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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話 即便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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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話 即便這樣

對於十三傳訊想要見自己的舉動,七不悔十分不解。

她不覺得發生那件事後,雜毛狐貍同她還會有什麽親近可言,即便對方並不知曉全部。

不過,七不悔還是應邀而至,想瞧瞧那小雜毛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卻不承想,十三竟提出讓自己幫忙逃走。

的確不是什麽好藥……

七不悔儼然一副不可思議,神情古怪地打量著雜毛狐貍。

“你沒事兒吧?怎會認為我能幫你?”

十三也沒隱瞞,將自己琢磨出的那番死馬活馬道理直言不諱地述與對方。

七不悔:……這蠢狐貍怎麽去趟人界變得越發蠢了?

她冷冷地瞥了十三一眼,當即轉身,做勢離開。

十三趕忙躥上前攔住她,“狐知你討厭我,狐也不喜歡你,”她頓了下,再次更正,“狐以前喜歡你,在你騙狐出谷之前也還是喜歡的,但你騙狐之後,狐便不喜歡了,以後也不會喜歡,狐討厭背叛者。”

“背叛?”七不悔驀地豎起美目,嗔怒瞪著十三,開口回懟,“沒錯,我是討厭你,故意騙你去送死,那又怎樣?!況且我也不稀罕、不需要你來喜歡!”

即便是含怒斥責的,聲音還是那般好聽,雜毛狐貍甚至有些走神。

“所以我又憑什麽幫你逃出去?”

七不悔想要甩開十三,卻不料這不要臉的狐崽子四爪並用地撲了過來,前爪圈住她的脖頸,狐尾又纏上她的纖腰,說什麽都不肯放她走。

“你松開!”七不悔嬌喝著,“還不趕緊放手!找死不成?!”

十三:“狐不!你先聽狐說完,再作決定!”

此時,結界外的一石隱約聽到洞闕裏傳來的嘰嘰喳喳,單純以為姐妹倆又在拌嘴,他搖搖頭,又走遠了些,屏蔽掉女娃娃們的閨房話。

七不悔被折騰得氣喘籲籲,漲紅了嬌顏,卻又礙於十三的傷勢,到底沒強硬出手。

“好!你說!”她放棄了掙紮,轉身一屁股坐在石案邊,妥協的話說得咬牙切齒。

而終於得逞的十三,亦不輕松,卻也沒卸下警惕,仍保持著貼貼的姿勢禁錮著對方。

她順了順淩亂的氣息,開口道:“你、你討厭狐,也不想看到狐,狐亦是如此,那不若你幫狐逃走,狐去人界救出小和尚後,便同他去游歷…狐琢磨著,給小和尚吃些靈丹妙藥,也能讓他活個幾百上千歲,這樣狐同他在各界都玩一圈,少說也要三五百載吧?這麽久都不用見到狐,你不開心嗎?而且,”她語氣微頓,金瞳凝視著對方,“狐走了,這少谷主也能順理成章地更換,這位置,你不是一直想要嗎?”

七不悔身子微凝,美目輕顫,“你曉得?”聲音透著隱隱的緊張。

一直以來,她都當雜毛十三是只不中用、只知吃喝玩樂的蠢狐貍,沒想到她心裏竟是清楚的。

十三聳了聳狐耳,並未正面回答,而是又拋出一記誘惑。

“更重要的是,狐出去游歷,便也同五哥見得少了,這點才是最值得你考慮的!”

七不悔倏地站起身,將狐貍從身上扯了下來,抿著嘴,橫眉冷目地註視著那對透如心鏡的淺金瞳,“你、你怎知…”唇齒僵硬地吐出幾個字,卻沒能繼續否認什麽。

十三被她揪著脖頸聳搭在半空中,十分別扭,卻不敢亂動惹對方,萬一又氣跑了可不成。

狐貍眨眨眼,“狐一開始不曉得,但…日子久了,總會感知到幾分,再後來,拼湊著猜也猜得到了…”她擡了擡前爪,嘗試討好,“所以你看,有這許多的好處,你要不要放狐出去?”

七不悔瞇起美目,眼眸流轉,心中思忖度量著這番提議。

九尾赤狐自然流露的媚意神態,看得雜毛十三莫名害羞了起來。

“咳咳,如何?”她再次搓著前爪詢問。

七不悔擡眼打量著急切的雜毛,忽然問道:“你為何非要去救那和尚?難不成…你喜歡他?”

十三並沒猶豫,幾乎是立即點頭應著,“是啊,狐喜歡他。”

這般幹脆地承認,讓七不悔不免吃了一驚。

可怔忡過後,她再細探神色坦然的雜毛狐貍,又有些不確定,隨即蹙眉再問:“你當真喜歡他?你確定聽懂了我說的喜歡是哪種喜歡?”

“喜歡還有假?還分許多種麽?”十三不覺歪著狐首,金瞳眨啊眨,“狐喜歡他就像喜歡阿娘、喜歡大哥二哥他們,還有,同從前喜歡你一樣,就是喜歡啊!”

“哈?”

七不悔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忽然又覺得這狐貍是真的蠢。

想來方才是自己誤會了,她壓根就不曉得自己對五子圍的心思,單純地以為是同她在兄長面前爭寵罷了……

見對方似乎並不滿意她的回答,雜毛十三便仔細想了想,試探道:“唔…或許有些不一樣……”

七不悔挑眉,再次被燃起了興趣,“哦?如何不一樣?”

十三:???要問這麽細的?

十三下意識地咬了咬狐爪尖,不確定道,“唔…阿娘不是狐自己的阿娘,兄姐也不是只屬於狐的兄姐……”似乎想到什麽,她的金瞳漾起一抹喜悅光芒,“但小和尚不同,他身邊只有狐一只狐,狐也只有這一個小和尚,唔…雖然狐也喜歡休言、休…”

她忽然想起休言已經死了,而休武,不再是休武,狐貍眼底的光又瞬間黯淡了下來,甚至連耳朵都耷拉著,她甩甩頭,驅散開那些不合時宜的傷感,繼續道,“總之,小和尚是只屬於狐的,但如果狐不趕緊去救他,他便會被別人搶走了!”

十三失落迷茫的樣子,盡數落在七不悔眼中,她不禁輕蔑地勾了勾唇,這狐貍,大概還不清楚自己動心了。

她忽然記起,上次去人界看到的情形,這蠢狐貍在那邊過得十分開心,也許,放她走,對她們兩個來說,都是更好的選擇。

七不悔將狐貍丟下去,撣了撣身上被沾染的黑白雜毛,涼涼道:“成交。”

十三楞了片刻後才反應過來,歡呼著想要撲向七不悔,卻再次被對方嫌棄推開。

“太好了!七姐你真是只好狐!”當然,便是如此,狐也不會再喜歡你的。

七不悔臉酸目寒,壓根不想理會雜毛。……

且說赤狐一族,最擅幻術,其中變幻外貌更是七不悔的專長,比起雜毛十三在凡間使得那三腳功夫不知高出多少。

以七不悔的精湛巧琢,谷中能識穿她的,除了淮娘,大概就只有眼力敏銳的二鳥了,不過此時二鳥不在谷中,也算是天助二狐。

於是,在赤狐的施術下,雜毛十三搖身一變成了她的模樣,而她則代替對方留在洞闕中。

就在十三雀躍著出門時,七不悔忽然叫住她。

“等等。”她隨手朝對方擲出個物件兒。

十三下意識接過,看著手中多了一枚丹藥,面露不解,擡眼詢向對面那個神色中多了幾分柔媚的‘自己’。

七不悔面無表情道:“這藥可保你在半炷香內恢覆七成的靈力,當然,半炷香後你便會靈力盡失任人宰割,但總歸夠你逃命。你若死在人界,丟的是琢玉谷的臉。”

說罷,她便冷臉轉身,背對十三,躺在了黑玉石床上。

十三先是一怔,隨後驀然輕笑,“多謝!”

沒再多言耽擱,她挺了挺腰背,推開門,模仿著七不悔的姿態,裊裊離開。

頂著這副樣貌,果真騙過了一石,為她打開禁制放行。

可憐這一身金剛不壞體,空餘移山倒海之力的長兄,就這麽被兩只狐貍崽子騙了一回又一回……

順利出了雲月闕的十三,片刻不敢停留,徑直飛向五子圍曾提到過的,那落在藏易閣內通往其他各域的結界。

小和尚,等著,狐這就去救你……

……

……

此時人界——

南楚禁苑,獄中水牢。

腰間懸著佩刀,依舊是墨色錦衣加身的楚月,打發走值守的獄卒,獨自來到一間囚室前,悄然站定,垂眸俯瞰汙濁的水刑寒池。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淡漠,骨子裏的冷情冷性,即便是置身這陰暗逼仄中,撲面而來的盡是腥腐濕氣,也幹擾她不得。

唯有視線掃過某處時,眼底閃動著深沈幽色,幾分覆雜,幾分慍怒,但更多的是無解。

囚室中,生冷的鐵鏈自天頂巖壁懸掛而下,纏繞著池中人雙臂,將其牢牢索在原地。

其實就算沒有鐵索,以那人的身體狀況,也難於池中移動分寸。

那鎖鏈,原就是為免他溺水而加來護命的。

好比眼下,他便只有依靠鎖鏈的束縛才能倚在池壁處,而不是任由脫力下墜,沒入那一池汙水。

他垂著頭,一動不動,叫人辨不出生息,若非胸口微弱的起伏,楚月會認為人已經死了。

從未經過梳理的頭發,瘋漲似野草,糾結著打著縷,黏黏膩膩貼附在額首頸間,混濁著泥汙血漬。

三年了,日覆一日的刑獄折磨,曾經的魁梧虎魄早已不覆,只剩一副掛著層皮肉的枯骨,比之幹屍強不了多少。

身上那件已難辨出原色的囚衣,被浸濕後,沈重似甲胄,將這具枯槁壓得彎了又彎。

通身皮囊竟無一處完好,透骨的鞭痕,青紫的杖印,夾刺烙打,皮肉翻覆,血淋漓生瘡,再被這一池臟汙浸泡得潰爛,不堪入目。

若是可以,楚月會予他個痛快,奈何她不被允許。

楚豫不許他死,而楚青也並不想死,卻也沒那麽想活。

當年他獨自回來,領罪受罰,楚豫便將人丟進了地牢,交予身為暗衛統領的楚月處置。

一開始,她打過罵過,也下過狠手,原以為要不了多久,這人便會受不住,服軟認錯,若身上的傷重一些,在楚豫面前也好討個寬恕。

可直到刑具上了一遍又一遍,一日挨過一日,這人卻沒有半點悔過之意,楚月才明白,他並不想安然活著。

若想,他便不會舊傷未愈便想方設法挑釁獄卒,若想,他也不會次次於攝政王面前提起未了,故意激怒對方,惹來重罰。

這一回的水牢之刑,正是他得知未了即將與帝姬完婚的消息後,發瘋的結果。

看著全憑餵下上好藥材才能吊著半口氣的行屍走肉,楚月雙唇緊抿成線,許久後,方才寒聲開口。

“三日後,大婚行禮,主子說,你若想清楚了,亦可前去觀禮…”她微微停頓,左手不覺撫向腰間的佩刀,握了再握,“去見一見你那師門,也算是替他們踐行了。”

踐的是什麽行,她雖未明言,但囚室內的人卻聽懂了。

鐵鏈發出微弱的聲響,連帶著池中泛起虛晃的幾片漣漪,便是他能展示的最大抗爭了。

他知道這毫無意義。

在這水牢被囚幾日,他全身已僵麻失力,渾渾噩噩意識模糊地熬著。

他曉得楚月已命人最大限度地手下留情了,池中水堪堪沒過他腰腹,即便這樣,以他如今的狀況,也離魂歸不遠了。

楚月自然懂他的意思,本就沒期望他有何轉念,她今日來,不過是為了斷他的執著,早些解脫。

“三年了,奉先寺的人在外受折磨,你便在此處受刑罰,當真是同患難了…”她淺淺嗤笑了聲,有說不出的諷意,“無怪乎主子動怒,你的確是,心中更偏向於那位。”

似有若無的殘喘自幹澀的喉嚨深處滑出,“嗬…”

他的心是否有所偏向,連他自己都探不清楚。

當年,他選擇回來,的確是想身死贖罪,可後來,他知道了奉先寺眾僧所遭受的欺辱,未了日日所面臨的脅迫,他又覺得,自己死亦不足。

如今的他,既做不成休武,又當不回楚青,他不知道自己能是誰,卻記得自己的罪孽深重。似乎只有身處酷刑之下,肉身盡毀,才算是贖了罪。

只是,聖子終究還是要被迫還俗了,狐兒未能來救人,大抵是被傷得重了些,抑或是被阻攔著,不得前來。

說到底,兩界異生,又如何能強求托付?

禁佛毀道,還俗逼親,這對聖子而言,遠比死亡更絕望。

他清楚,所以同樣絕望。

如今,他便只剩著一息三刻,而聖子,還有餘生數十載,只怕是,荼蘼了了,唯有月明。

自己能償的,到頭來,仍舊是這薄命一條罷了……

楚月沒再多言,轉身朝外走去,直到身後傳來竭盡氣力卻依舊孱弱如絲的呼喚。

“月……”

她驀然駐足,雙拳被捏出青白一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片刻後,哽塞開口,“我記得。”

她知道,他意為何。

他曾說,想在身死後,埋在奉先寺後山。

他說,山的西側,有處溪谷,那裏有片天然的止血草地,他乞求將他埋骨於此。

她答應了,便會做到,算是全了年少時的情分。

楚月擡步離去,脊背亭立,唯落一地蕭然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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