐頭的天族上神。

要說如今這苦頭還是她自找的。

……

為免打草驚蛇,太常還是同之前一樣,隱匿氣息,躲在暗處監視著十三。當然,也是為了避開洛情。事實上,他並不能看透洛情的修為深淺,以防萬一,只好盡量拉開距離。

雖不能親自出面,卻可以借外援相助。

而這個外援,便是送上門來的七不悔。七不悔為著心裏那點算計,再度跑來人界尋十三,卻不知哪根筋搭錯,來都來了,又不現身,非要躲在暗處窺伺偷瞄,將對方的近況摸個透底才罷休。

這一切落在太常眼中,以他的修為一眼便堪破了七不悔的原身,而從她隱身窺伺的行徑上,多少猜得出她同十三是相識的,但算不上如何親近。

太常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偷襲、捕獲,而後只需小小的牽機引,便從對方口中得到了他所能得到的,有關十三的一切情報,比如玄狐這一世的出身、靈界琢玉谷的所在、以及她與那凡人的前世糾葛今世報恩……

彼時七不悔正承受著牽機引的折磨,心口似被冰釘銹錐鑿出了千百個孔竅,恍若有數以萬計的毒蟲奔湧而出,順著經脈游走,銀牙咬碎也封不住湧入口中的腥甜血沫,那劇痛,讓她的狐身在一瞬間現了形。

自進了琢玉谷,數百年間她何曾經受過這般折辱?

她被咒術壓著意念,連槐花翎都啟用不得,只能吐出對方想知道的一切。

十三那萬縷千絲又不怎麽有趣的狐生,自她口中一一交代,卻唯獨沒有靈魄珠的相關。

七不悔的確從未聽過靈魄珠,更沒聽說過什麽幽都五靈。不只是她,在她看來,琢玉谷之中,若有誰知曉這等古史傳說,那便只有谷主淮娘了,就連一石二鳥都未必曉得此物。

太常不置可否,畢竟他真正知曉靈魄珠之事,還是從天君口中。

不過七不悔倒也吐露了一些有用的,比如十三的神魂受到重創後能迅速痊愈……

太常猜測,十三會有此能力,約莫是因靈魄珠的重現,可眼下她又為何不像是擁有靈魄珠的樣子?

鼠目打量著七不悔,並沒有將牽機引撤回,而是餵她吃下與之相輔相成的夢縈,兩兩交織,便是控其生死的毒咒,發作起來如冰蟻蝕骨,毒蜂鉆心。更妙的是,不需他親自動手,夢縈便會激發她體內的牽機引,痛處即刻席卷而來,碾過魂體,掃蕩識海,那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唯有定期服下丹藥才能抑制毒咒的發作,倘若耽擱了,即便吞下西境的不死果,也難成活。

“你若乖乖聽話,助本神拿到靈魄珠,那麽事成之後,本神會將你身上這毒咒盡數解了去,或許還能將你帶去九重天,去天君那討個封賞,總比你惦記的那谷主之位要強得多……”

彼時,太常一手提著威脅,一手甩著利誘,假惺惺地做出這番‘承諾’。

然七不悔正蜷縮在地,體驗著劇痛帶來的痙攣,纖長透潤的爪尖兒深陷在腐木淤泥中,根本無法抗拒掙脫,唯有在喘息間擠出破碎而顫抖的回應:“謹遵…鈞令…”

低垂的濃睫似受驚的蝶翼,遮住了脹得猩紅的狐眸,也擋下了那抹未知的晦暗。

幾片早該雕零的枯枝殘葉隨風飄散,落在赤狐顫動的頸間,掛在赤炎般的皮毛上,平白添了些狼狽寂寥。

……

正因如此,才有了眼下的局面。

眼波流轉間,瞥見道袍下半遮半掩的粗糙枯指,七不悔的臉色有些泛白,似乎想起了被毒咒折磨的痛苦,不由帶了些畏懼。

“……那魔族看上去,似乎並不知曉靈魄珠一事……”聲線柔媚含怯,討好得有些刻意。

美狐低眉順耳地將自己與洛情的交談事無巨細地回稟給太常,卻巧妙地隱去了洛情的修為莫測。

“他不知?呵,”太常冷笑一聲,輕蔑從喉嚨裏鉆出來又攀爬至眼梢,“他也許的確不知靈魄珠藏在何處,但他可太清楚靈魄珠對那玄狐有多重要了。”

七不悔微微頷首。

“不過我按照上神的吩咐,已經暗示他十三對那凡人的執著是由靈魄珠的吸引。”

太常揚起下頜,睨了眼七不悔,似乎還算滿意對方的表現。隨即,他從寬大的袖袍中摸出一株平平無奇的草葉,青瓣朱果,散發著並不明顯的清香。

至少以狐族的嗅覺來判斷,七不悔沒發覺這草葉什麽不妥之處。

“這草藥,找機會與那凡人服下。”

“此物是……”

太常從七不悔的茫然中讀出了無知,方才的滿意又變成了不耐,“煉丹還需藥引呢,不加些催化,接下來的戲怎麽好看?”

這話七不悔聽懂了。她雖不知草藥之效,但也知太常的話中之意,更品得出對方利用她背鍋的心思,不免心有不甘。

奈何命都在人家手裏攥著,她也只得忍氣吞聲,“是。”

太常察覺到那媚眼如絲的狐眸忽明忽暗,不禁皺起眉頭,“怎麽,你還有話要說?”鼠目透著一絲懷疑,仿佛在審視著每一個細節。

七不悔捏了捏隱在衣裙兩側僵冷的手指,遲疑片刻,試探道:“倘若這之後,上神順利得到靈魄珠,十三會…如何?”

太常微微瞇起眼,兩粒精光目珠打量著赤狐,“這般殷切追問…莫不是念起琢玉谷的姊妹舊情了?”他嘴角抿起譏笑,“我以為你巴不得她死呢。”畢竟都想借狼獾之手除掉對方了。

七不悔驀然一震。

太常不屑,“她之前也沒有珠子,不是也活得好好的。”

“可這次不同…”七不悔心有餘悸,“她從前死過一次,你說的,而今她這具肉身是重塑的,並不…牢靠。”

太常挑眉,“那是她往日不知好歹,不交靈珠,我便只有讓她嘗嘗苦頭了。”

“可——”

話音未落,枯枝般的手指突然攫住她的下頜,太常帶著壓迫的氣息逼近:“你可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少在本神面前裝良善。”指甲縫裏悄無聲息地鉆出的咒霧侵蝕著瑩白的肌膚,瞬間便在那上面布滿了猙獰的痕跡。

體內的夢縈沿著經脈爬出道道荊棘,七不悔唯有依靠對方的拖拽才勉強站立。

低垂的鼠目劃過一道紫金暗芒,幾乎是稍縱即逝,卻沒有逃過她那雙噙滿水霧的狐眸。

美狐顫抖著,壓下喉間翻湧的腥甜,忽而出聲討饒:“上神…說的是,她的死活與我…何幹……”

太常壓著嘴角,沈默須臾,松開了手。

“且收了你那些彎彎繞繞,只管做你該做的。”

說罷,他隱身離去,再次驚散了枯木上棲息的夜蛾。

七不悔被毒咒折磨得脫力,跪倒在地,獨自承受著疼痛的餘韻,美目深處,卻漾起一道難辨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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