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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話 須眉的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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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話 須眉的奇遇

“你叫我送的信已經送到了,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既冷又淡的聲音,還帶著幾分散漫,叫須眉忍不住轉頭看向倚在太師椅上渾身上下都透著股非同尋常的男子。

且說這被看作非同尋常的男子,便是轉性化形的十三。

此刻他正獨自守著方八仙桌,桌上擺了不少幹果茶點,他挑來挑去,只入眼了幾樣松仁榛果,卻見他不時捏起一顆兩顆,擡手遞給棲息在他肩頭的天籟鸮。

紅紅接過它們,用自己嫻熟的剝殼技巧,將飽滿誘人的果實取出來,一爪甩出果殼,一爪將果實送回給十三,而後等著這祖宗再遞來新任務。如此來回,直待十三食足了,紅紅方才顧上了自己的肚皮。

須眉不曉得這只天籟鸮是如何被馴化成這般的,但他的確從它烏溜溜的目珠裏看見了卑微和討好,也沒忽視掉那份含怯的欣喜。

須眉:……

他只能將十三稱作男子。若是喚他作少年,偏偏那對琥珀金瞳瞧一切都顯得漠然沈靜,甚至面對自己這花甲老頭,都莫名露出幾分視之為小子晚輩的神情;可若稱其為青年,他的確又只有十七八的容顏身姿。

須眉不禁感嘆,大周不分新舊,自來崇尚美人,但像十三這般與世無染的姿容玉貌,放眼南北、江左江右,也難尋出能與之媲美一二的才俊。

然則若不是因他數次救下遭暗殺的自己,須眉是決計不會相信這來無影去無蹤且不知是神是鬼的陌生人。

須眉,也便是手握十萬流民軍、屯紮在淝廬一帶、守衛京都門戶的蘇公。

他於入京面聖的途中,甫一過江,便被埋伏好的安侯連人帶車地請(劫)來了其駐地,以交涉為由,已將他囚困在此數月之久,只為逼他與其聯手起兵造反。

若說他沒有準備,那是假話。早在出發之前,他便料到會有此一遭,或者說,近幾年,凡是過江入京,他都會提前謀劃,以備不時之患。只能說,如今的籌謀,會比以往多一分活命的勝算而已。

所以一開始,十三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他面前,詢問自己要不要隨其逃出生天時,他並不信任這人,便帶著防備和懷疑果斷地拒絕了對方。甚至若不是瞧他少年小子氣質出塵,他定叫護衛揮刀而上了。現下看來,好在他那時沒這般下令,否則那刀保不齊會落到誰的頭上。

讓他深感意外的是,被拒絕的十三並未堅持,只用那對詭異的瞳眸滿是深意地看了他須臾片刻,便縱身消失在原地了。

再現身,便是將他從刺客的寒刃下救出。這裏需得提一句,須眉被‘請’來的時候,自是帶著貼身護衛,而出於某種利益的權衡考量,他並不認為安侯會在此對自己痛下殺手,發生意外時,不止他的護衛被敵人使了些伎倆調虎離山,外面看守著的安侯府兵也未能幸免,所以若非十三的及時趕到,他的確難逃一劫。

只不過在他想道謝時,十三卻又消失不見了。

須眉心裏犯著嘀咕,一邊猜測著十三是何來頭,一邊思索著刺殺自己的究竟是哪一方。

別管是面上做做樣子,還是真的問心無愧,安侯得知他遇刺的消息,也立馬派來精兵護衛,加強了他這一處的看守。

這之後刺客又出現了兩次,發現不能得手,便調轉了方向,改用下毒的法子。就在他端起茶盞即將入口的時候,十三猶如神降一般再次出現,彈指擊落了他手中的茶盞,白瓷撞青磚,碎成數片,茶水也濺了一地。他正疑惑著,便見對方捏了一朵紅梅丟入那攤水漬中,原本嬌艷欲滴的瓊瓣瞬間被醺蝕枯萎。

“有毒。”

從那清冷的口中淡漠地吐出兩個字,倒也算是解釋得明明白白了。

毒口逃生的須眉很快便恢覆鎮靜,朝救命恩人拱手拜謝道:“多謝少俠再次相救,老夫……”

“十三。”十三打斷他,“叫我十三即可,也不必謝我。”她幾乎沒有停頓,直言逼問,“我只問,你還要待在這裏被困到幾時?如今也不想讓我助你離開?”

須眉聞言心底一驚,目光微閃,再次露出絲防備。

對方的這一問,不僅是要救他,也戳穿了他有意拖延時間的事實。倒也不是他真想被困下去,只是有些部署需要時間,而他也想趁機摸一摸安侯的底。

沈默半晌,他才開口,並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而是反問了對方救自己的目的。

“有人不希望你出事,”十三神色淡淡,“他說你的生死關系著萬千百姓的生死,而他也是這萬千之一,我不希望他有事,故而來救你。”

須眉:……

這幹脆而利落的回答,叫他聽得既清楚,又有些糊塗。他撚著自己的胡須,腦海裏閃過似是而非的某個身影,再次陷入了沈默。

最終須眉也沒依十三的話,直接隨其出逃,而是借助了十三的某些特殊能力(他總不能就這麽稱之為仙術),將他的謀劃部署加快了進程,畢竟安侯也不是吃素的,這猛虎還等著將他拆分入腹呢。

……

方才十三口中提到的那封信,是須眉托她送往安相處的策反書。

早前他同那青年在湖邊垂釣時,曾編了個小龍王的故事——但顯然對方心知肚明這就是個幌子,青年言語中也暗示過他,安氏兄弟,雖同姓,卻未必同心。

須眉從那時起,便刻意揣摩著這份不同心,也在謀劃著,如何利用這份不同心來進一步離間二人。

須眉被拘在這裏數月,安侯造反的心思已經昭然若揭,毫不避諱,但他同時也察覺到,安氏一族中,並非所有人都認同這倒反天罡的行徑,而安相,是將不認同化作了沈默無為。

安相此人,為人審慎,城府深,善謀算,又極精於挾勢弄權,否則也不會在重重門閥之困的江左,輔佐新帝榮登寶座,建立新政。他同樣是個顧全大局的人,雖不如他胞弟安侯驍勇果敢,但眼界卻更為寬廣,也更為隱忍。

安氏獨大,他胞弟安侯擁兵自重,悖逆罔上,幾乎是從一開始,便存了造反的心思。所以先帝在位的後幾年裏,漸漸對安氏生了疏意,表面上的恭敬謙讓,不過是形勢所迫,暫時的妥協。太子繼位後,對他安氏一族更為忌憚,反而有意親近起同掌私兵的餘氏,以及手握十萬北地流民軍的蘇道成,為的就是牽制安氏。

年前時,小天子將餘將軍的胞妹納入後宮,又封蘇道成為安西將軍、都督江西諸軍。接連舉動,幾乎是將對安氏的打壓疏遠放在了明面上,算是徹底激怒了抱有叛心安侯,也叫他生出了對蘇道成的防心。因此便使了些伎倆,征召蘇道成入朝,又在途中將人扣押在這。

依須眉的判斷,安相此時是知曉自己被扣押之事的,並且也在觀望著形勢,一切未明朗前,他是不會輕易偏向哪一方的。

對安侯而言,個人的名利一定是居於安氏利益之上的。但對安相而言,大族的利益最為重要,當然,若是在滿足安氏永葆顯貴的前提下,他個人還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便是再好不過了。

所以,若是問與兄弟二人誰人合作更為容易,那一定是與利益和野心都十分明確的安侯達成合作更為容易,但若是想將其中的一人拉入自己的陣營,必定要花費十分的口舌來勸說,且需要絕對有利的牽制條件才行,如此,反倒是顧慮更多的安相才是適合的人選。

雖說這同樣也是較為艱難地攻克對象,需要時間,也需要時機。

眼下,或許便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天時地利人和。

餘氏的精兵在皇權的扶持下,逐步壯大。安侯若起兵造反,以目前的形勢,他面對的將是餘、蘇兩方的浩瀚大軍,即便能勉力取勝,也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結局。但莫忘了,彼時可還有北地中原的旁系亂軍在蠢蠢欲動,以及時不時入境侵擾的外族鐵騎,面對這些敵軍,大周的這些門閥士族從來都是隔岸觀火避之不及的,壓根不會動用自己的私軍抵抗,巴不得圍起護城河分疆域統治。然而若只是靠安侯那所剩無幾的殘兵敗將能抵擋得了幾時?尚不夠豺狼拆分,又何談建立新權?他安氏一族怕是終將落得竹籃打水一場空。

須眉讓十三替他送去的信中,委婉地點明了這一點,他知道,這必定是安相所顧慮的問題。

不止如此,他同樣清楚那人的另一番顧慮——即便他不同弟弟一道叛亂,待到東窗事發後,他也難明哲保身,即便能憑借那點開國功勳保全了安氏不被盡數牽連,但彼時沒了兵力靠山的安氏,正中了天子下懷,別說旁人的落井下石,便是為著多年的忌憚,天子也會想盡辦法將安氏拔根清除,他這曾與君名器相予,禦榻與共的情義,恐怕會淪落為藐視帝王,驕縱犯上的罪責。到頭來,依舊是一場空。

須眉表示,只要安相願與叛軍亂黨劃分界限,他自有法子保住安氏的權柄不外落,而他與他攜手,也免去餘氏一族坐大。

蘇道成有十足把握能夠獲得安相的倒戈。除了兩家的姻婭之宜,還有安相當初在先帝面前,隱有扶持蘇家軍之意。這一點,寅初也曾暗示過。

況且,以安相的心計,必定看得出他同樣不想餘氏坐大。

安氏傾覆,即使不是餘氏上位,也會有別的貴族高門乘機而動,想要攫取皇權之左。以蘇道成的出身,永遠都是居於其下,所以對他而言,是誰都沒差別,只看是誰更能配合維持內政的平衡。而目前來看,顯然是擁護即將沒落的安相更為劃算。

他從不是醉心權勢的人,若非世道如此,他也不會入朝為官。在他心中,在乎的不是誰居皇權之下的第一相位,而是邦國大計——杜絕內亂,穩定抗外敵蠻虜的統一政權,讓百姓得以安居,天下得以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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