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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話 洛情的回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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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話 洛情的回憶(下)

玄墨將他領回了師門。

彼時,她和淩霄暫住在城外的一處城隍廟。

一入廟門,她便牽著他徑直去了淩霄的丹藥室——約莫是廟裏原先的柴房改造而成的。

洛情記得頭一次見淩霄,對方穿著件褚紫色道袍,領口松松垮垮,側襟系得歪歪扭扭,裏衣的邊角也露出半截。

他赤足趿拉著雙瞧不出原本是灰是黑的笏頭履,說他不修邊幅都是委婉。渾身上下唯一整潔的便是那把紫竹浮塵,卻被他隨意地倒插在後腰上。

“怎麽出去一趟還撿了個娃兒?嘖嘖,生得跟只貓兒似的。”

“他叫洛情,今日起便是你的徒弟,我的師弟。”

幾乎沒有猶豫,玄墨開口便為他們師徒二人介紹了彼此的新身份。

下一刻,滿頭銀白的老者從一方銅龜爐鼎後繞身而出,神情錯愕,皺巴巴微垂的眼眶包裹著黑白分明、泛著矍鑠精光的眼珠,睜得溜圓,自上到下打量著緊扒在玄墨身側的洛情。

淩霄:說的什麽胡話???

……

洛情不曉得別個是如何拜師的,但至少他從前被班主送到教習師父那裏時,還是敬了茶、磕了頭、外加站了半日規矩的。

“你說啥?誰徒弟?”淩霄伸出小指挖挖耳朵,似乎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耳背聽岔了。

“你徒弟。”

玄墨的回答,肯定且直白,全然不顧對方多番變幻的臉色。

“一邊呆著去吧!你揀的娃兒憑啥塞給老頭我做徒弟?要收你自個兒收!”

彼時的洛情看著跳腳的淩霄,緊張得心臟提到了嗓子眼,說實話,他不在乎拜誰為師,但無論如何,他只想抓住玄墨。

而玄墨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不安,牽著他的手安撫似地捏了捏,隨即道:“他是個人族崽,我又不是人,如何收得?左右你也不喜我做徒弟,現下換成他,豈不正合你意?”

淩霄吹胡子瞪眼,“少扯!你不是人,老頭我還不是人呢!”

洛情雖年幼,但非愚鈍,這一來一回的對話,倒也聽得清楚明白——二者皆非凡人。

不過他那時本就傾向於‘玄墨是仙子’。

玄墨不急也不嚷,有理有據地分析:“這不打緊,阿情現在入門修煉,你再予他些丹藥相輔,多了不想,少說也能延壽個三五百載,這麽算來,還是能同師父你一起活個相當年歲的。可若是我收下他,那便註定是我與他送終的,未免淒涼了些。”

她神色很是認真,語氣也算平靜赤誠,但依舊讓對面的淩霄漲紅了臉,氣得一把抽出腰間的浮塵,朝著她門面丟來,口中大呼著不孝頑徒。

洛情嚇得一激靈,瑟縮著抱緊她的手臂,卻見浮塵被她輕松一抓,反握在手中把玩。

淩霄破口大罵:“你這狐貍少瞧不起人,老頭我不過是懶得服食駐顏丹,若論壽數,且要活個千秋萬載呢!還淪落到叫你拿個凡人崽子比較了?!”

“如此甚好。”

說實話,洛情是看不出玄墨信不信這番話的,更像是她順口敷衍的回答。

“既然師父要拼個千秋萬載,想來也會好生指引徒兒的…阿情,還不快些拜謝師父。”洛情被她拉著擺弄,順從地匍匐跪拜。

“洛情多謝師父收留之恩。”當然,他也的確機靈。

淩霄:……

……

就這般強買強賣,洛情和淩霄被按頭成了師徒。他是暗自竊喜的,淩霄即便嘟囔著不甘,倒也未再推拒。

他那時便知,在這不知依何立派的師門裏,說一不二的,是他這位師姐。

淩霄收下他後,並未怎麽看顧,偶爾會給他餵幾粒丹藥,丟下幾本適合他入門修習的內功心法,而教導他的任務自然落在玄墨頭上,當然也包括照顧他日常食宿問題。

洛情初來的那段時日,夜裏時常會被噩夢驚醒。

許是從前的經歷太過慘烈,那些記憶中的暗影不滿突然降臨在他身上的運澤,便企圖在夢境裏鉆空子,尋著膽小的他窮追猛打,勢必將他拖入深淵似的。

一日夜裏,他又一次被夢魘駭住,滿頭大汗地掙紮起身,就在他用力揪著被子、試圖將啜泣吞在喉嚨裏時,玄墨推門而入。

他已經習慣了她行動間的悄無聲息,可當她攜著一身清冽站在榻前時,他仍不免驚訝。

玄墨微垂雙眸,目光在他眼角處停留了片刻。

“又遇夢魘了?”

他伸手胡亂揩走腮邊眼角的濕意,有些逞強,卻沒隱瞞,抿著嘴點點頭。

玄墨待在原地,沒有安慰的話語,似乎在思忖著什麽。過了一會,她才伸出手指,戳了下洛情的額頭,將他那聳搭的小腦袋揚起來,面向自己。

洛情不明其意,睜著濕漉漉的眼睛,茫然巴望著她。

玄墨擡指,隨即輕觸了下自己的眉心,只見青煙宛轉,霧光疊起,眨眼間,她便轉化了身形——一只飄著五條長尾的墨色靈獸。

洛情不知該如何形容眼前的靈獸,看模樣似狐,卻又不似尋常狐族,從身形大小來看,倒更像是虎豹之類,矯健而高大,卻不失勻稱窈窕。

她通體漆黑如墨染,皮毛柔亮似緞,茂密而順滑,四肢好似踏進了積雪中,自橈骨和脛骨向下,直到爪尖,皆是青霜凈白。與此同時,在她胸口處,一片銀杏葉狀的雪白,好似搖扇自下而上地環繞於狐首頸間,為其增添了幾分王者之相。豎立的狐耳微微展開,外側為黑,內裏為白,還透著些皮肉的粉嫩,不經意間露出的右耳上的那一點猩紅。

洛情記得,那是她為人身時耳邊的小痣。

那對淺金瞳幻做狐眸後,宛若稀世寶珠,晶瑩剔透,更加炫目,叫人不忍移開視線;狐首額間嵌著詭異的紋路,好似兩條糾纏的星河,一端連著彼此,一端伸向遠方,也許當時機成熟時,念上某個咒文,便能開啟遠古的奧義。

洛情以為,這般形象,合該是傳說中的古獸祥瑞才有。

彼時他還不曉得,玄墨的原身本就可以縮放自如。

“怕嗎?”顯出原身的玄墨,立在床前與床上的孩童默默對望。

熟悉的聲音響起,但他確定狐嘴並未開闔。

他搖搖頭,害怕沒有,緊張是不可免的,甚至還有些小興奮。

玄墨將他的神情盡收眼底,狐眸閃動著,一躍而起,跳上床榻繞到了裏側,隨即在他身邊伏臥下來。

“睡吧,有我在,夢魘鬧不出什麽。”

說著,她將狐尾撲簌簌甩過來虛環著洛情,狀似絨毯堆疊。

洛情顯然被毛茸茸的尾巴吸引了,露出一臉欣喜,心底又癢又好奇,忍不住伸出小手摸了摸那片溫暖的柔軟。

他想,世上應該沒有比他更幸運的了。

玄墨半睜著狐眸,覷看了眼身前酣睡的人崽,那眼角的濕意到底讓她忍下了尾巴上緊揪著不放的小手。

自那日起,她一直陪他入睡,直到他不再受夢魘的驚擾。

……

洛情不清楚自己是什麽時候對玄墨生出了那番心思,但情愛一事,本就虛無縹緲,令人捉摸不透,也抓不住邊角,可它又是人世間最自然不過的存在,它的出現無可避免,也難以掙脫。

他有時會懷疑自己這名字不大妥帖,合該落入情劫。

不過他並不打算改掉,他始終沈迷於那一聲聲清淺的呼喚。

——阿情,該打坐了……

——阿情,修煉不可急於一時,切忌好高騖遠……

——阿情,你再去師父那哄幾粒清虛丹,若是有駐顏丹也多吃一些,莫像他似的,非頂張皺巴巴的臉面,你這副容顏,且要好生護著才是……

——阿情,明日我便要閉關了,你同師父一起回仙域吧,若是留在人界,時日便久遠了些……

——阿情……

……

洛情的悟性不錯,奈何根骨欠佳,若是不經歷洗髓重塑,難得結丹之姿。可洗髓對於他這身貧凡根骨來說是九死一生的賭博,玄墨不肯讓他冒險,也覺得他沒必要冒險,便四處尋來靈果仙草予他進補。

當然,最常的就是逼著淩霄煉丹餵養他。

他隨著玄墨和淩霄輾轉人界和仙域,究竟過了多少年歲他自己都記不清,但他知道自己依舊不是成仙得道之輩,頂多算是用靈丹妙藥堆砌而出,僥幸擁有了長生的凡人。

容顏未變,可那眼底的情絲卻如何都遮掩不住了。

玄墨不通情事,只覺師弟太過依賴她,然淩霄卻不是個瞎子,早便將這一切看在眼裏。

淩霄從不理會閑雜俗事,洛情跟著他的這些年,只覺師父是個性情古怪的散仙,平日裏除了煉丹,便是吃酒睡覺,偶爾會一聲不響地玩起失蹤,最長時候隔了五年才歸,卻只字不提去了哪裏為了何事。

玄墨似乎習慣了他這般行事,也不會多言多問,而洛情亦無所謂,他只要留在師姐身邊就好。

但曾幾何時,淩霄卻是同他淺言過此事,有關於他對玄墨隱都隱不住的情意。

具體的談話,他已不大記得清了,但他尚能回憶起淩霄說那番話時的神色表情,他不知該用冷眼旁觀來形容好,還是該直白地稱其為暗諷戲謔。

他同這位名義上的師父本也沒有太多的情感牽絆,屬於有恩無情的敬仰孝順,所以在對方叫他趁早歇了對玄墨的心思時,他也未覺得有多少不快,因為他知道淩霄的話雖殘忍,但的確是事實。

“她是玄狐,你可知何為玄狐?並非只因毛色外形而有此稱,”彼時淩霄倚在門檻席地而坐,赤足蹺腿,下頜微擡,矍鑠的雙目半瞇半闔,“那是幽都五靈,上古神獸!別說她不大可能有姻緣一說,便是有,也是天道說了算,你雖得了長生的機緣,但終究是凡身宿命,以你這般命格去觸碰她那神體天命,代價是你難以承受的,註定了難善終……”

難善終嗎?

正如淩霄所言,的確是不得善果。

可情之一字,既落下了,便回不得頭,倘若他能歇了心思,便不會生出後來的許多憾事,而今與她的重逢,亦不會是這番難看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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