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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三話 這些瘋子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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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三話 這些瘋子們(上)

想來聖子的預感從不會無緣無由。

“七哥這是何意?”楚豫冷眼諦視著攜一眾私兵闖入帝姬府迫停天地拜禮的逸軒王,寒聲肅問,“本王倒是不知,逸軒王府何時多了這般規模的衛兵。”

“稍越規程,十六弟,莫見怪才好。”楚瑋的語氣同樣冷淡,鳳目掠向一旁有些緊繃的未了,直言目的,“本王無意壞了這天作之合,今日來,只為聖物佛骨,還望聖子予以一借。”

十三:借?這是吃了多少酒才講得出這麽理直氣壯的話?

狐貍頂著錦蓋忍不住白眼相覷。

口口聲聲求借,倒是先叫人將她頸上的兇器收回去再說啊!

眼下她正以帝姬的身份被假扮成送嫁宮人的胡安挾持著,若非拿不準時機,她真想一爪拍暈胡安。

膽大包天,竟敢挾持他狐祖宗。

不及未了回答,楚豫先沈了臉,眼底的厭怒一覽無餘。

“佛骨?早在三年前本王就將那奉先寺與你搜了個徹底,可有見到什麽佛骨舍利?那不過是緒智的謊言把戲,你竟還在惦記著,莫不是吃藥吃壞了腦子!”

“就當本王壞了腦子!”楚瑋唇角牽起一絲冷笑,眉眼卻漠然無動,“當初,一同謀下的局,你成功斷了南楚的佛寺香火,萱兒也得到了所愛,唯有本王,辛苦一場,落得兩手空空。所以今日,我定要拿到佛骨。”

該如何形容此刻局勢?

除了被脅的‘帝姬’,整座府邸前前後後裏裏外外都被逸軒王的私兵給圍了個水洩不通。這顯然有違規制的私兵是他從前暗中豢養在楚膺祿名下的,老家夥死後,他便順勢將人收了回去。原是為了自保,卻不料用在了今時今日。

而另一邊,被囚禁在回廊的百官想不通為何自己來觀個帝姬大婚竟遇上了兵變謀反,更沒料到謀反的主角竟是纏綿病榻多年隨時都有可能駕鶴西去的美人王爺。可琢磨來琢磨去,又覺著對方這場兵變委實古怪,難道不該趁著大婚之亂直接攻入禁苑宰了小天子嗎?怎跑來攪和婚宴了?

……

“你瘋了不成,萱兒可是你的親侄女,你如此對得起先帝在天之靈嗎?”楚豫鐵青著臉,厲聲斥道。

“本王有失,你也不見得行止光彩,便莫要五十步笑百步,惺惺作態了。”楚瑋意有所指道,“口中說著疼惜侄女,卻在大婚之日脅迫駙馬的同門前來觀禮,你以為叫駙馬不痛快,帝姬就能好過?他夫婦兩個琴瑟難鳴,你便是那罪魁禍首。”

楚豫目光微縮:“人還未至,你竟知曉?”

話還未落,即見楚月歸而覆命,只不過,是獨自一人。

府內的風雲突變,自然讓楚月提起戒備,她迅速躍至楚豫身側,低聲稟報:“奉先寺的人都不見了,押送的禁衛盡數折損。”

“竟有此事!”楚豫聞言,眉間驟然一緊,斜睨著好整以暇的逸軒王,齒間吐出質問,“人呢?”

楚瑋靠著椅背,從容開口:“十六莫要冤枉本王,奉先寺的人可不是本王帶走的,不過…那些不中用的奴才,是本王替你清理的。”

楚豫瞇著眼,添了幾分殺意。

楚瑋渾不在意,眼波流轉,睨著尚未出聲的未了,“聖子難道不該感謝本王嗎?替你那些同門攔住了追捕的獵犬,想必這一會兒,他們已安然出城了吧?”

默默聽了許久的十三,金瞳淺淺打轉,心中疑惑萬分。

十三:悟凈他們被救走了?誰?難不成是失蹤許久的悟明老頭?

若是悟明,倒真的有這本事,既如此,狐等下直接帶走小和尚便可。

未了兩手不覺緊握成拳,長睫半掩,遮住了眸底的波瀾,半晌後,緩緩開口。

“在下並無七殿下所尋之物。”此言非虛,他的確沒有。

楚瑋起身,朝未了走近一些,鄭重道:“本王知你不願成婚,你若將佛骨予我,我便帶你走,放你去修行如何?”

未了擡眸,直視著對方,一字一句道:“在下,真的沒有佛骨,敝寺聖物,一向安置於寺中白石塔內,三年前,殿下已尋過,若非彼佛骨,那便也無有他物了。”

“行了,你我皆知白塔內的佛骨是假的,休要做此辯言浪費時間。本王要的是你奉先寺開宗之師的坐化舍利!”楚瑋顯然不信,語氣充滿了迫切質疑,“元慧死前一定會將佛骨傳於你的,你怎會沒有怎會不知?!”

未了神色平靜,語氣淡淡,“殿下莫不是忘了,家師去時,在下未能在身前盡孝,而家師生前最後見的人,是攝政王。在下所知,已盡數告訴您了,若問其他,便是不知。”

這話也不是假的,畢竟元慧的確沒說過舍利在何處,是他自己猜測藏在那佛串的母珠中。但猜測終究是猜測,真假尚未可知,況且那佛串已被他當作信物給了緒智,的確不在他這,他也的確不知緒智去了哪裏。

“你…”

楚瑋那張陰柔的臉立即沈了下來,聲音也似淬了鴆,神情有些癲狂,“你便是好言難勸了,既如此…”

他忽而拂袖,退了半步。

與此同時,橫置在十三頸間的匕首又朝裏逼近了半分,瞬間將那凈白壓出道鮮紅。

嘶——

雖然她不懼這脆的跟瓷片似的匕刃,可不代表她沒知覺。被如此對待,狐貍的耐性直接降至冰點。

未了見此情形,驟然變了顏色,“住手,莫要傷她!”

這般焦急,哪還有方才的淡定從容。

可他的不淡定,倒讓楚瑋起了疑心,難不成這聖子當真對盈時動了情?

“要麽,交出佛骨,要麽,這一眾人與你陪葬。”管他真假,都不妨礙他達成目的。

未了雙唇緊抿,看向楚瑋的墨瞳多了些嗔意,但更多的是不可置信,他沒想到這人竟對佛骨如此執念,可它明明不能予他長生。

沈吟半晌的楚豫卻忽然開口:“你不是萱兒,你是誰?”

正準備發作的狐貍被這聲喝問驚得一楞,暫緩了行動。

楚豫目光森森,掃過神情不自然的未了,凝住在被雲紗錦蓋遮住頭面的‘帝姬’。

他不癡不傻,自然察覺得出被脅迫的人似乎過於冷靜沈默了些,今日種種怪異串在一起,心中已有推斷。

吃驚過後,十三反而舒了口氣,既然被識穿,便也無須累得假裝了,索性以此為契機。

只見她倏忽一閃,便來到了胡安身後,不知如何奪下對方的武器,總歸是眨眼間,就反客為主成為脅迫他人的那個。

十三順勢掀下錦蓋,將匕首對著胡安的頸間似模似樣地比劃了番,約莫在考慮如何劃上幾刀報覆回去。

“除了狐,還會是誰。”她可不會放任小和尚嫁出去的。

知道她可以脫身,未了這才松了口氣。他險些忘了,狐兒又怎會這般輕松地被脅迫,想必拿不準該不該露面才忍了許久。

“你這妖孽!你將萱兒如何了?”楚豫厲聲呵斥,面色陰沈得駭人,怒意恨不能化作刀子直逼向狐貍。

妖孽?

十三朱唇勾起,淺金瞳散漫地轉悠著,小巧的粉舌調皮探出,一挑一卷,舔向自己泛著寒光的齒尖,幽幽回道:“被狐吞了。”聲音又輕又冷,卻有著難以忽視的嗜血之意。

呵,嚇不死你!敢叫你狐祖宗妖孽!

狐貍滿意地看到對方眸色深了數倍,怒氣雲湧,目眥盡裂。

楚豫牙關緊鎖,繃得兩腮凸起。好在沒有徹底失去理智,他還曉得,若這妖孽敢這般放縱傷人,早被那天雷收了。

他原以為奉先寺的人是被她救走的,抑或是她的那些個妖孽同族,可若真的如此,她壓根不需要冒充帝姬行禮,完全可以將未了提前帶走。

如今看來,救走奉先寺眾僧的並非她。

那又會是誰?

他壓下怒意,轉而探究起未了。然而未了的視線,始終追隨著狐貍,這讓他的憎意又平添幾分。他搞不懂萱兒為何會看上一個和尚,還是個貪戀狐貍精的和尚,如此狀況下,還指望婚後有什麽溫存情意可言?

除非,徹底斷了他念想……

十三可不管楚豫信不信,冷眼瞟了瞟對方,又睨向一臉古怪的楚瑋,擡手揪著胡安的後腦勺,將人正對著掰過去。

“狐沒心情同你們玩,你要的佛骨舍利,小和尚的確沒有,隨你信不信。但今日,狐也是定要帶他離開的,識相的,就讓開!”

楚瑋:竟是她?緒智不是說這狐妖重傷難愈嗎?想來又是騙他的!

不過,有一點,他可記得清楚得很。

“想走?可也沒那麽容易。”楚瑋側目凝眸,視線轉向被劫持的胡安。

畢竟是侍奉了多年,胡安自然讀得懂對方的意思。他雙目一怔,瑟縮著閃了閃,即便心有戚戚,終究愔然受之。

“多謝主子栽培。”

十三還未及弄明白胡安沒頭沒尾脫口而出的話,便察覺出他的異動,可依舊遲了半拍。

撲哧——

皮肉被刺穿的聲音響起,她持刀的手,已然觸到一股溫熱,濃稠而黏膩。

她立即松開胡安,扔了手中的刀,便見對方俯身倒下,頸上的鮮血汩汩湧出,瞬間染紅了地面。

十三心頭一跳,狐眸震顫著,即刻仰首張望。

糟了!

但見天幕詭譎雲湧,頃刻間,層嵐蒼茫,轟鳴伏匿。

!!!

不是吧!這也能算在狐頭上?天道老兒,你未免待狐忒不仁義了!

未了也沒想到楚瑋會出此下策,竟要借引天雷來對付她。

“是兒!切莫久留,快去避一避。”

“這次,狐一定帶你離開。”十三冷了玉顏,揚手撕下一身的累贅,轉身拉住未了,想要帶他躍身而走。

楚瑋掃了眼胡安的屍體,漠然下令:“除了聖子,一個都不留。”

“是。”

隨著一聲令下,早已埋伏好的私兵應時而動,沖向正堂方向,另有如雨冷箭傾瀉飛過,射向眾人,一場殘忍的屠殺開始了。

楚豫自有暗衛保護,尚能應對,可手無縛雞之力的宮人奴仆,便只能任人宰割,逃竄無門。

“啊——”

“救命啊——”

“饒命,軍爺饒命!王爺饒命啊!”

……

霎時間,哀嚎不絕,慘烈至極。

“主子小心,這箭上有毒!”

楚月揮刀斬斷了冷箭,恰看見幾步外的中箭的同伴毒法身亡。

楚豫遽然震怒,“楚瑋!你要謀逆不成?”一邊在暗衛的掩護下閃躲著,一邊朝著不遠處的逸軒王咆哮。

“謀逆?哈!謀逆的事本王做得多了,殺你可不算…你不是一向崇敬老九嗎,本王便送你同他一樣的死法兒。”楚瑋那張艷麗的臉,此刻笑得詭異駭人,雙眸幽深,流露著蝕骨的冷漠嗜血。

楚豫猛地一怔,“是你?竟是你!”他想不通為什麽,不過是因為一顆舍利,這人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回憶種種,往昔相連,一切難解疑慮皆合理了。

這人一步步引他入局,用滅佛作為誘餌,以奉先寺聖物作為條件,除掉了楚膺祿,卻因太子的突然降世,改變了先帝對滅佛的態度,奉先寺迎來轉機,他所求落空,便轉而利用窮途末路的楚膺祿,給先帝做了殺局,因為他知道帝運龍澤成雙之事,他想扶他上位,也是因為他知道他對佛道之流的憎惡,會因先帝之死而遷怒奉先寺,只要他掌權,一定會將佛寺清剿徹底,而奉先寺,他答應了留給他的,卻奈何寺中根本沒有他想要的佛骨,不過空歡喜一場。

從頭到尾,他就像愚蠢的獵犬一般被楚瑋牽著鼻子走。

可嘆他那時,還在先帝面前替這人求取佛骨…如此荒唐,如此可笑!

“啊哈哈哈——”

楚豫目光呆滯地看著高臺上楚權和苻氏的靈牌,魔怔了般,忽然狂笑不止,笑得彎腰頓足,笑得歇斯底裏,笑得雙目充血滿面青紅,既瘆人又絕望。

“主子!”

楚月擔憂地退至他身側,伸臂攙扶起他,“主子,屬下先掩護你離開這裏!”

楚豫胸口劇烈起伏著,壓下喉嚨處的腥甜,漸漸止住笑聲。

他反手鉗住楚月的小臂,五指如生鐵般僵硬,擡起充血的雙眼逼視著不遠處的楚瑋,齒縫裏吐出噬骨恨意,“殺了他,阿月,替我殺了他,不惜一切代價——”

“主子……”楚月一僵,不惜一切代價,是包含了無需護他周全,全力擊殺對方的意思…

在看清楚豫眼底雲湧的肅殺之氣時,她便知,這是不容置疑的死令。

“屬下,遵命。”

楚月握緊手中的佩刀,瀟然轉身,向目標攻去。

逸軒王身畔亦有身手頂尖的護衛,至於她能斬殺多少,能否取下那人首級,便看運氣了。

所以楚瑋不避不讓,任其逼近,與自己的護衛纏鬥,萬般漠然。

殘殺不止,血濺庭深。

楚瑋漫不經心地環顧四周,開口便是陰陽怪氣:“本王只要佛骨,爾等若不想死,便求一求聖子,請他…高擡貴手。”

未了一張臉蒼白勝雪,目含悲憫:“我說了,佛骨並不在我這裏,殿下何苦要傷及無辜!”

楚瑋冷眼睥睨,“那本王就看看,殺到多少時,聖子會改口!”

“真是個瘋子!”十三忍不住咒罵,拂袖擊走了數支冷箭,將未了緊緊護在身側,“小和尚,他這是要挾你,逼你當罪人,你莫要上當!”

未了又豈會不知,可眼前耳畔皆是深淵煉獄,繞來繞去,他又成了那罪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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