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話 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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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話 出事
雨不是開始一滴滴而後淅瀝瀝落下的，像是蓄謀已久，早早在雲裏織成了雨網，一揮而下，劈頭蓋臉地砸在寅初身上，有那麽一瞬間，他耳邊已經響起了鐘鼓鳴音，險些以為自己就此駕鶴西去了。
也無怪乎，在這之前他已在老宅的院子裏跪了兩日了，雲霄在他的註視下翻卷著變了顏色，烏壓壓遮幕蔽日，他便曉得這場雨，勢必是要落的。
一場秋雨一場寒，他正切身體會著。漚在泥濘裏的雙膝早已僵硬腫脹，失去了知覺。冰涼的雨水浸透全身，對他來說也不過是冷鍋添冷水，還能再糟糕到哪裏去？
畢竟身體所承受的這些苦痛，都不如內心被愧疚歉意的劇烈撕扯。
無盡的罪惡感交織著悲傷，令他窒息。
——“都是你！”
——“你這個喪門星，若不是你，我兒怎會落得屍骨無存！”
——“為什麽死的不是你？”
……
軍中傳來合意的死訊時，餘氏對他破口而出的怒斥，歇斯底裏，切齒腐心，冰冷無情。
寅初知道，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不是做錯了什麽，而是他的存在即是錯誤。即便如此渺小，芻狗春蟬一般不足道，但他有生以來，頭一回生出不該存在於世的錯覺。
他從來認為自己算不得柔軟性子，也不是什麽脆弱的人，但那些話入了耳，猶如出鞘利刃，冷冰冰刺入心底，難以抵擋，招架無力。
更可怕的是，他竟認同了它們，那每一字每一句。
的確是因為自己，厄運到頭來還是降在了合意頭上。
在合意替代他入伍的那刻起，他和他的頭頂，便同時懸著把名為不幸的利刃。這無關預知，更像是某種既定的因果。而現下，這利刃終是斬落，正中命關，沒半點含糊。
寅初垂著頭，被浸透的長發黏在臉頰上，無神地凝視著地面上濺起的水花…耳際傳來忽遠忽近的爭執，那是如意的求情，和餘氏的譴責…他的視線漸漸模糊，幾個惚恍後，終是暈倒在地。
意識雖飄遠，卻依舊沒能解脫。
……
近半年，因為蘇公失蹤的消息，外敵叛軍對淝廬金嶧一帶的侵擾顯然更加激烈了，都想趁此機會攻破蘇家軍的防禦。合意所屬的那支前鋒軍，在抗敵時，中了對方的埋伏，不幸全軍覆沒。
於前線陣亡的將士，殘肢斷臂都湊不齊，多為馬革裹屍，一道收去亂葬之地，掩埋都顧不上。因此同訃告死訊一起送回劉家的，唯有半扇繡了字的血衣。
餘氏哭得撕心裂肺，索要遺體的哀求被送信的軍士冷面拒絕。
“戰事未定，誰家不是喪夫喪子？多的是乞活兄弟連家書都沒處送！你們拿著撫恤金錢安穩度日已是難得，且多出的補貼，還是看在劉小將原是虞家四姑娘尚未成婚的夫婿，有虞家疏通才得來的寬待！還不知足，想要屍身，自家去那亂葬地挖！若再無理糾纏，可少不得吃軍棍！”
但餘氏豈會甘心，她定要逼著寅初去替她兒子收屍。
“……你記住，見不到我兒魂歸故裏，你也甭想再進這個家門！要麽你去把合意帶回來，要麽你去同他陪葬！”
去亂葬崗尋屍，無疑是大海撈針，聽著就荒謬，可寅初真就動身前往了。
劉父沒有阻攔，一如既往。他也沈浸在喪子之痛中，還要安慰傷心欲絕的妻子，實在是不知該如何面對寅初。也不想看見他，尤其是餘氏的那句‘喪門星’，不可理喻的斥罵，卻直擊他心底深處的瘡痍。所以他放任了，他能做的，就是如以往一般，什麽都不做。
而崩潰的還有如意，剛剛失去一位兄長，又要眼睜睜看著另一位拖著並不康健的身體去涉險。可她攔不住，也勸慰不了哀慟的爹娘，唯有無助地祈禱，祈求上天憐憫，祈求亡兄安息，祈求寅初能平安。
當然，也在心底祈求如是能趕快歸來，她想，若是那人，便一定有法子…
……
彼時，寅初從真隱山尋路而行，遇到了紅紅，不算意外。
紅紅在得知他的去意，便自告奮勇，要與他結伴同行，替他指路辟徑。
寅初沒有拒絕，看到紅紅，他便想起如是，應該說，思念更切。他一直以為這只紅腹天籟鸮與如是有某種關聯，所以他樂意接受紅紅的相助，有它相隨，多少心裏添了些慰藉。
紅紅雖不能言語，但這一路多虧它的探尋求索，叫寅初躲過了逃竄的流寇兵匪，也避開了山險峭壁，虎狼野獸。在第十個傍晚，他兩個終於抵達金嶧山北面，摸到了那處亂葬之地。
它落於山谷的凹地，一處天然的葬坑，不深，卻像貪得無厭的獸口，張得巨大，等待著不定時的投餵。
寅初站在坑崖的上端，陣陣寒風陰氣撲面襲來，涼意刺骨，腐朽蝕髓。鴉雀撲棱著翅羽，落在樹梢，灑下幾聲哀鳴哭啼，淒婉而深沈。
葬坑裏，枯藤纏繞，白骨露野，找不出幾具完整的軀體，與腐氣相隨的，是尚未散盡的戰火煙塵。
這處荒涼，在迎合著山風悲鳴。
他的頭頂，晚霞似火，燃燒天際，將整個山谷染成金紅一片，暮光透過雲層灑下，耀眼而刺目；他的腳下，卻是陰寂戚荒，餘光漫入時，只剩微弱的斑駁，在累累骸骨上交錯成長長的暗影，蒼茫而詭秘。
寅初無法形容目之所及的一切，也無法訴說那一瞬的心境。
他能察覺到游魂陰靈的穿梭飄蕩，他期待這裏會有他的兄弟。
紅紅被這股猶如冥地的陰煞之息嚇得躲進了寅初的懷裏，久久不敢露頭。
直到夜半，寅初才終於將這處人間鬼地看了個清楚。
月影下的猙獰，亡魂無處安放的怨念，一聲聲嘶吼鳴唳，仿佛在重現戰場上的廝殺喋血，任愴地呼天也改變不了鏖戰的命劫。
游蕩徘徊在寅初周圍的亡魂，除了試探著釋放森森鬼氣，卻也不敢逼近這具新鮮的血肉，更別想玩什麽奪舍的把戲，它們似乎在忌憚著他。
紅紅卻知道，陰魂忌憚的是先天聖骨。
青年身上有著神佛靈炁護體，他只是沒走上術法修行這條道，否則大小也是個宗師級別——天籟鸮如是想著。
面前的鬼蜮未能叫寅初駭然，他的倉皇，是因徹夜穿行在鬼泣間、與一個又一個亡魂擦肩而過、一遍遍呼喚著合意的名字，直至破曉初明，卻也沒能尋覓到對方的魂魄。
有失望，但不可避免地，心底深處，又燃起一抹不真切的希望，抑或該稱作，妄念。
也許合意還活著，也許他只是躲到了那裏，也許受了傷，但還活著。
求生是本能，他在那一刻，無比希望他的弟弟，是個膽小鼠輩，是落荒而逃的敗兵……
寅初自認不是什麽天賦使命的人，也不具大義氣概。他從來都活得情淡淺薄，眼界不過當下的安然，妥協是他最善用的技能，所有的不公，只當是命裏的定數，接受便罷。
而今，面對眼前的這片悲愴寂地，他看到的，是由人開啟的歷史、由人主導的紛亂，最終也由人來承擔所有的苦厄之果。
但人們無可奈何後，卻只會將一切歸由天命的考驗和洗禮。
何其卑劣。
寅初準備離開，想再去往戰場的方向尋一尋。可轉眼看著一地殘魂，被怨念困在死地，等不來鬼使的牽引，終會消磨湮滅，甚或是在惡念的驅使下，成為鬼怪邪魔。
於是，他做了個讓紅紅炸毛豎耳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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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是開始一滴滴而後淅瀝瀝落下的，像是蓄謀已久，早早在雲裏織成了雨網，一揮而下，劈頭蓋臉地砸在寅初身上，有那麽一瞬間，他耳邊已經響起了鐘鼓鳴音，險些以為自己就此駕鶴西去了。
也無怪乎，在這之前他已在老宅的院子裏跪了兩日了，雲霄在他的註視下翻卷著變了顏色，烏壓壓遮幕蔽日，他便曉得這場雨，勢必是要落的。
一場秋雨一場寒，他正切身體會著。漚在泥濘裏的雙膝早已僵硬腫脹，失去了知覺。冰涼的雨水浸透全身，對他來說也不過是冷鍋添冷水，還能再糟糕到哪裏去？
畢竟身體所承受的這些苦痛，都不如內心被愧疚歉意的劇烈撕扯。
無盡的罪惡感交織著悲傷，令他窒息。
——“都是你！”
——“你這個喪門星，若不是你，我兒怎會落得屍骨無存！”
——“為什麽死的不是你？”
……
軍中傳來合意的死訊時，餘氏對他破口而出的怒斥，歇斯底裏，切齒腐心，冰冷無情。
寅初知道，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不是做錯了什麽，而是他的存在即是錯誤。即便如此渺小，芻狗春蟬一般不足道，但他有生以來，頭一回生出不該存在於世的錯覺。
他從來認為自己算不得柔軟性子，也不是什麽脆弱的人，但那些話入了耳，猶如出鞘利刃，冷冰冰刺入心底，難以抵擋，招架無力。
更可怕的是，他竟認同了它們，那每一字每一句。
的確是因為自己，厄運到頭來還是降在了合意頭上。
在合意替代他入伍的那刻起，他和他的頭頂，便同時懸著把名為不幸的利刃。這無關預知，更像是某種既定的因果。而現下，這利刃終是斬落，正中命關，沒半點含糊。
寅初垂著頭，被浸透的長發黏在臉頰上，無神地凝視著地面上濺起的水花…耳際傳來忽遠忽近的爭執，那是如意的求情，和餘氏的譴責…他的視線漸漸模糊，幾個惚恍後，終是暈倒在地。
意識雖飄遠，卻依舊沒能解脫。
……
近半年，因為蘇公失蹤的消息，外敵叛軍對淝廬金嶧一帶的侵擾顯然更加激烈了，都想趁此機會攻破蘇家軍的防禦。合意所屬的那支前鋒軍，在抗敵時，中了對方的埋伏，不幸全軍覆沒。
於前線陣亡的將士，殘肢斷臂都湊不齊，多為馬革裹屍，一道收去亂葬之地，掩埋都顧不上。因此同訃告死訊一起送回劉家的，唯有半扇繡了字的血衣。
餘氏哭得撕心裂肺，索要遺體的哀求被送信的軍士冷面拒絕。
“戰事未定，誰家不是喪夫喪子？多的是乞活兄弟連家書都沒處送！你們拿著撫恤金錢安穩度日已是難得，且多出的補貼，還是看在劉小將原是虞家四姑娘尚未成婚的夫婿，有虞家疏通才得來的寬待！還不知足，想要屍身，自家去那亂葬地挖！若再無理糾纏，可少不得吃軍棍！”
但餘氏豈會甘心，她定要逼著寅初去替她兒子收屍。
“……你記住，見不到我兒魂歸故裏，你也甭想再進這個家門！要麽你去把合意帶回來，要麽你去同他陪葬！”
去亂葬崗尋屍，無疑是大海撈針，聽著就荒謬，可寅初真就動身前往了。
劉父沒有阻攔，一如既往。他也沈浸在喪子之痛中，還要安慰傷心欲絕的妻子，實在是不知該如何面對寅初。也不想看見他，尤其是餘氏的那句‘喪門星’，不可理喻的斥罵，卻直擊他心底深處的瘡痍。所以他放任了，他能做的，就是如以往一般，什麽都不做。
而崩潰的還有如意，剛剛失去一位兄長，又要眼睜睜看著另一位拖著並不康健的身體去涉險。可她攔不住，也勸慰不了哀慟的爹娘，唯有無助地祈禱，祈求上天憐憫，祈求亡兄安息，祈求寅初能平安。
當然，也在心底祈求如是能趕快歸來，她想，若是那人，便一定有法子…
……
彼時，寅初從真隱山尋路而行，遇到了紅紅，不算意外。
紅紅在得知他的去意，便自告奮勇，要與他結伴同行，替他指路辟徑。
寅初沒有拒絕，看到紅紅，他便想起如是，應該說，思念更切。他一直以為這只紅腹天籟鸮與如是有某種關聯，所以他樂意接受紅紅的相助，有它相隨，多少心裏添了些慰藉。
紅紅雖不能言語，但這一路多虧它的探尋求索，叫寅初躲過了逃竄的流寇兵匪，也避開了山險峭壁，虎狼野獸。在第十個傍晚，他兩個終於抵達金嶧山北面，摸到了那處亂葬之地。
它落於山谷的凹地，一處天然的葬坑，不深，卻像貪得無厭的獸口，張得巨大，等待著不定時的投餵。
寅初站在坑崖的上端，陣陣寒風陰氣撲面襲來，涼意刺骨，腐朽蝕髓。鴉雀撲棱著翅羽，落在樹梢，灑下幾聲哀鳴哭啼，淒婉而深沈。
葬坑裏，枯藤纏繞，白骨露野，找不出幾具完整的軀體，與腐氣相隨的，是尚未散盡的戰火煙塵。
這處荒涼，在迎合著山風悲鳴。
他的頭頂，晚霞似火，燃燒天際，將整個山谷染成金紅一片，暮光透過雲層灑下，耀眼而刺目；他的腳下，卻是陰寂戚荒，餘光漫入時，只剩微弱的斑駁，在累累骸骨上交錯成長長的暗影，蒼茫而詭秘。
寅初無法形容目之所及的一切，也無法訴說那一瞬的心境。
他能察覺到游魂陰靈的穿梭飄蕩，他期待這裏會有他的兄弟。
紅紅被這股猶如冥地的陰煞之息嚇得躲進了寅初的懷裏，久久不敢露頭。
直到夜半，寅初才終於將這處人間鬼地看了個清楚。
月影下的猙獰，亡魂無處安放的怨念，一聲聲嘶吼鳴唳，仿佛在重現戰場上的廝殺喋血，任愴地呼天也改變不了鏖戰的命劫。
游蕩徘徊在寅初周圍的亡魂，除了試探著釋放森森鬼氣，卻也不敢逼近這具新鮮的血肉，更別想玩什麽奪舍的把戲，它們似乎在忌憚著他。
紅紅卻知道，陰魂忌憚的是先天聖骨。
青年身上有著神佛靈炁護體，他只是沒走上術法修行這條道，否則大小也是個宗師級別——天籟鸮如是想著。
面前的鬼蜮未能叫寅初駭然，他的倉皇，是因徹夜穿行在鬼泣間、與一個又一個亡魂擦肩而過、一遍遍呼喚著合意的名字，直至破曉初明，卻也沒能尋覓到對方的魂魄。
有失望，但不可避免地，心底深處，又燃起一抹不真切的希望，抑或該稱作，妄念。
也許合意還活著，也許他只是躲到了那裏，也許受了傷，但還活著。
求生是本能，他在那一刻，無比希望他的弟弟，是個膽小鼠輩，是落荒而逃的敗兵……
寅初自認不是什麽天賦使命的人，也不具大義氣概。他從來都活得情淡淺薄，眼界不過當下的安然，妥協是他最善用的技能，所有的不公，只當是命裏的定數，接受便罷。
而今，面對眼前的這片悲愴寂地，他看到的，是由人開啟的歷史、由人主導的紛亂，最終也由人來承擔所有的苦厄之果。
但人們無可奈何後，卻只會將一切歸由天命的考驗和洗禮。
何其卑劣。
寅初準備離開，想再去往戰場的方向尋一尋。可轉眼看著一地殘魂，被怨念困在死地，等不來鬼使的牽引，終會消磨湮滅，甚或是在惡念的驅使下，成為鬼怪邪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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