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話 不如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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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話 不如不見
“你往人間跑一趟，我和黑黑莫名多出好些公事，嘖嘖。”
因著亂葬崗的那些游魂，十三與黑白無常去了傳信，到底是將白不解召喚來，眼看著對方一臉的不情不願，狐貍無所謂地朝他身後打量著。
“小黑呢？怎麽就你自己？”
白不解翻了翻煞白的眼珠：“忙著呢！”
“往日你們到谷裏去得可勤著呢，也未見事務繁重的模樣，如今不過是換個地方來找狐敘舊，順便度幾只亡魂罷了，氣性這麽大是鬧哪般？”十三唇瓣一撇，毫不客氣地懟道。
“呵呵！”白不解皮笑肉不笑，“你也說是‘順便’了，可知等著我們倆的不止你？”他嘆了嘆，繼續道，“近些時日，這地界多有未及時入冥府的孤魂野鬼失蹤，辯辯就是去調查此事了，順便。”
十三沒有忽略他刻意加重的最後兩字，只是她的表情略顯古怪。
“你們冥司當真是…”瀆職都成了傳統？
她不由咽回後半句稍顯耿直的吐槽，換了個自以為婉轉的表達，“怎麽總丟鬼？不是鬼童便是孤魂，嘖嘖。”
白不解：……
“告辭！”鬼使拉下娃娃臉，轉身作勢要走。
“哎哎哎——”狐貍一看不妙，閃身現出原形，一躍跳到白不解的肩上，拿頭蹭著對方，嘻嘻賠笑，“好嘛好嘛，白白莫氣，狐給你賠不是，咱倆最好了，趕明兒狐送你十瓶美人凝露，可行？”
美人凝露？
白不解聞言頓足，朝狐貍伸出手，“拿來。”
啪——
一只毛茸茸的黑白狐爪搭在他的手心上，狐崽子彎著淺金瞳心虛示好。
“改日改日，狐這次出來也只帶了一瓶，還送人了，現下沒得，你先記賬上，回頭保證補齊。”
“哼~”
白不解這聲傲嬌的冷哼險些讓十三齜牙，好在記得自己還有事相求。
“對了，你可知那劉合意入了冥司否？”十三跳下地，再次化回人身，“你也曉得寅初去那亂葬崗超度亡魂七日七夜的事，他本就為尋合意，卻到了也未見著。”
這回換成白不解揚起一臉古怪，隨即長嘆，欲言又止。
“唔……唉！”
十三：“？”
不知為何，他這一聲嘆，叫狐貍心頭驀然一跳，直覺不是什麽好入耳的答案。
“那劉合意，他原是……”
十三警惕，不覺倒退。
“你等等！”
白不解擺擺手，“你不曉得，他正是休武的轉世。”
十三：！
她耳朵嗡嗡一顫：“誰？”
“休武！上一世未了的徒弟。”白不解答。
十三怔住。
“你確定是他轉世？不是前世？狐是說…”她甚為不解，“就算他是休武...但這按道理也應該同如意一樣吧……她既是盈時的前世，合意又怎會成了轉世？”
“哎呀，總之，他就是轉世，是跟著未了來的，約莫是求到了閻殿的恩典，想還生前的債吧。”
白不解撓撓頭，似乎有些隱晦難以明言。
十三張了張嘴，沒說話。
還債，是因那時的欺騙？可據她所知，他那一世，走得並不安穩。
究竟是誰欠誰呢？休言慘死，未了身亡，可這都是命數，難說是誰的罪過。這一世，他替寅初從軍，又以命相抵，而寅初也因他備受父母苛責，一身孤骨，所以因果業債，哪裏便是單方面的虧欠？
說到底，清算也好、化解也罷，終究得靠他們自己，於十三而言，除了在旁唏噓感嘆也插不上手。
……
白不解離開前，不由上下打量著十三，滿目探究：“你這一身魔息從哪兒沾染的？”
十三嗅了嗅自己，順口敷衍著：“哦，不礙事，路上遇見個魔族，打一頓，扔回了魔域。”
以狐崽子的性子，白不解倒也不覺得稀奇：“行吧，休要同不三不四的家夥玩，好生報恩，完事兒了趕緊回家去。”
十三點點頭，裝得一本正經。
……
卻說假裝回了魔域的洛情，不過是尋了些游魂野鬼吸食煉化，以壓制體內亂竄的魔氣，而後沒幾日，便殷切切跑回來了。
他仗著那副美得不像話的皮面，死乞白賴地一番折騰，又拿出十三並不記得的同門情誼說事，終於煩得她妥協，如願地留下來，跟在狐貍身邊，攆都攆不走。
他沒讓犀燃現身，大概是出於想要獨處的私心，而犀燃並無強求，也沒提出要回到主子身邊，似乎是覺得時機還不到。
洛情對此自然樂意得很。
十三不習慣，卻也沒覺得有多厭煩，當是自己添了條漂亮的尾巴。
比起留他躲在暗處，還不如帶在身邊實時監視著來得踏實。
……
十三並沒有與寅初相見，而是又開始了隱匿身形的盯梢，這時候她便不提什麽偷雞摸狗鬼鬼祟祟了，一切都成了理所應當。
在那之後，如意未再遭吳三少的騷擾，畢竟那紈絝被十三的夢魘折磨得幾近失常，而吳家只是悄然按下此事，沒有尋釁報覆。多半是聽說了傳聞——安侯從流寇手中救出蘇公並護其上京面聖——後，察覺風向不妙，便收斂了氣焰。
須眉是個守信的老頭，他讓人給寅初送來封信，十三雖未窺其內容，但也猜得出，所言之事，必不是叫寅初為難的，他似乎只是略感詫異，隨即便從容以待。
身子養得差不多後，寅初就恢覆了水竹堂的講學。空閑時，他依舊會去湖邊垂釣，隔一兩日再去真隱山采摘，似乎什麽都沒變，又似乎什麽都變了。
紅紅還是會為他送野味珍草，山林裏的蛇蟲毒蟻依然不敢近他身，可十三卻從不現身。
看上去，寅初已經適應了她不在的生活，還是從前那個灑脫自在、恬淡悠閑的山野居士，眉眼含笑，溫文爾雅。
只是，在推開小破院的大門時，他常常會停駐片刻，目光巡視著狹小的院落，像是期待著某個忽而降臨的身影。
主臥依舊保持著十三離開時的樣子，他沒有搬回去，仍擠在昏暗的偏室。他總會坐在梧桐前，守著那把搖椅，視線凝落在院門處，一待便是一兩個時辰，無視日暈和月華在他身上灑下落寞的陰影。
他從前也是這般形單影只，十三那時並不覺得如何，眼下再看他獨自守著小破院，她卻怎麽都忽視不了那份孤寂淒涼。
她當然知道他在等自己。可她尚未能理清自己的心思，更害怕面對他眼中的繾綣，那目光會將她繞糊塗，燒得靈臺一片焦灼。即便就這麽遠遠看著他，她都難免心悸。她不喜歡自己的五臟六腑生出令她摸不清狀況的異樣，如今隔著閣樓高臺望向他，都止不住它愈演愈烈的勢頭。
十三難掩慌亂地離開，洛情將她的神色反應看在眼裏，一抹帶著晦暗的思忖被他悄無聲息地撚滅，而後轉身跟上。
迎著刺骨的寒意，十三幾個縱身，返回了真隱山的落腳之處。
天籟鸮從十三這得了不少好處，又是靈力又是靈丹，修為大增，雖說口齒還不伶俐，但好歹能言語一二，眼見離化形期不遠了，如此大恩，它自是感恩戴德，別說巢穴古松，倘若它說了算，山頭都會雙手奉上。
十三沒有另尋他處，紅紅的古松剛好合她心意，便帶著洛情暫宿在此。
從寅初那回來，她便躲進樹上，就著古松濃翠的枝葉掩住了自己。
洛情站在樹下，溫聲輕喚：“師姐……你怎麽不開心了？”
短暫的沈寂過後，枝幹間響起一陣窸窣，而後傳來甕聲甕氣地回答，“沒什麽事作甚要窮開心？”
洛情眨眨眼，灰眸漾出一片漣漪。
“師姐可是哪裏不適？”
“哪都沒有不適！”也哪都不舒坦！
她沒有吐出後半句，但洛情卻聽得出。
洛情知道十三是為劉寅初而來，他見證了她與他的糾纏，也曉得那凡人對她動了情，而她……
在他看來，她亦是動心的，可她自己並不清楚，才會下意識閃躲。
她同從前一樣，於情愛上面，一竅不通，可又不一樣，現在的十三，只是懵懂著，還沒捋清自己的心思而已……從前的玄墨，卻真的不知情之一物。
從前的她，拒絕他拒絕得那樣幹脆，見他傷心痛苦，她卻將他當作鬧脾氣的幼崽，哄兩句便打發了，幾時像如今這般？
對那人護得像眼珠一樣，輕不得重不得，含著怕化捧著怕碎…
洛情嫉妒得要死，倘若予他發洩的機會，他定要讓犀燃剁碎那凡人。
好在他曉得不能沖動，他雖沒法切斷十三與那凡人之間的羈絆，但可以做些什麽來幹預那尚未成型的情愫種子。
“師姐既回來了，又為何一直躲著不見他？”洛情裝著懵懂，開口卻不含蓄，“可是因為那晚——”
話音未落，一根松枝攜著風刃襲面而來，停在他秀挺的鼻尖處，緊隨其後的便是十三惱羞成怒的嬌斥。
“你個沒羞沒臊的，做什麽要偷看？！”
洛情的銀灰瞳掠過一抹幽暗，瞬間就消失不見，表情卻未變，還是一派純然無辜，“誰曉得他會突然…阿情知錯了，師姐莫氣……”
鋒芒尖利的松枝被收回，樹上傳來不情願的冷哼。
洛情頓了頓，再開口：“師姐，你不曉得自己對他的心意是嗎？”
“心意？”十三索性從枝頭躍下，歪著狐首朝洛情拋出反問，“狐是來報恩的，除了這個，還需得有什麽心意？”
那語氣，與其說是煩躁，不如說是困惑不安。
洛情卻不與她委婉，“可眼下，已非是單純的報恩了，他對你有情，是男女之情愛…那師姐呢？可對他抱有同樣的情意？”
狐貍的一身雜毛都僵立著，狐尾也不安地甩動，“他是…他如今身為凡人，壽命一晃即滅，狐為報恩可以尋他生生世世，但狐是狐，如何同凡人有情愛之說？他只是不曉得狐的身份，心思用錯了而已。”
洛情壓下唇角，她茫然自問的話，曾幾何時也對他說過，她用人狐殊途來拒絕他，如今卻因人狐殊途而擔憂寅初的心意會搖擺，可嘆她自己並未意識到…
“那師姐為何不與他表明身份？你怎知他知曉後，便不會有情？”情之一事，真的來了，牛鬼蛇神都擋不住，哪管是不是同類。
十三嘴上這麽說，心裏卻有著另一番不能明說的隱憂，“狐不會讓他知曉這些的，”她不由沈了顏色，“他只管平凡度日，安然此生即可。”
短短幾十載，他上一世未能盡興，這一世她必不會讓他重蹈覆轍。
所以…
“狐弄沒弄清楚心意不打緊，只希望這事不會擾他太久…”
雜毛狐貍說這些時，眼底的落寞是她自己都不曾察覺的。
但洛情卻看得清楚，藏在袖中的指骨被捏得青白，他舔了舔唇，盡量平靜地開口：“凡人一生短暫，所以他們的忘性也大，假如久未相見，他的心思許就歇了。”
“你是說，叫狐不要再見他？”十三驀地擡眼，金瞳布滿恍惚。
洛情迎著她的目光，回道：“嗯，若可以，師姐便不要出現在他面前，即使報恩，在暗處護著也是一樣。”
“可…”
“更何況，師姐不是也不大願意見他嗎？你每次去瞧他，都會如今日這般，不舒服，也不開心…”洛情沒有給她思考的間隙，每一句都是溫柔的建議，婉轉的引誘，“你和他，都須得靜靜才好。”
十三心緒繚亂，對這些本就沒有經驗，往日最曉人情世故的五子圍也不在身邊，眼前的洛情既然也曾為凡人，想必對此是熟谙通明的，他的話，不失為道理。
“容狐想想……”
洛情知道自己的話生了效用，他努力將欣喜深藏眼底，而後默默轉身，留與十三獨自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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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呢？怎麽就你自己？”
白不解翻了翻煞白的眼珠：“忙著呢！”
“往日你們到谷裏去得可勤著呢，也未見事務繁重的模樣，如今不過是換個地方來找狐敘舊，順便度幾只亡魂罷了，氣性這麽大是鬧哪般？”十三唇瓣一撇，毫不客氣地懟道。
“呵呵！”白不解皮笑肉不笑，“你也說是‘順便’了，可知等著我們倆的不止你？”他嘆了嘆，繼續道，“近些時日，這地界多有未及時入冥府的孤魂野鬼失蹤，辯辯就是去調查此事了，順便。”
十三沒有忽略他刻意加重的最後兩字，只是她的表情略顯古怪。
“你們冥司當真是…”瀆職都成了傳統？
她不由咽回後半句稍顯耿直的吐槽，換了個自以為婉轉的表達，“怎麽總丟鬼？不是鬼童便是孤魂，嘖嘖。”
白不解：……
“告辭！”鬼使拉下娃娃臉，轉身作勢要走。
“哎哎哎——”狐貍一看不妙，閃身現出原形，一躍跳到白不解的肩上，拿頭蹭著對方，嘻嘻賠笑，“好嘛好嘛，白白莫氣，狐給你賠不是，咱倆最好了，趕明兒狐送你十瓶美人凝露，可行？”
美人凝露？
白不解聞言頓足，朝狐貍伸出手，“拿來。”
啪——
一只毛茸茸的黑白狐爪搭在他的手心上，狐崽子彎著淺金瞳心虛示好。
“改日改日，狐這次出來也只帶了一瓶，還送人了，現下沒得，你先記賬上，回頭保證補齊。”
“哼~”
白不解這聲傲嬌的冷哼險些讓十三齜牙，好在記得自己還有事相求。
“對了，你可知那劉合意入了冥司否？”十三跳下地，再次化回人身，“你也曉得寅初去那亂葬崗超度亡魂七日七夜的事，他本就為尋合意，卻到了也未見著。”
這回換成白不解揚起一臉古怪，隨即長嘆，欲言又止。
“唔……唉！”
十三：“？”
不知為何，他這一聲嘆，叫狐貍心頭驀然一跳，直覺不是什麽好入耳的答案。
“那劉合意，他原是……”
十三警惕，不覺倒退。
“你等等！”
白不解擺擺手，“你不曉得，他正是休武的轉世。”
十三：！
她耳朵嗡嗡一顫：“誰？”
“休武！上一世未了的徒弟。”白不解答。
十三怔住。
“你確定是他轉世？不是前世？狐是說…”她甚為不解，“就算他是休武...但這按道理也應該同如意一樣吧……她既是盈時的前世，合意又怎會成了轉世？”
“哎呀，總之，他就是轉世，是跟著未了來的，約莫是求到了閻殿的恩典，想還生前的債吧。”
白不解撓撓頭，似乎有些隱晦難以明言。
十三張了張嘴，沒說話。
還債，是因那時的欺騙？可據她所知，他那一世，走得並不安穩。
究竟是誰欠誰呢？休言慘死，未了身亡，可這都是命數，難說是誰的罪過。這一世，他替寅初從軍，又以命相抵，而寅初也因他備受父母苛責，一身孤骨，所以因果業債，哪裏便是單方面的虧欠？
說到底，清算也好、化解也罷，終究得靠他們自己，於十三而言，除了在旁唏噓感嘆也插不上手。
……
白不解離開前，不由上下打量著十三，滿目探究：“你這一身魔息從哪兒沾染的？”
十三嗅了嗅自己，順口敷衍著：“哦，不礙事，路上遇見個魔族，打一頓，扔回了魔域。”
以狐崽子的性子，白不解倒也不覺得稀奇：“行吧，休要同不三不四的家夥玩，好生報恩，完事兒了趕緊回家去。”
十三點點頭，裝得一本正經。
……
卻說假裝回了魔域的洛情，不過是尋了些游魂野鬼吸食煉化，以壓制體內亂竄的魔氣，而後沒幾日，便殷切切跑回來了。
他仗著那副美得不像話的皮面，死乞白賴地一番折騰，又拿出十三並不記得的同門情誼說事，終於煩得她妥協，如願地留下來，跟在狐貍身邊，攆都攆不走。
他沒讓犀燃現身，大概是出於想要獨處的私心，而犀燃並無強求，也沒提出要回到主子身邊，似乎是覺得時機還不到。
洛情對此自然樂意得很。
十三不習慣，卻也沒覺得有多厭煩，當是自己添了條漂亮的尾巴。
比起留他躲在暗處，還不如帶在身邊實時監視著來得踏實。
……
十三並沒有與寅初相見，而是又開始了隱匿身形的盯梢，這時候她便不提什麽偷雞摸狗鬼鬼祟祟了，一切都成了理所應當。
在那之後，如意未再遭吳三少的騷擾，畢竟那紈絝被十三的夢魘折磨得幾近失常，而吳家只是悄然按下此事，沒有尋釁報覆。多半是聽說了傳聞——安侯從流寇手中救出蘇公並護其上京面聖——後，察覺風向不妙，便收斂了氣焰。
須眉是個守信的老頭，他讓人給寅初送來封信，十三雖未窺其內容，但也猜得出，所言之事，必不是叫寅初為難的，他似乎只是略感詫異，隨即便從容以待。
身子養得差不多後，寅初就恢覆了水竹堂的講學。空閑時，他依舊會去湖邊垂釣，隔一兩日再去真隱山采摘，似乎什麽都沒變，又似乎什麽都變了。
紅紅還是會為他送野味珍草，山林裏的蛇蟲毒蟻依然不敢近他身，可十三卻從不現身。
看上去，寅初已經適應了她不在的生活，還是從前那個灑脫自在、恬淡悠閑的山野居士，眉眼含笑，溫文爾雅。
只是，在推開小破院的大門時，他常常會停駐片刻，目光巡視著狹小的院落，像是期待著某個忽而降臨的身影。
主臥依舊保持著十三離開時的樣子，他沒有搬回去，仍擠在昏暗的偏室。他總會坐在梧桐前，守著那把搖椅，視線凝落在院門處，一待便是一兩個時辰，無視日暈和月華在他身上灑下落寞的陰影。
他從前也是這般形單影只，十三那時並不覺得如何，眼下再看他獨自守著小破院，她卻怎麽都忽視不了那份孤寂淒涼。
她當然知道他在等自己。可她尚未能理清自己的心思，更害怕面對他眼中的繾綣，那目光會將她繞糊塗，燒得靈臺一片焦灼。即便就這麽遠遠看著他，她都難免心悸。她不喜歡自己的五臟六腑生出令她摸不清狀況的異樣，如今隔著閣樓高臺望向他，都止不住它愈演愈烈的勢頭。
十三難掩慌亂地離開，洛情將她的神色反應看在眼裏，一抹帶著晦暗的思忖被他悄無聲息地撚滅，而後轉身跟上。
迎著刺骨的寒意，十三幾個縱身，返回了真隱山的落腳之處。
天籟鸮從十三這得了不少好處，又是靈力又是靈丹，修為大增，雖說口齒還不伶俐，但好歹能言語一二，眼見離化形期不遠了，如此大恩，它自是感恩戴德，別說巢穴古松，倘若它說了算，山頭都會雙手奉上。
十三沒有另尋他處，紅紅的古松剛好合她心意，便帶著洛情暫宿在此。
從寅初那回來，她便躲進樹上，就著古松濃翠的枝葉掩住了自己。
洛情站在樹下，溫聲輕喚：“師姐……你怎麽不開心了？”
短暫的沈寂過後，枝幹間響起一陣窸窣，而後傳來甕聲甕氣地回答，“沒什麽事作甚要窮開心？”
洛情眨眨眼，灰眸漾出一片漣漪。
“師姐可是哪裏不適？”
“哪都沒有不適！”也哪都不舒坦！
她沒有吐出後半句，但洛情卻聽得出。
洛情知道十三是為劉寅初而來，他見證了她與他的糾纏，也曉得那凡人對她動了情，而她……
在他看來，她亦是動心的，可她自己並不清楚，才會下意識閃躲。
她同從前一樣，於情愛上面，一竅不通，可又不一樣，現在的十三，只是懵懂著，還沒捋清自己的心思而已……從前的玄墨，卻真的不知情之一物。
從前的她，拒絕他拒絕得那樣幹脆，見他傷心痛苦，她卻將他當作鬧脾氣的幼崽，哄兩句便打發了，幾時像如今這般？
對那人護得像眼珠一樣，輕不得重不得，含著怕化捧著怕碎…
洛情嫉妒得要死，倘若予他發洩的機會，他定要讓犀燃剁碎那凡人。
好在他曉得不能沖動，他雖沒法切斷十三與那凡人之間的羈絆，但可以做些什麽來幹預那尚未成型的情愫種子。
“師姐既回來了，又為何一直躲著不見他？”洛情裝著懵懂，開口卻不含蓄，“可是因為那晚——”
話音未落，一根松枝攜著風刃襲面而來，停在他秀挺的鼻尖處，緊隨其後的便是十三惱羞成怒的嬌斥。
“你個沒羞沒臊的，做什麽要偷看？！”
洛情的銀灰瞳掠過一抹幽暗，瞬間就消失不見，表情卻未變，還是一派純然無辜，“誰曉得他會突然…阿情知錯了，師姐莫氣……”
鋒芒尖利的松枝被收回，樹上傳來不情願的冷哼。
洛情頓了頓，再開口：“師姐，你不曉得自己對他的心意是嗎？”
“心意？”十三索性從枝頭躍下，歪著狐首朝洛情拋出反問，“狐是來報恩的，除了這個，還需得有什麽心意？”
那語氣，與其說是煩躁，不如說是困惑不安。
洛情卻不與她委婉，“可眼下，已非是單純的報恩了，他對你有情，是男女之情愛…那師姐呢？可對他抱有同樣的情意？”
狐貍的一身雜毛都僵立著，狐尾也不安地甩動，“他是…他如今身為凡人，壽命一晃即滅，狐為報恩可以尋他生生世世，但狐是狐，如何同凡人有情愛之說？他只是不曉得狐的身份，心思用錯了而已。”
洛情壓下唇角，她茫然自問的話，曾幾何時也對他說過，她用人狐殊途來拒絕他，如今卻因人狐殊途而擔憂寅初的心意會搖擺，可嘆她自己並未意識到…
“那師姐為何不與他表明身份？你怎知他知曉後，便不會有情？”情之一事，真的來了，牛鬼蛇神都擋不住，哪管是不是同類。
十三嘴上這麽說，心裏卻有著另一番不能明說的隱憂，“狐不會讓他知曉這些的，”她不由沈了顏色，“他只管平凡度日，安然此生即可。”
短短幾十載，他上一世未能盡興，這一世她必不會讓他重蹈覆轍。
所以…
“狐弄沒弄清楚心意不打緊，只希望這事不會擾他太久…”
雜毛狐貍說這些時，眼底的落寞是她自己都不曾察覺的。
但洛情卻看得清楚，藏在袖中的指骨被捏得青白，他舔了舔唇，盡量平靜地開口：“凡人一生短暫，所以他們的忘性也大，假如久未相見，他的心思許就歇了。”
“你是說，叫狐不要再見他？”十三驀地擡眼，金瞳布滿恍惚。
洛情迎著她的目光，回道：“嗯，若可以，師姐便不要出現在他面前，即使報恩，在暗處護著也是一樣。”
“可…”
“更何況，師姐不是也不大願意見他嗎？你每次去瞧他，都會如今日這般，不舒服，也不開心…”洛情沒有給她思考的間隙，每一句都是溫柔的建議，婉轉的引誘，“你和他，都須得靜靜才好。”
十三心緒繚亂，對這些本就沒有經驗，往日最曉人情世故的五子圍也不在身邊，眼前的洛情既然也曾為凡人，想必對此是熟谙通明的，他的話，不失為道理。
“容狐想想……”
洛情知道自己的話生了效用，他努力將欣喜深藏眼底，而後默默轉身，留與十三獨自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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